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1、 秋祭风起,心海自渡
时 ...
-
时序入秋,皇家秋祭大典如期举行。
城郊天坛祭坛层层铺展青石,旌旗肃立,文武百官、宗室子弟依照品级分列两侧。
陆隆川端坐观礼高台,香烟袅袅升腾,肃穆气氛之下,无数暗流静静蛰伏。
陆阮七一身公主礼服,立于宗室队列之中,目光不自觉越过人群,落在前排的于深蓝身上。
一身玄色朝服身姿挺拔,肩背如青松,眉眼凛冽,站在武将行列里,自有万里北疆磨砺出的锋芒。
那日偏院窥见的真相再次涌入脑海,心口又是一阵酸涩发堵。
这些天闭门落泪,浅碧日日劝说,道理她全都听得明白,可情绪始终难以平复。
此刻立于祭坛之下,她悄悄攥紧袖中锦帕,在心底一遍遍试着宽慰自己。
她暗自思索:于将军是女子……女子又如何?纵是女儿身,依旧镇守北疆,抵御胡骑,护佑万千百姓。这般胸襟气魄,本就胜过无数须眉。
反复在心中辗转掂量,试着剥离“男子”的执念,单单看着那个人。
是啊,无关性别,打动她的从来都是画舫落水时伸来的那只手,是运筹布局时冷静沉稳的模样,是危难之中毫不退缩的担当。
陆阮七缓缓吐息,心中郁结稍稍松动。只是心动落空的遗憾依旧盘旋不散,纵然能够理解,想要全然释怀,依旧艰难。
她默默告诫自己,不必执着情爱,能同她并肩守住朝堂公道,也算难得。
思绪纷乱间,祭坛之上祭祀仪轨缓缓推进。
另一侧,销金楼传来的最新密信送到宋倾澜手中。
玥淑传回消息,许文婕说服许家家主,正式决定中立,拒绝曹家一切通商邀约。
宋倾澜看完密笺,侧身低声告知陆炀安。
“许家稳住了。曹家想要垄断漕运,少了东南盐业商脉相助,计划难以成型。”
陆炀安微微颔首,目光警惕扫过周遭官员:“只是皇后不会善罢甘休,今日便是她选定的发难时机,务必小心。”
于深蓝立在不远处,耳尖隐约捕捉二人交谈,不动声色环视祭坛四周,暗中示意随行亲兵分散戒备。
她早已预判,今日必有风波。
祭祀献礼刚过,一名隶属于皇后母族的御史骤然踏出队列,面向高台躬身启奏,声线清亮,足以让全场众人听清。
“陛下!臣有要事启奏!近来京城流言遍布,北疆灼沧将军于深蓝,暗中私通北境胡人,暗中互通情报,存有异心!秋祭大典之上,臣不敢隐瞒,恳请陛下彻查此事!”
一石激起千层浪。
祭坛之内瞬间哗然,百官交头接耳,无数视线齐刷刷投向于深蓝。
陆隆川神色微沉,指尖轻轻敲击御座扶手,目光落在于深蓝身上,带着审视与猜忌。
皇后周淑渲端坐一侧,唇角噙着淡淡的笑意,静静等候于深蓝应对失措。
于深蓝从容上前一步,脊背挺直,拱手沉声回话:“周大人仅凭市井流言便当众弹劾末将,可有实证?末将驻守北疆数年,大小战事身先士卒,边境防线固若金汤。胡人屡次叩关,皆被末将率军击退,何来私通一说?所谓流言,乃是有心人刻意捏造,意图离间君臣,动摇北疆边防。”
应答条理分明,不卑不亢,没有半分慌乱。
周御史早有准备,接连抛出数条捕风捉影的传闻,层层紧逼,想要逼迫于深蓝露出破绽。
混乱胶着之际,远在城郊的别院同样掀起厮杀。
曹鸿思按照原定计划,趁着所有人奔赴天坛,抽调数十名精锐私兵,悄然突袭别院,目标直指人证老妪。
留守亲兵早得于深蓝事先部署,院门大开,看似守备空虚,实则四周树林埋伏重重。
曹家私兵一踏入院落范围,伏兵尽出,刀刃相撞之声撕破宁静。
浅碧守在老妪厢房之外,手握短刃冷静指挥护卫死守,牢牢护住屋内老人。
