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7、愧疚 “我……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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改签是姜森计划之外的事情。
原本回国的航班订在12月22号，因为那天是考试周最后一天。
保险起见，绝大部分的留学生在提前一两个月买圣诞假回国机票时，因为不清楚自己的具体考试时间安排，都会买最晚的航班。
姜森也不例外。
但到了11月中旬期末考试具体时间出来后，姜森才发现自己几门课的所有考试都集中在了考试周的前三天，也就是说，12月5号她就结束了考试。
离家半年，虽然不再受姜秋柏约束的日子确实很舒服，但要说不想家，也是不可能的。
她是真吃厌了宿舍食堂的肉丸意面。
在和航空公司询问过可以免费改签后，姜森便把回国的航班时间提前了两周。
但她没有告诉姜秋柏和林珏。
她想给她们一个惊喜。
这是姜森继高中和姜秋柏隐瞒自己因为吃不饱在学校食堂加餐后，第二次撒谎。
本就归心似箭，再加上做坏事附带的一种隐秘的快乐，姜森整个旅程精神极度高亢，一双长腿拉着行李箱在机场走得飞快，行李箱轮子发出的响亮声响让路人都忍不住侧目：“这么开心，一定是想家了。”
姜森脸上挂着大大的笑容点点头：“嗯！”
A市是二线城市，国际机场的修建还在招标中，姜森买的的班级只能在隔壁S市落地，然后她再坐高铁回A市。
归家的感觉很好，姜森从走下高铁的那刻起，就张着嘴贪婪地呼吸着故土的新鲜空气，一双大眼到处打量。
突然，她在对面站台看到了个熟悉的身影。
中年男人身材板正，气质儒雅，质感极好的长款大衣衬着人年轻了不止十岁。
是林珏。
姜森先是愣了愣。
第一反应就是自己认错人了，但随即她摇摇头。
不，她不可能认错。
那件斜式口袋的大衣还是两年前的冬天，她和姜秋柏一块在商场挑的，可贵了。
姜秋柏自己平时的衣服最多上千，而这件大衣价格直逼万元，她犹豫了好半天，才咬咬牙买下来，说林珏现在好歹也是个有头有脸的小领导了，不能穿得太寒碜。
姜森满眼兴奋，抬起手，冲着对面站台一边挥舞一边高喊：“爸……”
但下个字便哽在了喉头。
姜森双眼瞪大，半张着嘴，挥舞的手停在了半空中，看起来像个滑稽的小丑。
对面站台，原本站着笔直的男人半蹲下身，张开手臂，一把抱住冲进他怀里的小男孩，大笑着在他脸上亲了两口，然后他站起身，伸手搂住跟在男孩后面的女人的腰，动作亲昵，俨然一对带着孩子出行的恩爱夫妻。
接着，三人一块上了高铁。
姜森：“……”
如果说光是背影还有认错人的可能，可是刚刚男人侧身时露出的侧脸，毫无疑问就是林珏。
明白这点的姜森傻傻地站在原地，像是生了根，眼里有困惑，也有茫然。
她想要喊出点什么，却发现喉咙像是被人狠狠掐着，嘴巴如搁浅的鱼，张了又张，却发不出半点声。
A市是南方城市，冬季平均温度十度左右，并不算冷。
但此刻的姜森却如坠冰窖，浑身冰凉，直到站台响起一声尖锐的哨声，她才猛然回过神来，拉着行李箱不顾一切地朝出口奔去。
半小时后。
满头大汗的姜森按响了姜家的门铃。
“来了……谁啊，这么急。”熟悉的声音响起，脚步声从远至近，“啊？木木？！”
门唰一声打开，姜秋柏震惊的面庞出现在门后：“你怎么在这？你不是22号才回来吗？我和你爸还说好开车去S市机场接你呢。”
“提前考完试了，我改签了。”姜森把门拉开，力度极大，把姜秋柏都吓了一跳。
“这是怎么了……这么粗鲁……欸？你换鞋啊！！！”姜秋柏看着女儿鞋也没换就往家里头冲，先是瞅了一眼客厅，然后就一一推开主卧、书房、卫生间的门，目光急切，像是在寻找着什么。
