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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自责 眼泪跟鸡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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末世第一晚,姜森在和姜秋柏吃饭的时候,突然问了这样一个问题。
“如果遇到很危险的情况,比如我受了很严重的伤,走不动了,后头还有丧尸在追,你等我的话,很可能两个人一起死,但不等的话,你就能活下……”
“当然等你啊!怎么可能不救你呢!”姜秋柏没等姜森把问题说完,就皱着眉打断。
显然,她很不喜欢女儿做的这个假设。
姜森眼神闪了闪,似乎丝毫不意外姜秋柏会这样说。
她轻轻叹出口气:“那如果这个受重伤的人是你呢?你……希望我等你吗?”
姜秋柏手中的筷子停在了半空中,这时候她才逐渐明白姜森问这个问题的真正意图。
她一边满满咀嚼着口中剩下的食物,一边认真思考着,过了好一会,才郑重开口:
“不要等我。”
“不要救我。”
“无论什么时候,都先确保你自己能活下去,再去考虑别人。”
姜森抬起头瞥了她一眼,有些诧异——她本以为自己要在这个话题上费不少口舌。
姜秋柏把手中的筷子整齐地码放在陶瓷碗上,正襟危坐,杏眸盯着姜森认真道:“我懂你为什么问这个问题,现在是末世,和以前不一样,稍有不慎我们可能就丢了性命。”
“所以如果遇到紧急情况,无论是我们谁,都要先想办法解决眼下的危机,保证自己的存活率,再去考虑另一个人。”
“答应我,绝对——”姜秋柏特意提高音量,重复强调,“绝对不要意气用事。”
姜森点点头,这就是她想要说的。
虽然她并不认为人类是什么必须永存、万古长青的物种,但作为个体,努力在末世活下去,也是对生命的一种尊重。
她希望就算自己真的遇险了,姜秋柏也能好好活下去。
当然,倘若遇险的是姜秋柏,她也会好好活下去。
所以在看到姜秋柏被丧尸扑倒没了声响的那瞬,理智占据上风,姜森毅然做出了能让自己成功活下去的最优选择。
于是,她活下来了。
和姜秋柏的约定,她做到了。
可是——
为什么会这么难过,这么后悔呢?
——
雪花簌簌地落着,世界重新安静下来。
静寂如蠹缓缓蚕食着超市里本就不多的日光,直到日照稀薄得像姜森记忆中姜家客厅鱼缸里漂浮的微生物。
伴随黑暗袭来的,还有骤降的气温。
姜森全身哆嗦得更厉害了,不知道是因为刚刚结束的激烈打斗,还是因为身体应对骤降的温度作出的生理性条件反射。
摘掉了防雪镜,眼周的皮肤暴露在寒冽的空气中,感觉木木的。
低垂的双眼视野中只有磨砂地砖,姜森看着上面一团黑乎乎不知道是血还是被打翻的酱料,发现眼前的一切以致眼前的景象忽大忽小,越来越无法聚焦。
眼睑倏地一重,泪水从眼眶溢出的瞬间,便和浆糊一样粘住了上下睫毛,眨眼都变得困难起来。
刺骨的寒意此时也从地面渗入她跪着的双膝,迅速顺着躯干攀爬而上至心脏,冻得她胸口一阵绞痛。
真的——是冻得吗?
姜森呆愣愣地想着,应该是吧。
可是她的身体经过强化,应该早已没那么怕冷了。
算了,一切都结束了。
脑子依旧像锈迹斑斑的古老钟表一样迟钝,但姜森知道她该起身了。
已经过了她们原先订好的返程时间,再不离开,天就要彻底黑了。
只是她很快便发现,自己实在没有力气移动分毫。
此刻的她如同一座搁浅的鲸鱼,只能无意识地大口大口呼吸着,似乎是想把聚集在胸口的那团寒气呼出——但实际上却吸入了更多的寒气。
胸口剧烈起伏着,耳朵里充斥着她粗重的喘气声,像极了病入膏肓的绝症患者。
就在这时,一双熟悉的雪地靴忽然闯入她模糊的视野。
!!!
