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看病 好像无形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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继大一的圣诞假后，这还是姜森三年多来第一次回国。
姜森一低头，姜秋柏头顶的几缕银发便闯入视线，她身子僵了僵，最终还是伸出手环住姜秋柏的背部，轻轻拍了拍。
姜秋柏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你爸他……”
“嗯，我知道。”姜森声音听起来十分冷静，脸色也十分平静，平静到似乎不像是一个刚知晓父亲去世的女儿。
姜秋柏哭了好一会，直到缴费处的护士将收据发票等各种单子整理好递给姜森，姜秋柏才从姜秋柏肩头抬起头。
她直愣愣地看着女儿，像是突然意识到什么，混沌的大脑终于有了一丝清明：“你……怎么回来了？”
林珏进医院的事她没告诉姜森，事情发生得很突然，从林珏进ICU到去世也就短短一周时间，姜秋柏六神无主的状态下一开始两三天，压根没想起要通知姜森。
一是女儿在姜秋柏心里依旧还是个孩子，这种大事就算告诉她也没什么用，而且女儿那边现在正好处于期末考试周，万一被影响了可能还毕不了业。
二是她真没想到林珏会就这么走了，他才……50不到啊。
姜森翻看着收据，仔细核对上头各项收款明细，淡淡道：“舅舅他们和我说了。”
姜秋柏缓缓点头，视线落在姜森手上的一打单子：“那钱……”
“爸的钱在我这，他没和你说，我也没和你说。”
姜秋柏闻言，一直紧紧揪着的心终于松了下来，嘴里喃喃道：“那就好……那就好……”
像是在感慨，又像是在安慰自己。
姜森漆黑的双眸看着姜秋柏，眼底不见半点波澜，似乎是早就预料到了她此刻的反应。
三年前。
幽静的室内，下午柔和的阳光透过窗户洒在柔软的地毯上，空气中漂浮着一股薰衣草的淡淡香味。
米黄色的扶手沙发柔软舒适，一旁的木制茶几上放着一杯冒着白烟的热茶和几块精致的糕点，角落里有两只小黄鸭摆件。
沙发不远处是一个水族箱，里头有几条五颜六色的热带鱼，正优哉游哉地游着。
整个房间散发着一种宁静祥和的气息，让置身其中的人感到舒适又放松。
肖青霆坐在单人沙发上，正垂着头翻看着放置在大腿上的文件档案。
女人戴着黑框眼镜，齐耳短发，一身干净利索的西装，她看了看手中文件右上角的照片，又看了看坐在对面沙发上的姑娘。
照片是入学时拍的证件照，黑发黑眸，桦国人长相，额前垂落的刘海密实整齐，没有一根发丝不在它应该在的位置。
大概所有人见到这张照片的第一印象都是：乖巧、听话、学霸。
但和坐在肖青霆面前的女孩相比，简直判若两人。
头发凌乱，因为主人时不时无意识的频繁拨弄，面色苍白毫无血色，眼底挂着俩硕大的黑眼圈，一看就知道这可怜的姑娘应该很久没睡过一夜安稳觉了。
档案里是从学校那边转过来的资料，包括姜森的基本个人信息、成绩单、以及前面一位心理咨询师的诊断总结等。
肖青霆一行行认真看着这些文件，安静的室内偶尔响起几声纸张翻页的窸窣声响。
全奖Offer入学，托福和SAT成绩接近满分，还有一长串的高中学科竞赛得奖记录……
完美到令人感叹的履历，一看就是家里早有送孩子来藤校的想法，说明姜森家里条件并不差。
肖青霆扶了扶镜腿，拿出第二张文件——姜森大一两学期的成绩单。
入学后第一学期的表现堪称完美，五门课平局绩点都在3.9以上，如果保持下去，毕业后无论到哪都是个香饽饽。
然而……
肖青霆眉头紧拧。
这第二学期.....堪称惨烈——三门挂科两门擦线飞过。
要不是这两张成绩单右上角的署名都是姜森，肖青霆都要怀疑是不是她拿错资料了。
姜森是学校那边的心理咨询师推荐过来的，不是因为沟通上存在语言问题，而是单纯因为文化背景。
本地心理医生对东亚文化了解不深，大多都停留在比较浅显的层面，她们就算知道学生压力大，但也只能通过介绍一些常见的解压方法来帮助病人，无法更深入地解决根源上的心理问题。
考虑到这一点，她们便将姜森推荐给在同样文化背景中长大、并对此有一定研究的肖青霆，毕竟二三十年前肖青霆也是从同一个学校毕业的留学生。
肖青霆已经翻阅到上一任心理咨询师对姜森做出的总结了，看完后，她不着痕迹地用余光打量了下姜森。
已经坐了十分钟了，但女孩看起来并没有一丝不耐烦，只是交握的手有些不安地来回摩擦着。
个头应该很高，一双长腿规规矩矩地缩在沙发和茶几间，显得有些拘束。
即使茶几角顶在她膝盖处看起来不太舒服，她似乎也没有产生任何伸手把茶几挪开的想法。
沙发很软，但姜森的背依旧挺得很直，像一张绷紧的弓。
就是弓上的那根弦，已经处在断裂的边缘了。
肖青霆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