“我爸呢？！”姜森扭过头，几乎是吼着朝姜秋柏问道。
姜秋柏原本还想抱怨她刚拖好的地板又被姜森弄脏了，结果被姜森这么一吼，下意识道：“你爸？出差了啊。”
“什么时候走的？”
“今天下午。”
“和谁？”
“当然是和同个办公室的小王和小崔，说这周末去隔壁省省会开会来着。”
“……”
“怎么了……你不会是在车站碰到你爸了吧？”
“……嗯。”
“啊？！那你和他打招呼没？！”
“……没。”
“那我赶紧给你爸打个电话，他要是知道你不仅回来了，还刚好在车站见到他了，估计能高兴死。”姜秋柏说着便要回房拿手机。
“等等！”姜森连忙喊道，姜秋柏回头不解地看着她。
姜森眼底一片晦涩，咬了咬唇，沉吟片刻，才道：“别和他说……我想……给他个惊喜。”
姜秋柏点点头，对此倒是没什么意见，因为她现在的全部心神都集中在女儿居然背着她偷偷跑回来这件事情上：“你怎么一个人一声不吭就跑回来，要是在路上碰到坏人了怎么办？你知不知道最近电信诈骗特别厉害，一不小心就被拐到国外嘎腰子去了。”
“……妈，我19了！”
——
“然后呢，你和你父亲摊牌了？”肖青霆停下手中一直记录着的笔，抬头轻声问道。
姜森没说话，敛着眸盯着身前交握的手，仿佛那不是手，而是魔法世界里一颗透明的记忆球。
肖青霆没有催她，耐心等待着。
房间里落针可闻。
许久后，姜森开口了：“……没有。”
她确实没有摊牌。
但她也不是什么都没做。
林珏是一周后回来的，姜森给他开的门。
林珏以为自己看错了，愣了好一会才惊喜道：“你怎么回来了？不是下周吗？！”
姜森语气冷淡：“改签了。”
林珏连忙放下手里提着的大袋小袋，扶着姜森双臂道：“快让爸爸看看，这小半年没见，怎么一下子长这么大了。”
语气一如既往的温柔，眼底的关心也情真意切。
但姜森却感觉不到半点温情。
因为——假。
太假了。
尤其是在姜森见识过他面对着那对母子时的样子。
她一言不发，只是定定地看着林珏的脸，像是初次认识眼前这个和自己相处了十八年的父亲。
“你回来了？你们父女俩怎么傻愣愣站门口呢？木木，快让你爸进来，他坐了半天车肯定很累。”姜秋柏欣喜的声音从姜森身后传来。
林珏看见姜秋柏，笑容从惊喜变成了温柔：“老婆，这次出差我给你买了礼物。”
“真的？我看看！”姜秋柏放下手中的锅铲，擦了擦带着水的手，解下围裙，接过林珏递过来的包装精美的礼品袋，嘴里嗔道：“哎呀，你说你出差还特意买什么礼物，又不是去旅游。”
林珏听着她的牢骚，耸耸肩，脸上笑容无奈，像极了电视剧里任劳任怨的好丈夫。
“是件旗袍啊！”姜森抖开手中丝滑的布料，惊叹道。
这料子一摸就知道价格不便宜。
“就是颜色……艳了点。”姜秋柏拿在身上比了比。
“怎么会，你平常就穿太素了，穿艳点显气色好。”
姜秋柏美滋滋地点点头：“你说得对，我去换上试试。”
五分钟后，姜秋柏在全身镜前不停地转来转去：“这也太好看了！”
林珏走过去，双手放在她肩上：“那可不，我可是挑了好久。”
姜秋柏收了收不停上扬的嘴角，状似埋怨道：“这么贵，你以后可别买了，木木在外头留学可费钱了，咱们能省就省。”
“好啦好啦，知道啦，我想木木肯定不会介意的。”林珏说着，回头笑着对姜森挤挤眼。
要是在过去，姜森一定会配合地说点什么。
毕竟，父女俩的默契可是从她小时候就培养出来的。
但这次，一直沉默着看着姜秋柏和林珏二人转已久的姜森，面无表情地说道：“码数大了。”
姜秋柏愣道：“什么？”
林珏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姜森不耐烦道：“腰部松松垮垮的，肩膀那边也溜了下去，这不是你平时穿的码数。”
姜秋柏脸上划过几抹不自然。
其实女儿说的没错，她平时就很在意自己的身材，腰围腿围臀围记得清清楚楚，她刚刚一穿上就发现不合适自己。
