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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 许府密议,梁门伏笔   落 ...


  •   落日斜斜倾洒在许家府邸的飞檐之上,鎏金般的霞光铺满层层院落。
      许家依托南北通商的商路,府中楼阁连绵,花木繁茂,不同于官宦世家的森严刻板,处处透着商贾大族独有的富庶从容,只是今日整座府邸都笼罩在一层无形的紧绷氛围里。
      皇后私卫深夜闯入书房威逼许文婕一事,依旧萦绕在许文婕心头。
      她遣散府中大部分闲杂仆从,只留下几名自幼跟随自己、绝对可靠的心腹侍女守在庭院外围,书房门窗半掩,空气中浮动着淡淡的檀香,桌上烹煮的雨前龙井缓缓升腾起白雾。
      许文婕指尖轻轻叩击桌面,目光落在桌角妥善存放的一份账册抄本。
      正本早已交由玥淑送往竹湘亭,这份抄录副本是她刻意留存的后手。
      商人行事,向来习惯为自己多留一条退路,哪怕已经和太子阵营达成约定,许文婕依旧不敢彻底放下戒备。
      院外传来一声轻浅的琵琶拨弦声,是她与玥淑约定好的暗号。
      许文婕抬眸,对身侧侍女低声吩咐:“将人请进来,守好院门,不许任何人靠近书房三丈之内。”
      侍女躬身领命退下,片刻之后,玥淑缓步走入书房。
      今日她没有身着枫清楼标志性的舞衣,换上一身素雅的月白长衫,长发简单挽起,仅用一支素银簪固定,褪去风月艺妓的妩媚,多了几分干练沉静。
      唯有一双眼眸,依旧灵动剔透,藏着看透人心的机敏。
      “二小姐倒是谨慎,整座许府守备层层叠加,想要悄无声息进来,着实费了我不少功夫。”玥淑径直走到桌旁落座,自然而然拿起空茶杯,给自己斟上茶水。
      许文婕看着她从容自在的模样,昨夜被她挺身解围的画面涌上脑海,又想起前几次见面,玥淑屡屡有意无意靠近逗弄自己,脸颊不受控制地泛起一层薄红,连忙刻意拉开半尺距离,正色开口:“昨夜凶险万分,皇后已经撕破脸皮,我不得不小心。今日邀你前来,是想敲定后续人证庇护的事宜。账册已然交到你们手中,若是人证遭遇不测,所有证据链依旧残缺,我许家冒着风险站队,不能落得一场空。”