姜森这样的女孩并不少见，甚至肖青霆接手的大多数病人，都和她多少有些相似。
温顺、听话、成绩优异、知书达理，说好听了是家教好，说难听了是已经被规训好了。
她们是好学生，好女儿，但唯独不是她们自己。
果不其然，肖青霆看到熟悉的几行字。
重度抑郁症。
中度焦虑。
已出现的躯体化症状：手抖、心跳加速、胸闷、睡眠问题、专注力严重降低、肠胃紊乱等。
越往后看肖青霆神情越凝重，直到看到后面这句，她才微微松了一口气。
【……但没有任何自残和轻生的想法。】
还好，看来还没到需要人工干预的程度。
“我要……告诉她吗？”沙哑的女声突然响起，将肖青霆从思绪中拉回。
“什么？”
“我爸的事……要告诉我妈吗？”姜森认真地看着肖青霆，似乎是将她当成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于是肖青霆脑海中又浮现起两分钟前她看过的信息。
控制欲较强的强势母亲，相比之下颇为沉默的老好人父亲，这确实是非常经典的搭配。
当然，这类病人原生家庭还有另一种常见搭配：威严的大家长型父亲，以及懦弱的顺从型母亲。
后者的亲子关系往往会比较僵硬，矛盾也非常显而易见。
极端一点的例子就是家暴。
而前者的亲子问题却藏得很深。
往往在外人面前，这是感情很好的一家人，孩子也似乎是成长在一个幸福快乐的家庭里。
要是家境再好一些，像姜森这种能够把女儿送出国读书的，那就更不明显了。
“你家人都花那么多钱送你出国了，对你还不好吗？”
是好，但是这种“好”之下，是无数的隐藏条件。
要听话。
成绩要好。
不要惹事。
……
而且这种家庭中还有另一个非常有意思的事情——看似掌控一切的强势母亲，却依旧包揽了家里的所有家务、孩子的功课辅导、以及亲戚之间的人际往来。
这可真“强势”啊……
肖青霆嘴角扬起嘲讽的笑容。
“客观上来说，我是不应该介入病人的家庭纠纷中，所以我不能给你任何带有引导性的建议。”
姜森眼神一下子暗淡不少。
“但是……”
姜森抬起头。
“……我们可以多聊一聊，或许能够帮助你捋清思路，做出最合适你的选择。”
姜森迟疑了下。
其实之前她已经在学校里和好几位心理咨询师聊过了，关于她家的事情，姜森也重复讲了很多次。
但好像并没有什么效果，来来去去无非是那几种姜森已经耳熟闻详的
她的病情在一天天加重，睡眠也没有任何改善，即使已经吃了校医开的褪黑素。
可当她抬眸触及到肖青霆温柔坚定的目光时，她突然莫名有了勇气。
“好。”
——
“你了解你的妈妈吗？”
姜森愣了愣，目光里有几抹不解：“……应该？”
她想她是了解姜秋柏的，毕竟那不是别人，而是和她朝夕相处十八年的妈妈。
“那你觉得，你告诉她后，她会像你希望的那样离婚吗？”
姜森脱口而出：“当……”
然而，话才说了一半，她就卡住了。
她想起了前两天母女俩的通话内容。
“气死我了！怎么会有这样的男人！你陈娟阿姨命苦，遇到这种渣男，真是倒霉！”陈娟是姜秋柏同个办公室的同事，老公在外头养小三染了病，然后又带给了陈娟，结果老公没什么事，陈娟自己反而却确诊宫颈癌。
“男人都不是好东西！”姜秋柏骂骂咧咧，没有仔细注意到女儿眼底的青黑。
姜森突然道：“那我爸呢？”
姜秋柏愣了几秒，才连忙道：“你爸不一样！哎呀，我就这么一说，不是代表这世界上就没有好男人了，有肯定是有的，只是少。”
“你怎么就确定呢？”
“确定什么？”
“确定我爸不一样。”
“因为我相信我的眼光啊，你不知道，当年我可是拒绝了好多比你爸条件更优秀的男人。”
“……”
“你那什么眼神，又不是我一个人这么认为的，你问问你舅舅，还有你爸的那些朋友和同事，谁不说他是个人品好有担当？”
“……”
“你说你，是不是在外头被洗脑了？还是现在上网看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看多了？”
“我没……”
“你忘了你小时候怎么说的？”姜秋柏学着姜森小时候说话的样子，捏着鼻子道：“就算全天下的男人都是坏蛋，爸爸也绝对不会是！”
姜森懵了：“我……说过这话？”
姜森带着怀念的口吻说：“让我想想，还是你八九岁的时候吧，那天我跟你爸闹脾气来着，你就这么拦在你爸面前，叉着腰护着他。”
“哎哟，可把我气坏了，我当时候心里还念叨着，怎么养了你这个白眼狼。”
“以前我还不信人家说什么‘女儿跟爸爸更亲’之类的话，后来也不得不信，唉……”
……
后来姜秋柏还说了点其他有的没的，但姜森现在想不起来了，只记得那晚直到姜秋柏挂了视频，她在黑掉的屏幕前，坐了整整一个通宵。
“看来，答案已经很明显了。”肖青霆微笑着说道。
“我……不知道。”姜森茫然道。
之前她总觉得自己是受害者，觉得自己很委屈。
后来才发现。
好像无形之中，她也是帮凶。
作者有话说
第36章 看病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