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故人叹，君思知不知》清雨墨雲Qymy

11、 伪词罗织，信物寻踪 暮

　　暮色漫过京城的坊巷，青石板路上残留着白日飞扬的柳絮。
　　皇宫派出的密探奔走各处，手持宋倾澜早年画像，寻访昔日同窗、游历途中接触过的乡人与学子，一举一动尽数落入东宫暗卫的监视之中。
　　御书房内，帝王陆隆川翻阅密探递上的一条条寻访记录，神色平淡，看不出喜怒。
　　他本意只是摸清宋倾澜的底细，判断此人是否会怂恿于深蓝滋生异心。
　　可帝王不曾知晓，曹家早已抢先一步，暗中撒下银两，伺机篡改证词。

　　曹府密室，烛火摇曳。
　　曹鸿思端坐主位，面前站着一名衣衫朴素的中年书生，正是当年与宋倾澜一同参加科举的同科学子李杰，家境贫寒，常年受曹家接济。

　　“你只需依照我交代的说辞，面对宫中密探如实‘回忆’。”曹鸿思推过去一箱白银，金属碰撞之声在寂静屋内格外清晰，“就说宋倾澜当年落第传闻是假，主动放弃功名之后，游走南北边境，暗中联络各地流民，私下收纳暴乱幸存者，心怀怨怼，早有图谋。”

　　李杰望着满箱银锭，喉头滚动，面露迟疑：“大人，捏造此等说辞，可是谋逆重罪的引子，一旦日后败露……”

　　“败露？”曹大人低笑一声，眼底寒意森森，“只要证词送入宫中，烙印便已经留下。就算将来无法定罪宋倾澜，猜忌的种子已经埋在陛下心底。于深蓝重用一名勾结流民的谋士，陛下自然会越发忌惮于家兵权。事成之后，你带着银两远走他乡，终生衣食无忧。若是敢泄露半句，你的家人，便是前车之鉴。”

　　威胁裹挟利诱，层层枷锁困住李杰。

　　他长叹一声，终究躬身应下。
　　两日之后，宫中密探寻到此人。
　　书生依照预先编排好的话语缓缓道出，言辞恳切，仿佛亲身所见。
　　密探不敢耽搁，连夜整理笔录送入皇宫。

　　消息很快经由暗卫传到公主府。
　　庭院内春柳垂绦，陆炀安捏着暗卫密报，指节泛白。
　　“曹家下手极快，收买旧友捏造证词，指控宋倾澜结交流民，意图不轨。这份供词一旦被父皇采信，后果不堪设想。”
　　宋倾澜执扇的手微微一顿，狭长狐眼内漫开冷意。
　　“他们清楚，无法直接拿出我谋逆实证，便用流言与伪证持续挑拨君臣猜忌。陛下本就提防北疆势力，日积月累，嫌隙只会越来越深。”
　　于深蓝玄色衣袍被晚风掀起，语气沉凝：“我可以入宫向陛下陈情，证明我多年驻守北疆，先生辅佐我整顿边防，从未暗中勾结流民。但空口辩驳，难以抵消成型的供词。”

　　“将军不可贸然入宫。”陆阮七轻声出言阻拦，“此刻主动辩解，反倒像是欲盖弥彰。曹家既然布下此局，必然留有后手。我们若是急于自证，极易落入圈套。”
　　众人沉默思索对策，一旁的浅碧心绪纷乱。
　　方才听闻众人谈论危机，她心底关于身世的猜想愈发清晰。
　　她想要确认自己是否为宋倾澜姐姐遗女，不能继续被动等待。
　　趁着几人商议布局的间隙，浅碧悄然退至僻静回廊。
　　她记得幼时随身携带着一枚小小的白玉莲佩，乳母曾说，这是她与生俱来的物件，是亲生母亲留下的唯一信物。
　　多年来她妥善收藏，极少示人。
　　回到自己居住的偏屋，浅碧关上窗棂，打开木盒。
　　一枚温润小巧的白玉莲佩静静躺在锦缎之上，玉质细腻，莲纹雕琢精巧。
　　她指尖轻轻抚过纹路，心中起伏不定。
　　若是宋倾澜的姐姐，当真留有一枚同款玉佩，那她的身世便有了答案。
　　只是她不能贸然拿出玉佩直接询问宋倾澜。
　　曹家耳目遍布京城，一旦身世曝光，她便是当年粮案最重要的人证，曹家人必然不惜一切代价将她除去。
　　浅碧收起玉佩，打定主意寻一个稳妥时机，私下试探宋倾澜。

　　与此同时，竹湘亭之内，宋倾澜与于深蓝继续推演局势。
　　“如今摆在我们面前两条路。”宋倾澜折扇轻敲掌心，“第一，加快寻访当年北境暴乱幸存者，尽早拿到曹家克扣赈灾粮的铁证，掌握反击的筹码；第二，找到这名被收买的书生，寻到他被曹家胁迫利诱的证据，当庭揭穿伪证。”
　　于深蓝颔首：“我安排暗卫二十四小时盯紧那名书生，记录他与曹府往来痕迹。只是此人被曹家严密保护，想要拿到实证难度不小。”
　　“慢慢来。”宋倾澜眸色深沉，“曹家越是急于置我于死地，越容易露出破绽。他们依靠谎言编织罗网，只要一处碎裂，全盘都会崩塌。”