      玥淑端起茶杯浅浅抿了一口,眼底戏谑稍稍收敛,转入正事:“二小姐顾虑有理。如今皇后大肆派遣杀手,在京城周边搜寻当年北疆暴乱幸存难民,一旦证人落入皇后手中,要么惨遭灭口,要么被胁迫篡改证词。太子殿下已经调动东宫暗卫四处寻访幸存者,只是暗卫人数有限,难以全方位庇护。”
      “我许家商栈遍布京城内外,城郊别院、各地商行据点众多,若是寻到证人,可以安置在我的别院之中,避开皇城耳目。”许文婕思索片刻,缓缓道出自己的方案,“只是庇护证人开销巨大,且极易引来皇后爪牙,单凭许家商行力量,长久支撑极为艰难。”
      玥淑眸光一动,指尖轻轻摩挲杯沿,徐徐开口:“二小姐所言,正是我们眼下最大的困境。想要和皇后正面抗衡,仅有账册与人证远远不够。太子殿下如今手中无实权,朝堂之上半数官员畏惧皇后外戚势力,大多选择中立观望。若能拉拢手握实权的朝臣加入阵营,局势才能彻底扭转。”
      许文婕微微蹙眉:“京中重臣大多和皇后一系有所牵扯,想要拉拢何其困难。户部掌管天下钱粮,若是能得到户部尚书支持,储备粮草、调动财力都能便利许多,可户部尚书梁平向来中立,从不掺和储位之争,是出了名的老狐狸。”
      “二小姐眼光毒辣。”玥淑唇角扬起一抹浅淡笑意,“梁平久居朝堂,深谙明哲保身之道,自然不会轻易站队。但梁平之子梁冽,与他父亲截然不同。梁冽年少游历北疆,亲眼见过百姓流离之苦,性情刚直,极其痛恨官员贪墨。当年曹家克扣赈灾粮一事,他早有耳闻,心中本就对曹氏一族颇有微词。”
      这番话令许文婕心神一震,不由得挺直脊背:“你的意思是,可以从梁冽身上入手?梁平极为疼爱独子,若是梁冽决意支持太子,梁平未必不会动摇。”
      “正是如此。”玥淑点头,“只是梁冽为人警惕,不会轻易相信陌生人。许家常年承接官府粮草转运生意,和户部往来频繁,二小姐有机会接触梁冽。若是由二小姐从中牵线搭桥,远比我们贸然登门拜访稳妥。”
      许文婕沉默片刻,仔细权衡利弊。
      结交梁家,风险极高,一旦消息泄露,皇后必然会疯狂打压许家商行,可若是成功拉拢户部势力,太子阵营如虎添翼,曹家旧案翻案的胜算会成倍增加。
      “我可以尝试寻机会与梁冽碰面。”许文婕缓缓做出决定,“但我不能做出任何保证,梁冽心意难测,若是他拒绝,我不会强行游说,免得引火烧身。”
      玥淑眼中掠过一丝亮色:“只要二小姐愿意搭建桥梁,便是莫大助力。余下的劝说,交由宋倾澜与太子殿下谋划。”
      谈话间隙,玥淑微微向前倾身,目光落在许文婕脸上,语调重新带上几分惯有的促狭:“说起来,事成之后,二小姐也算立下大功。到时候若是再见梁冽,我可不会刻意保持距离,二小姐可别又惊得跳起来。”
      许文婕猝不及防被她打趣,方才严肃的气氛瞬间打破,整张脸颊唰地涨红,慌忙向后挪动座椅,窘迫地瞪着玥淑:“你能不能正经一些!商议朝堂大事,切莫随意调笑!”
      看着她手足无措的模样,玥淑低低笑出声,不再继续逗弄,重新回归正题,二人继续细致推演接触梁冽的方式、会面地点,以及一旦计划暴露,各自需要准备的脱身退路。

      同一时刻,城西别院。
      于深蓝一身玄色劲装,立于院落青石地上,手中长枪划出凛冽寒光。
      连日周旋朝堂纷争,她许久没有畅快操练,枪风呼啸,震得院中枝叶簌簌飘落。
      宋倾澜斜倚廊下,手中捏着一封刚刚送达的密信,神色渐渐凝重。
      待到于深蓝收枪站稳,他才缓步走上前,将信纸递出。
      “北境传来急报,于肃带领一队巡边斥候外出巡查,遭遇胡人突袭。”
      于深蓝指尖猛地攥紧长枪,神色骤然沉下。
      于肃是她同族堂弟,常年跟随于凯驻守北疆,负责边境巡查防务。
      “伤亡情况如何?”
      “信中尚未细说,只知晓遭遇突袭,斥候小队被胡人围困,于肃拼死退守隘口,于老将军已经派遣援军驰援,只是北疆路途遥远,援军抵达尚需半日。”宋倾澜眉头紧锁,“北疆胡人向来安分,此番突然袭击,绝非偶然。我们不得不怀疑,皇后暗中派人联络塞外胡人,想要牵制于家兵力。”
      于深蓝眼底寒意翻涌。
      皇后身居皇城,难以直接对她下手,便调转目标,将黑手伸向远在北疆的于氏族人。
      一旦于肃遭遇不测,不单单是损失一员大将,远在边关的于凯必然分心,北疆防线动荡,内忧外患一并袭来。
      “即刻传信给我父亲,提醒他严加戒备胡人动向,谨防后续还有连环袭击。”于深蓝声音冷冽,“另外,安排我们安插在北疆的暗卫,火速赶往隘口支援于凯。”
      “我立刻安排。”宋倾澜应声,又补充道,“玥淑刚刚从许府送来消息,许文婕愿意牵线接触梁冽,这是绝佳的突破口。一边是朝堂争取朝臣助力,一边是北疆突发战事,双线同时承压,接下来一段时间,所有人都不能有半分松懈。”
      不远处,陆阮七静静立在竹林边缘,将二人对话尽数听入耳中。
      听闻北疆发生战事,于肃身陷险境,她下意识看向于深蓝,满心担忧。
      可对方周身笼罩着生人勿近的冷意,她酝酿许久的宽慰话语堵在喉间,最终只能安静伫立,不敢上前打扰。
      陆炀安匆匆自东宫赶来,神色凝重:“宫中眼线回报,皇后近日频繁派人联络塞外商队,恐怕真的暗中勾结胡人。她打算制造北疆战乱,借此再次向陛下进言,指责于家镇守边关不力,伺机削减于家兵权。”
      层层圈套一环扣一环,朝堂储位之争,已经蔓延至千里之外的北疆边境。