姜森倏地睁大了眼。
这是……
怎么可能?!
她一点一点抬起沉重的头颅,视线缓缓上移。
小腿、膝盖、大腿、手、小臂、大臂、肩膀……
姜森的目光顿住了,不敢再往上了。
恐惧如凶猛的潮水般席卷大脑——她最害怕的事情发生了。
不……
姜森木然地重新垂下头,感觉到自己的目光越来越轻柔,虚浮得像一根雏鸟的嫩毛。
她的右手手指微屈,颤抖着握住刚刚被她扔落在地的刀把。
“地上那么冰,你还没坐够吗?”
?
??
???
姜森猛地抬头,僵硬的脖子发出咔哒一声,上扬的脸上满是错愕和不可置信。
是姜秋柏。
她背着光,五官连成一片阴影,带着森冷的气息。
但那从口鼻不断呼出的白雾,昭示着她还活着的事实。
姜森呆滞道:“你怎么……?”
姜秋柏此刻也有些茫然,她扭头看了看一旁那个几分钟前还趴在自己身上干嚎,现在胸口就被插成筛子的丧尸,又回头看了眼身前失魂落魄跪坐在地上的女儿,混沌一片的大脑开始咔咔运转。
噫?
好像造成了什么不得了的误会呢!
“你……没有被咬?”
“没有啊!”
“可是我明明看到它扑在你身上啃咬……”
“哦……这个啊……”
姜秋柏拉起被丧尸咬得破破烂烂的羽绒服袖口,露出里面被卷成筒状的杂志封面。
“感谢结实耐用的《国家地理》!”
姜森直勾勾地看着眼前那个硕大的“地”字,表情楞头呆脑,生平第一次体会到CPU灼烧的感觉。
“那你怎么不出声?!”
“我进来的时候怕自己忍不住尖叫,就往嘴里塞了团碎布。”
姜森快要崩溃了:“没被咬,那你!你怎么一直没站起来?!!!”
姜秋柏扶了扶腰,有些不好意思:“虽然身体是强壮了很多……但那么一摔,我的老腰也受不住啊!”
说到这个,姜秋柏还有点怨言,忍不住嘟囔道:“我还等着你打完丧尸来拉我一把呢,没想到你半晌都没动静,弄得我只好自己扶着架子爬起来。”
姜森:“……”
“你别说,还是挺吓人的,虽然没被它咬到,但那张臭嘴的咬合力真的好强。”姜秋柏已经把两本《国家地理》拆掉了,揉了揉手腕,“要不是你帮我把它拉开了,我估计也撑不了多久。”
姜森:“……”
——
风怒吼着,卷着谷粒一般大小的雪粒,噼里啪啦地打在车窗上。
姜秋柏心惊胆跳地抓着方向盘,生怕一个不注意,方向盘失去控制,车就朝人工湖的方向滑去。
姜森坐在副驾,面无表情地看着前方在车灯下打着转的雪龙,沉默不言。
——直到一堵围墙突然出现在车前方。
“妈,刹车!”姜森陡然惊醒。
砰——
不出所料,房车笔直地撞上了铁丝网,发出一声巨响。
“我是想刹车啊,但你也知道,刹车片完全是松的。”姜秋柏松了一大口气,不管如何,车是停下来了。
“快快快,天要黑了。”姜秋柏习惯性地伸手要去解开安全带,才发现自己根本没系——安全带早被姜森拿去做下降装置了。
而且,天,已经黑了。
姜秋柏拉开车门跳下,背好背包,打开头灯,刚在前头走了几步,就发现不太对劲,姜森还在后头傻呆呆地站着,像是丢了魂。
“……”姜秋柏默默在心里叹了口气,倒了回去,牵起姜森的手。
“回去再说!”姜秋柏艰难地伸手比了比她们房车的位置,然后用力拽了拽,姜森这才动起来,任由姜秋柏牵着她一路回到车上。
一开门就听到克鲁克山传来呼噜呼噜不满的声响,倒不是饿的,早上姜森她们走之前给它准备好了足够的猫粮,只是克鲁克山显然已经不满足普通的食物了。
它要吃人饭!