姜秋柏压下心中淡淡的说不出的不适，习惯性地替林珏辩解道：“害，你不知道，我这两年开始发胖咯，人老咯，很多以前的衣服都穿不下了，你爸有远见，估计是想到这点才特意买大一码。而且大一码穿着宽松，挺好的。”
林珏这时候也回过神来了，摸了摸脑袋，笑得不好意思：“还是老婆懂我，我本来想买你的尺码的，但小王说买大一码会好一些，我想了想，觉得他的建议不错，就买了大一码的。”
“你买个衣服还得麻烦同事，看来改天咱们得请小王吃饭了。”
“行啊，天这么冷，正好吃火锅，正好木木也回来了。”
“那就明天吧，我白天多买点菜去。”
夫妻俩有说有笑，亲密无间，但在姜森耳里却刺耳无比。
渐渐地，眼前的一幕在她眼里变得模糊虚幻起来，身边的讲话声、厨房里抽油烟机的轰鸣声、客厅电视里的新闻播报声，全都如潮水般褪去，只余下一片死寂。
仿佛时间静止了一般。
姜森感觉自己像是在做一场梦，又像是在看一场戏。
而她根本不知道自己到底是那个看戏的人，还是戏中人。
假。
太假了。
姜森低垂着头，呼吸急促，眼眶发红。她的双手不由的握成拳，喉间泛起一丝铁锈味。
片刻后，她像是做了一个重大的决定，抬起头，看向姜秋柏和林珏，道：“这件衣服其实……”
然而，她却撞进了林珏带着打量和若有所思的眼神。
……
姜森仿佛被突如其来的一盆冷水从头浇落。
她的大脑前所未有的清醒。
不。
还不能说。
她没有任何证据。
林珏的表情太稳了，没有流露出任何一丝惧意和慌张——他根本不害怕。
电光火石间，姜森突然想起周围人对林珏的评价。
情商高、圆滑、从没得罪过人。
从没有哪个见过他的人会说他坏话。
这样的一个人……若不是姜森亲眼所见，可能她也不会相信林珏会做出那种事。
姜森手指紧紧扣着掌心的肉，一丝丝痛意袭来，她张开嘴，把刚刚说了一半的话补完——
“……你喜欢就好。”
当晚，一听到浴室传来的哗哗水流声，姜森就从床上弹了起来。
放下书，她拿起水杯走出房间。
侧耳听了会，姜秋柏在房间里不知道和谁在打电话，笑声朗朗。
姜森的目光落在了饭桌上——那里放着林珏的手机。
手机密码她知道，林珏从未对她们母女俩隐藏过，是姜森和姜秋柏的生日。
10140105。
屏幕亮起，手机成功解锁，姜森手速飞快地点开短信、微信等其他常用软件。
但没有任何异常。
最新的聊天框全是工作群、家族群、以及置顶在最上方、特意备注了“大宝贝”和“小宝贝”的姜秋柏和姜森。
干干净净。
任谁来看都觉得手机主人一定是个正直顾家爱妻的男人。
姜森不信邪，她打开所有日常娱乐和支付软件，然而里头一样，没有任何一笔异常消费。
握着手机的手微微颤抖着，姜森意识到，只有两个可能了。
要不真的是她看错了。
要不林珏警惕心很强，早就将所有记录都删得一干二净。
一丝凉意爬上脊背，姜森现在十分庆幸自己晚饭那会，没有将事情说出。
浴室的水声已经停了，姜森关掉刚刚打开的所有后台软件，将手机放回原处，端起杯子面无表情地进厨房接了杯水，回房间的时候她看了眼书房——林珏出差带回来的笔记本电脑放在里头。
然而，当她半夜溜进书房、用同样的密码打开电脑后，依旧没有任何收获。
电脑里最新打开的文件全是各种工作资料，从文档里创建的时间来看，林珏出差的这几天似乎一直在开会。
当然，就算有，以林珏软件工程师的出身也不会轻易让外人找到。
姜森瘫在床上，睁着眼看着天花板，一夜未眠。
半个多月后，S市机场安检口。
“东西都带齐了没？水杯呢？护照呢？机票呢？都没落吧？”姜秋柏不放心地唠叨着。
林珏搂着姜秋柏的胳膊，拍了拍：“好啦，木木肯定都记着的。”
姜森沉默不语，收了收背包的肩带。
“看来女儿大了，有心事咯！”林珏调侃道。
姜秋柏一听这话，立马板起脸：“我和你说，你可千万不能想那些有的没的，学习才是最重要的，谈恋爱那些等你毕业后了再说，听到没。”