      北疆的风远比京城凛冽,隘口两侧山石嶙峋,满地碎石沾染暗红血迹。
      于肃浑身铠甲布满划痕,左臂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不断渗血,手中长刀死死抵住身前,阻挡源源不断冲杀上来的胡人骑兵。
      他麾下数十名斥候,如今仅剩不到二十人,人人带伤,依托隘口狭窄地形拼死防守。
      “稳住阵型!守住隘口,等待援军!”于肃高声嘶吼,长刀挥出,逼退一名冲上前的胡人勇士。
      胡人骑兵人数远远多于斥候小队,显然是蓄谋已久。
      以往胡人劫掠只会挑选零散商旅,绝不会主动冲击官军巡边队伍,于凯心中早已生疑,此番突袭背后,定然另有推手。
      箭矢呼啸破空,钉在于肃身侧岩壁之上,碎石飞溅。
      一名年轻斥候躲闪不及,被箭矢射中胸膛,重重摔倒在地,再也无法起身。
      惨烈的景象刺激着所有人的神经,疲惫、伤痛、绝望悄然蔓延。
      “于校尉,胡人持续增兵,我们撑不了多久!”身旁亲兵喘着粗气,声音带着颤抖。
      于肃咬紧牙关,目光望向南方漫长官道,援军的身影依旧遥遥无期。
      他很清楚,一旦隘口失守,胡人便可长驱直入,劫掠沿线村镇,无数北疆百姓将会遭受屠戮。
      “就算战至最后一人,也不能让出隘口!”

      千里之外,镇北将军大营。
      于凯身披重甲,立于高台之上,眺望北方天际。
      斥候一波接一波带回隘口战况,听闻于肃被困、小队伤亡惨重,老将军眉头紧紧拧起,满心焦灼。
      他不仅仅担忧侄子于肃的安危,更敏锐察觉到这场突袭暗藏阴谋。
      胡人无故开战,时机太过微妙,恰好发生在京城暗流汹涌、于深蓝被皇后屡次构陷之时。
      “传令援军加快行军速度,不惜一切代价赶赴隘口!另外,派遣细作潜入胡人部落,探查是谁暗中与胡人联络。”于凯沉声下达军令,心底不由自主想起远在京城的女儿。
      一旦北疆战事扩大,皇后必然抓住机会在皇帝面前大肆攻讦于家。
      一边是边关将士生死,一边是身陷皇城漩涡的女儿,两地牵挂,压得于擎心头沉甸甸的。
      “将军,快马信使!京城加急密信!”
      信使快步登上高台,将书信呈上。
      于凯拆开阅览,知晓于深蓝御前对峙成功,暂时化解拥兵自重的流言,稍稍松了口气,可北疆烽烟再起,新的危机已然到来。
      他提笔回信,将胡人突袭一事告知于深蓝,叮嘱她提防皇后借边境战事发难。