自从与宋倾澜相认后,她就不再是公主府里那个怯懦的婢女了,她深知自己必须冷静沉着,否则一切心血都会前功尽弃。
消息快马加急送往天坛祭坛。
祭坛之上,朝堂口舌之争依旧持续。
皇后不断示意依附自己的官员轮番上前,不断举证质疑,层层施压。
陆阮七看着于深蓝孤身应对一众官员诘难,心头一紧,先前所有纠结暂且搁置,满心担忧。
一名官员言辞愈发尖锐,步步紧逼,甚至暗指于深蓝想要借助兵权扶持太子图谋不轨。
言语咄咄逼人,隐隐有构陷陆炀安的意图。
陆阮七再也按捺不住,想要上前出声辩驳。
周遭人多拥挤,一侧暗藏的曹家眼线看准时机,借着人群推搡,狠狠朝着陆阮七撞来。
她重心一歪,险些重重摔下青石台阶。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玄色身影迅速跨步上前,伸手稳稳扶住她的胳膊。
“公主小心。”
是于深蓝。
陆阮七抬头撞进对方清冷的眼眸,心头猛地一颤,下意识稳住身形,低声道谢。
方才心底反复劝慰自己的思绪再度翻涌:你看,无论男女,她永远会在危难之时出手相护。
趁着全场目光被突发动静吸引,宋倾澜缓步走出队列,语调从容不迫,抓住方才御史言辞之中多处漏洞,一一驳斥。
“诸位大人仅凭无根流言定罪将军,未免太过草率。若单凭坊间传闻便可弹劾戍边大将,日后北疆将士人人自危,谁还愿意镇守边关?再者,前几日城郊抓获一名下毒刺客,刺客亲口供认,乃是奉宫中内侍指令,意图谋害旧日流民。是谁惧怕流民道出旧事,不言而喻。”
这番话绵里藏针,不动声色将矛头引向皇后。
皇后脸色微沉,没料到宋倾澜竟会当众抛出刺客一事,仓促之间难以辩驳。
就在此时,城郊别院传来捷报,亲兵策马奔至祭坛,高声禀报。
“启禀陛下!数十名武装私兵突袭别院,意图残害流民人证,现已尽数擒获!私兵身上搜出曹家令牌!”
消息传出,全场震动。
所有人瞬间理清脉络。
曹家急着除掉人证,恰好佐证当年粮荒旧案另有隐情。皇后联合曹氏当众发难于深蓝,顿时显得动机可疑。
陆隆川面色愈发凝重,沉声下令,将被俘私兵押入大牢严加审讯。
皇后心中一沉,精心布置的攻势,转眼间落入下风。
局势逆转,于深蓝再度上前:“陛下,曹家接连动用私兵、收买刺客,行事肆无忌惮。流言四起之时,恰好是曹家急于销毁证据之际,望陛下明察。”
高台之上,帝王沉默良久,挥手示意众人暂且平息争论,秋祭仪式继续进行,相关案件择日再召朝臣议事。
明面上暂时搁置争端,可所有人心知,天平已经悄然倾斜。
秋祭仪式草草落幕,百官陆续散去。
陆炀安、宋倾澜、于深蓝、浅碧四人短暂汇合。
“今日算是险胜。”宋倾澜淡淡开口,“皇后急于发难,反倒暴露底牌。只是曹家和皇后绝不会就此认输,后续必定还有手段。”
“被俘私兵、下毒刺客两份人证,叠加老妪笔录与残损账册,我们手中筹码越来越足。”于深蓝沉声说道。
浅碧轻轻点头,随即看向一旁沉默的陆阮七:“公主今日险些遇险,万幸无事。”
陆阮七轻轻“嗯”了一声,目光不自觉飘向于深蓝,心底依旧在慢慢自我拉扯、自我宽慰。
她依旧心存爱慕,却也认清前路无望,只能试着慢慢将执念压下。
众人各自分开,返程。
马车之中,陆阮七倚着车窗,望着沿途飘落的秋叶,心中不断默念:女子又何妨,她依旧耀眼,依旧是我心中那个救我于秋水之上的人。不能相守,能够一同匡扶公道,已然足矣。
只是眼底掠过一抹难以驱散的怅然。
凤仪殿内,皇后周淑渲得知全盘计划落空,怒不可遏,玉盏狠狠砸落在地。
“一群废物!大好机会,竟然被他们反手牵制!”