若在以往，姜森肯定要小声辩解几句。
但现在她像是没听见一样，抬手看了眼表，淡淡道：“我进去了。”
“上飞机前给我们发个信息，落地了也第一时间告诉我们声。”
“嗯。”姜森随意地挥了挥手，转身朝安检口走去。
但就在拐弯进入走道时，她突然大踏步回头，冲向姜秋柏，紧紧抱住她，整张脸都埋在姜秋柏的肩膀上。
“妈……你要好好的。”
“这傻孩子，我肯定能好好的啊，你才要注意自己身体，按时吃饭，别熬夜。”
——
肖青霆没有结婚，也没有孩子，但这不妨碍她对坐在对面的女孩产生浓浓的怜惜之情。
她不着痕迹地叹了口气：“如果有三个词形容你内心现在的感觉，会是什么？”
姜森想了想道：“茫然。”
“嗯，继续。”
“困惑。”
“还有呢？”
“还有……愧疚。”
“很好，我们来逐个深入聊聊。”肖青霆拿出一本全新的病历本，在上头唰唰写起来。
“为什么你会感到茫然？”
姜森这次没有再看着交握的手，她的目光停留在不远的虚无处，良久后，她缓缓道：“我觉得……这个世界是假的。”
肖青霆手中的比顿了顿，她抬起头看着女孩。
“这个世界会不会一本小说？又或者……是一场怎么也醒不过来的梦，因为好像哪哪都不对。”
“楚门的世界？”这个说法听起来很荒谬，但肖青霆却第一时间明白了她的意思。
“我感觉自己像一个傻子一样活了十九年，什么是真，什么是假，什么是对，什么是错，完全分不清。”
姜森从小一帆风顺，虽说没有到要什么有什么的富二代程度，但物质上从没有缺。
除了姜秋柏的控制欲有时候让她实在受不了之外，她并没有经历过什么堪称毁灭性的挫折。
姜森被保护得很好。
她对于世界恶的那一面的认识，仅仅来自于接触过的文学作品和影视，如果要说更真实一些的，也就只有新闻了。
她知道世界有坏人，但身边的坏人……没怎么见过。
她知道人性是复杂的，但具体怎么个复杂法……不了解。
林珏的事情对于她而言是一场前所未有的冲击，彻底颠覆了她才塑造起不久的三观和认知，仿佛一下子将她从温室里拽了出来，暴露在肆虐狂暴的风雪中。
这种反差让姜森开始质疑身边所有的一切人和事。
毕竟从小陪伴自己长大的父亲都有着她从未见过的、令人憎恶的一面，那还有什么会是真的？
“那困惑呢？”
“我不明白……为什么他会这么做？”
“什么？”
“我是说……他为什么出轨？”
“……”
“是我妈不够温柔顾家吗？是我不够优秀吗？”
肖青霆摇头道：“不要从你或者你母亲身上找原因，男人要出轨，不需要任何理由。”
姜森沉默了一会，又问道：“为什么一个好人会突然变坏呢？”
“因为他可能从一开始，就不是什么好人。”
“可是以前大家都说他好。”
“那只能说明他藏得很深，欺骗了所有人。”
“我不明白……难道他对我和妈妈，就没有一点真心吗？就从没有爱过我吗？”
肖青霆将大腿上的文件挪到一旁，身子朝姜森的方向前倾。
“要说完全没感情，也不一定。”肖青霆很清楚这样说对姜森来说很残忍，但她觉得用那种什么“你父亲肯定是爱你的”之类安慰的话更苍白更虚假，“人养个宠物时间久了都会有感情，何况养个孩子呢？”
“你的意思是……他是爱我的？”
“看你如何理解‘父爱’了。”
姜森眨了眨眼，如何理解？
“是谁定义的‘父爱’？我们又为什么会以此作为参照标准？你可以回去思考一下，但现在当务之急是，你得控制自己尽量不要回忆过去。”
姜森张着嘴讶然道：“你怎么知道……”
“怎么知道？太明显了，你一遍一遍放纵你自己沉浸在过往的回忆中，恨不得将脑中浮现出的每一幅画面摊开，然后拿着放大镜仔细地寻找着你父亲爱过你的‘证据’。”
“我没有！”姜森脱口而出，但随即她就意识到，肖青霆说的是对的。
肖青霆继续道：“这些‘不爱你’或者‘其实没你想象中那么爱你’的证据越来越多，你就越痛苦，而你越痛苦，你就越无法从回忆里挣脱出来。”