      驿马扬起黄沙,密信再度向着京城疾驰。
      与此同时,京城西城,一间雅致的茶坊内。
      许文婕按照事先约定,前来与梁冽碰面。
      茶坊远离闹市,往来之人多是文人官员,十分适合私下交谈。
      许文婕褪去商行主事的锦裙,换上一身素雅青衫,扮作寻常商户子弟,降低旁人关注度。
      不多时,一名身着青蓝锦袍的青年走入茶坊。
      青年眉目清朗,周身没有世家子弟的骄矜,眉宇间带着一股刚正之气,正是户部尚书之子梁冽。
      梁冽一眼便认出许文婕,缓步走到桌前落座,语气平和:“许二小姐主动约我相见,不知有何事?许家商行与户部常有往来,若是粮草运输相关事宜,大可直接前往户部衙门商谈。”
      “今日寻梁公子,并非商议商事。”许文婕屏退左右侍女,压低声音,“我想要和公子谈论多年前北疆赈灾粮克扣一案。”
      话音落下,梁冽神色微微一变,端起茶杯的动作骤然停顿。
      当年他游历北疆,亲眼目睹暴乱之后遍地流民的惨状,一直认定其中另有隐情,只是朝中官员对此事讳莫如深,始终无从查证。
      “此事早已尘埃落定,多年无人提起,二小姐为何突然谈及旧案?”梁冽语气谨慎,下意识环顾四周,提防隔墙有耳。
      “尘埃从未落定,真相一直被刻意掩埋。”许文婕缓缓开口,“曹家当年暗中克扣朝廷下发的救济粮草,逼得难民暴乱,死伤无数。如今我们手握账册证据,想要寻合适时机呈报陛下,还枉死百姓一个公道。皇后乃是曹氏后盾,一直想方设法销毁证据。”
      梁冽心神震动,半晌没有言语。
      他心中憎恨贪墨官吏,可他十分清楚卷入储位之争的代价。
      父亲梁平一心维持中立,若是自己贸然掺和,极有可能连累整个梁家。
      “此事牵扯皇后,风险滔天。”梁冽缓缓开口,“我一介世家子弟,手中没有实权,恐怕难以相助。”
      “梁公子心怀百姓,定然不愿看见罪徒逍遥法外。”许文婕耐心劝说,“太子殿下想要肃清朝纲,清算曹氏罪孽。若能得到梁家暗中支持,户部从中周转粮草、调取文书,翻案之路会顺畅许多。不需要公子立刻公开站队,只需暗中搭线,寻机会劝说梁尚书。”
      二人一来一回,持续交谈许久。
      梁冽内心不断挣扎,迟迟无法给出答复,只许诺会认真思索,三日之后给许文婕消息。
      分别之后,许文婕立刻派人将会面经过传递给玥淑。

      竹湘亭内,众人收到消息。
      “梁冽没有直接拒绝,便是最大的进展。”宋倾澜指尖轻点石桌,“此人本性正直,只是顾虑家族安危,给他三日时间权衡,合情合理。三日之内,我们要稳住局面,不能再生变故。”
      陆炀安颔首,神色依旧凝重:“可北疆战事突如其来,变数极大。若是胡人持续进攻,皇后很快便会抓住机会发难。”
      话音未落,于深蓝收到北疆送来的急信,阅览完毕,面色愈发冷峻。
      “于肃被困隘口,伤亡惨重。胡人攻势凶猛,援军尚在路上。”于深蓝抬眼看向众人,“皇后必然很快得知边境开战的消息,新一轮的构陷很快就会到来。”

      陆阮七静静听着所有人的谋划,心中焦灼不已。
      皇宫之内消息传递便利,她主动开口:“我回宫之后,会密切留意皇后动向,但凡她有任何动作,第一时间让人传递消息出来。”
      于深蓝看向她,依旧是客气疏离的语调:“皇宫危机四伏,公主自保为先,切莫为了传递消息暴露自己。”
      简简单单一句话,再次拉开距离。
      陆阮七心中泛起酸涩,却只能轻轻点头。

      玥淑思索片刻,开口提议:“我继续游走各方,留意京中流言动向。另外,我会安排人手紧盯曹家残余族人,防止他们配合皇后制造伪证。抽空我再会一次许文婕,商议后续如何等候梁冽的答复。”
      夜色缓缓笼罩京城,茶坊、别院、东宫、皇宫,各方势力暗流涌动。
      北疆隘口,鲜血依旧在流淌;京城朝堂,算计层层交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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