曹鸿思垂首立于一旁,面色阴郁:“娘娘不必焦躁。私兵虽然被俘,但我们可以买通狱卒,堵住他们的嘴。如今局势不利,不可贸然强攻,需要重新筹谋,静待下一次时机。”
暮色浸染皇城大牢厚重的石墙,潮湿阴冷的气息顺着砖缝蔓延。
秋祭受挫之后,皇后心中忌惮被俘曹家私兵口中供词,连夜召心腹内侍入宫,定下灭口毒计。
“狱中看守多有我们安插之人,备好剧毒,入夜之后悄然送入牢房,不留半点痕迹。只要这批私兵尽数殒命,秋祭突袭别院一事,便死无对证。”皇后指尖掐紧锦缎扶手,语调冷寒,“切记行事隐秘,万万不可牵扯本宫与曹家。”
内侍躬身领命,即刻携带毒药,借着夜色奔赴大牢。
可宋倾澜早有预判。
秋祭落幕之时,他便向陆炀安提议,提早安排可靠暗卫乔装成狱卒,层层监视关押曹家私兵的牢房。
皇后越是急于发难,越会想方设法抹除人证。
暗卫远远望见内侍鬼鬼祟祟靠近监区,不动声色上前拦截,假意盘问。
内侍心神慌乱,毒药不慎从袖间滑落,当场被截获。
人赃并获,暗卫没有声张,暂且将内侍秘密扣押,第一时间将消息送往竹湘亭。
厅堂之内,信纸摊开,陆炀安阅览完毕,抬眸看向众人。
“皇后果然铤而走险,打算狱中灭口。幸而先生提前布局,阻拦下来。如今毒药、人俱在,又是一桩实打实的把柄。”
宋倾澜唇角浮起浅淡冷意:“皇后已是步步被动,只能靠着这些阴毒手段苟延喘息。越是急躁,越容易露出更多破绽。只是这名内侍乃是皇后近侍,暂时不宜直接呈上御前。留作后手,待到所有证据汇总完毕,一并发难,方能一击致命。”
于深蓝微微颔首,一身玄色常服,神色沉静:“我会增派暗卫轮守大牢,严防皇后再度派人下手。如今我们手握下毒妇人、被俘私兵、被截内侍三重人证,再加上城南老妪的笔录、残页账册,只差完整串联当年曹家克扣救济粮引发暴乱的线索。”
浅碧轻声开口:“我近日持续寻访当年逃难的幸存者,已有零星线索,只是证人分散各地,想要集齐尚需时日。”
几人商议妥当,各自分派任务。议事散去,庭院秋风卷起枯黄落叶。
陆阮七独自立在梧桐树下,远远看见于深蓝走出厅堂。
连日来她不断在心底自我开导,一遍遍告诉自己,于深蓝是女子又如何,那份胆识、担当,依旧举世无双。
心动难以强行抹去,但不必执着求得相守。
她深吸一口气,鼓起勇气主动走上前。
“于将军。”
于深蓝脚步顿住,侧首看向她,眼底掠过一丝讶异,随即如常颔首:“公主有何事?”
陆阮七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缩,努力稳住心绪,不再像从前那般局促呆滞,语气平和:“秋祭那日,多谢你出手扶我。当日局势凶险,我险些酿成大乱。”
“分内之事。”于深蓝语调清淡,一如往常。
简单两句交谈,没有多余寒暄。
陆阮七心中微微怅然,却没有像从前那般滋生委屈。
她清楚,隔阂横亘在二人之间,难以轻易消弭。
能够像此刻这般平静对话,已是她努力许久换来的结果。
短暂寒暄过后,陆阮七微微行礼,主动转身离开,留给于深蓝足够空间。
于深蓝望着她远去的背影,眸色复杂。
她能察觉陆阮七心境的细微转变,只是如今朝堂风波汹涌,她不敢生出半分儿女情长,只能维持疏离。
与此同时,洛芸河枫清楼。
许文婕如约前来赴约。
说服父亲坚守中立之后,她心中依旧悬着许家商路安危,想要从玥淑口中打探最新朝堂动向。
雅轩之内琵琶轻响,玥淑慵懒倚坐,看见许文婕进门,眼波流转,又起了逗弄的心思。
“二小姐今日前来,是想打听曹家下一步如何对付许家,还是……想要问问,太子事成之后,许家能够得到什么好处?”