　　次日午后，陆阮七借着踏青的名义，邀约众人前往城郊一处别院避人耳目议事。
　　庭院溪水潺潺，春色正好，四下无人。
　　议事临近尾声，众人分头巡查周边防范眼线，浅碧抓住机会，单独拦下宋倾澜。
　　四下寂静，唯有风吹树叶沙沙作响。浅碧犹豫许久，低声开口：“宋先生，冒昧一问，令姐生前，是否有一件贴身玉器，白玉雕琢莲花纹样？”
　　宋倾澜身形猛地一僵，方才漫不经心的神色瞬间消散。他目光紧紧落在浅碧身上，声音微微发颤：“你为何知晓此事？家姐年少时，确实有一枚白玉莲佩，乃是母亲赠予她的嫁妆。战乱之后，玉佩不知所踪。”
　　浅碧心脏狂跳，指尖攥紧衣袖，强压汹涌心绪：“我自幼持有一枚白玉莲佩，据说是生母遗物。我长久以来总觉得与先生似有渊源，近日听闻曹家旧事，心中生出猜想，故而斗胆一问。”
　　宋倾澜呼吸一滞，无数念头翻涌。
　　他寻找姐姐宋清婉的血脉多年，从未想过线索会出现在公主身边。巨大的惊喜与后怕交织在一起。
　　若是浅碧真是姐姐之女，这么多年潜伏在皇城，距离仇人如此之近，时时刻刻身处险境。
　　“玉佩可否让我一观？”宋倾澜努力稳住语调。
　　浅碧环顾四周，确认无人靠近，小心翼翼取出锦盒中的白玉莲佩。

　　玉佩暴露在日光之下，纹路清晰。
　　宋倾澜只看一眼，便认出莲佩侧边一处细微磕碰痕迹，正是姐姐年少不慎磕碰留下的印记。
　　心口骤然发酸，多年寻觅亲人的执念在此刻有了着落。
　　他克制住情绪，不敢高声表露，压低声音：“没错，这便是家姐的玉佩。浅碧，你……你应当是我姐姐的女儿，是我的外甥女。”
　　真相尘埃落定。

　　长久萦绕在浅碧心头的茫然、亲切感终于有了解释。
　　她怔怔立在原地，眼眶微微发热。
　　母亲死于曹家制造的暴乱，她多年身在公主府，距离仇人近在咫尺，却全然不知血海渊源。
　　“此事万万不可对外宣扬。”宋倾澜迅速冷静下来，郑重叮嘱，“一旦曹家得知你的身份，必定不惜一切代价灭口。在拿到曹家罪证、彻底扳倒他们之前，你的身世必须永久保密，连公主身边的侍从，也不能泄露分毫。”
　　浅碧缓缓点头，将玉佩收好：“我明白其中凶险，不会冲动行事。”
　　二人短暂交谈之后，各自收敛神色，若无其事回到庭院。
　　陆阮七一眼便察觉到浅碧情绪异样，对视一眼，浅碧极轻地颔首。陆阮七心中了然，身世猜想已然证实。

　　正当气氛稍稍缓和，一名暗卫策马疾驰闯入别院，神色慌张。
　　“将军，殿下，公主！宫中传来消息，那名同科书生的证词已经正式录入卷宗，陛下下旨，近期择日召宋先生入宫当面质询！”

　　惊雷乍响。
　　曹家的伪证已然生效，最后的质询如期将至。若是应对稍有差池，宋倾澜极有可能身陷囹圄，甚至牵连于深蓝整个北境于家。
　　于深蓝神色凛冽：“终于来了。”
　　陆炀安眉头紧锁：“质询之上，曹党官员必然轮番发难，步步紧逼。我们必须提前备好对策，同时加快收集曹家罪证。”
　　宋倾澜抬手按住扇面，唇角扬起一抹冷峭的笑意。
　　“正好。与其长久被动承受猜忌，不如借着入宫质询的机会，主动抛出线索，将所有人的视线引向当年北境粮荒旧案。曹家想要借伪证置我于死地，那就看看，谁先坠入深渊。”
　　暮春日光落在众人身上，却驱不散周身萦绕的寒意。
　　身世真相揭开，血海恩怨摆在眼前；朝堂质询迫在眉睫，伪证罗网层层收紧。储位之争、北疆兵权、陈年血案，所有矛盾汇聚一处。

　　皇城棋局，即将迎来新一轮生死交锋。
　　在离开前，陆阮七拦住了于深蓝。
　　她似乎想了很久：“将军，待此时过后，我有些话想对将军说。”

　　于深蓝垂眸看着她，眼底无一丝波澜。
　　经过这几日的相处，她发现眼前这位公主并不像旁人口中所说的那样平庸，或许是因为自小生活在这深宫中，心思自然比他人缜密。
　　陆阮七被她盯着有点慌，连忙摆手：“不，不是要将军做什么事，就是，我想同将军说几句话……”
　　“臣明白了。”
　　说完，于深蓝头也不回的走了陆阮七咬这大拇指，喃喃道：“我惹她生气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