它像往常那样嫌弃两人一身血腥味,蹲在远远的角落头,敷衍地朝她们甩了甩尾巴打招呼。
前几天姜森都会特意凑到它跟前,伸出臭手作势要摸,惹得小猫气愤地喵喵直叫才作罢。
但今天她却没有一丝兴致,耷拉着脑袋,像只做了坏事被主人遗弃的小狗。
“行了,聊聊吧。”姜秋柏脱下羽绒服,剪去破损的袖口部分,扔到了洗衣机里。
穿是不太能穿的了,但是拿来给克鲁克山做猫窝倒是挺合适的。
姜森看着自从上了车就忙这忙那一刻都没停下的姜秋柏,刚想张嘴,眼泪就先不争气地从眼眶涌出,跟鸡屎一样吧嗒吧嗒往下掉。
“呜……对不起……”
呜咽声从喉间冒出的瞬间,姜森表情看上去也有些楞然,不过很快她便破罐子破摔,直接放声大哭起来。
这可把姜秋柏吓一跳。
她早就忘了上一次见女儿哭,是什么时候了。
五年前?十年前?还是二十年前?
记忆中的姜森,从小就不爱哭。
刚出生那会,别的婴儿都是嗷嗷大哭,她被护士捧在手心里轻拍了好几次屁股,才勉勉强强哼唧一声,也难怪后来身子很弱。
后来连林珏去世的时候,她也没掉眼泪,只是当时神色看上去凝重悲伤。
唯一让姜森有点印象的事情还是姜森五岁那年。
是个夏天,她给女儿买了支雪糕给她解暑。
小姜森很喜欢,笑得甜甜的,像是得到了什么珍贵的宝物。
但她光顾着傻笑了,忘了天气炎热,雪糕化得快,黏糊糊的雪糕液一直往下滴滴答答掉。
掉得姜秋柏洁癖犯了。
她忍不住开口道:“木木,给妈妈吃一口。”
“好。”善良的木木小朋友一刻也没犹豫,伸出手把雪糕举高,“给~一口~”
“啊——”姜秋柏低下头,大嘴一张,把雪糕一口吞掉了。
一口。
吞掉了。
小姜森看着手上啥也不剩光秃秃的木棍,第一次体会到成人世界的人心险恶。
姜秋柏没食言,确实是一口。
但——哪有这么欺负人的一口啊!
姜森小脸一垮,鼻子一抽,哇地一声就嚎啕大哭起来。
哭声犀利,像是几千只鸭子同时在叫,引得院子里路人频频回头,连楼上的姜森姥姥都探出头来瞅瞅是怎么回事。
“小柏!你怎么又欺负木木!”
姜秋柏:“……”
后来,大家闲聊时再说起这事的时候,姜森自己也不记得了,更不知道当时候为什么哭得这么凶。
——
是夜。
车外风雪依旧,车内满室安宁。
姜秋柏睡在车尾,房车现在全车的隔音效果极佳,外头肆虐的狂风如今就算耳朵贴着车壁,也只能听到微弱的嘘声。
温度也刚刚好,不高不低,一床轻薄的空调盖在身上,像被云朵包裹着。
姜森舒服得翻了个身。
然后,缓缓睁开了眼。
黑夜中,床前坐了一个身影。
一动不动,似乎在那已经坐了很久。
姜秋柏汗毛顿起,刚从梦境中脱离的脑子瞬间清醒。
这是什么午夜惊魂,这太吓人了吧!
姜秋柏深深吸了口气。
眼看着开水壶就要烧开,“是我。”
黑暗中的影子开了口,声音闷闷的。
“……”
姜秋柏强压下已经窜至喉间的尖叫声,发现背后出了一层薄汗。
她忍不住气骂道:
“大半夜不睡觉,你蹲在这里干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