许文婕端起茶盏,从容应答:“我只求许家商号安稳,不敢奢求其他。”
“是吗?”玥淑微微前倾身子,笑意狡黠,“我倒是听闻,不少世家子弟托媒人前往许府提亲,许小姐正值芳华,莫不是心中已经有心仪之人,无暇顾及商路纷争?”
这话突如其来。许文婕脸颊唰地涨红,猛地从座椅上跳起来,裙摆扫过案几,茶杯摇晃碰撞出声。
“玥姑娘切莫胡乱揣测!此事毫无根据!”她耳根通红,手足无措,方才沉稳的气场荡然无存。
玥淑见她羞窘模样,低低笑出声:“二小姐不必慌张,我只是随口闲谈。瞧你这般反应,倒像是被我说中了心事。”
“纯粹是姑娘故意打趣!”许文婕重新落座,气息久久难以平复,不敢直视玥淑含笑的目光。
玩笑过后,玥淑收敛神色,递上一张信纸。
纸上记录曹家暗中联络南方海商,打算开辟新航道,彻底甩开许家海盐贸易的情报。
“曹家不甘心被许家阻碍漕运布局,准备另寻出路。二小姐尽快回去告知令尊,提早筹备应对。”
许文婕认真细读情报,神色凝重,郑重道谢:“多谢玥姑娘相告,这份消息对许家至关重要。”
“各取所需罢了。”玥淑淡淡一笑。
许文婕辞别枫清楼,立刻赶回许府商议对策。
玥淑待她走远,提笔书写密笺,将交谈内容与曹家航道计划一一记录,派遣信使送往别院。
密信很快送达。
厅堂之中,众人阅览情报。
“曹家打算开辟海路,避开许家掌控的东南盐运。若是让他们得逞,依旧能够积累巨额财力,资助皇后夺权。”宋倾澜指尖轻点纸面,缓缓分析,“我们必须设法阻挠这条新航道的开辟。”
陆炀安沉吟片刻:“可以托玥淑传话给许文婕,两家暂时形成无形默契,联手遏制曹家海上商贸。许家依靠海盐立足,绝不愿看见曹家另辟商路壮大。”
“可行。”于深蓝应声,“另外,浅碧寻访旧证人一事,务必加快进度。只要寻到亲眼目睹曹家克扣救济粮的难民,当年暴乱血案,便能完整浮出水面。”
浅碧点头:“我已经安排暗卫分多路前往北境周边州县寻访,相信不久便能传来消息。”
凤仪殿内,皇后得知灭口计划失败,脸色阴沉。
“连一桩小事都办不妥。如今人证尽数握在太子手中,继续正面冲突,于我们越发不利。”
曹鸿思思索许久,低声献策:“娘娘,硬拼行不通。不如转变思路,设法找到浅碧身世线索。浅碧乃是宋倾澜的侄女,若是我们当众揭穿这层关系,便可指责宋倾澜借公谋私,挟私仇针对曹家。”
皇后眼中亮起微光:“此言有理。速速派人深挖浅碧身世,抓住这一处破绽,伺机反击。”
阴毒计策再度敲定,暗流席卷皇城各处。
公主府内,陆阮七独坐窗前,望着窗外秋叶纷飞。
她依旧会想起画舫落水的惊鸿一瞥,心底残存悸动,可她慢慢接纳了现实。
只是眼底深处,依旧藏着一抹难以抹去的淡淡遗憾。
小七你在遗憾什么,深蓝迟早是你的人(狗头)
欢迎小宝们看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