她叹道：“但你忽略了最根本的问题，你真的很需要他的爱吗？”
姜森愣住了，她沉思了许久，最后才坚定的摇摇头：“不需要。”
肖青霆露出了笑容：“既然不需要，那他有没有爱过你或者从什么时候开始不爱你这些问题，一点琢磨意义都没有。”
姜森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心中蓦地轻松了许多。
只是听到肖青霆提起第三个词，她的心又重新沉了下去。
“为什么觉得愧疚？”
这个回答姜森想了很久。
久到肖青霆发现茶几上的茶已经彻底凉掉，她起身重新为姜森冲了一杯。
“我……觉得……对不起妈妈。”姜森的声音细如蚊蝇，她深深吸了口气，“我好像以前做了很多不该做的事，说了很多不该说的话。”
“所以你自责？”
“嗯……我总觉得，如果不说那些话，不做那些事，可能妈妈就不会一直蒙在鼓里了。”
肖青霆皱起眉头：“和你有什么关系？”
“啊？”
“这些和你没有任何关系，你那会是个孩子吧？你母亲，你的家人，还有你父亲身边的那些同事朋友，他们都没法看穿你父亲的真面目，你为什么觉得你可以做到？”
“可是……”
“应该是你母亲保护你，而不是你保护你母亲，而且，罪魁祸首是你父亲。”肖青霆的语气严肃，“我希望从现在开始，包括在我们之后的每一次治疗环节里，不要再让我听到你的自责。”
姜森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肖青霆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缓缓吐出一口气：“我们先明确一件事，你父亲出轨，你妈妈，还有你，都是受害者。”
“第二，你生病了，现在我们要做的事情是治病，至于怎么解决你父亲出轨的事情，如何拯救你妈妈，如何收集证据这些，都不是你该操心的，先救己再救人。”
“最后，我不是哲学家，无法解答你的那些关于世界的真与假、人性的善与恶之类的问题，这是你在病好以后的将来自己需要去寻找探索的，是你人生的必修课。”
姜森死寂的双眸中突然窜出一小撮火苗，她喃喃重复道：“我自己……去寻找？”
肖青霆点点头，从沙发上站起：“那么，我们先开始今天的疗程吧。”
“好。”姜森直了直身子，一脸认真。
谁料肖青霆嗤笑一声道：“先从让自己坐得随意一些开始，对，腿再分开点，想岔开腿就岔开腿坐，只要你自己觉得舒服就好。”
姜森：“……”
一小时后，肖青霆陪着姜森走出诊所，在门口看着高挑的女孩逐渐远去的背影。
“唉，才这么小，就经历这么多。”叹气声从肖青霆身后传来，是她的助理琳达。
肖青霆淡然道：“还好吧，不全是坏事。”
琳达震惊道：“这还不叫坏吗？”
“对于东亚女性来说，压抑的环境加上母亲的控制欲，本就容易产生心理问题，没有爆发出来只是还没遇到那个‘诱因’，一旦遇到了，没人能避免，除非她们自己提前意识到这一点。”
“可我还是觉得太可惜了，毕竟她以前明明那么优秀。”
“人生是一条波浪线，不是平滑向上的直线，有起有伏很正常，早摔倒有早摔倒的好处，只要能爬起来，杀不死她的，终将令她强大。”
“肖医生，您这口气听起来，似乎也经历过类似的事呢。”
肖青霆弯起嘴角，看着蔚蓝的天空，喃喃道：“谁说不是呢？”
——
两个月后，姜森办理了退学手续。
她的室友满脸不可置信：“你确定你要退学，而不是休学吗？”
她也是桦国的留学生，甚至还和姜森同省，当初学科竞赛时，她对包揽了物化生三科一等奖的姜森，早有所闻。
“嗯，是要退学。”姜森已经把所有行李打包好了，正在往公寓外搬。
“你如果不喜欢这个专业的话，可以换啊，以你的能力，转专业不是很简单吗？”
姜森摸了摸鼻子：“可是我想学电焊。”
“啊？”室友以为自己听错了，瞪大了眼，“电焊？别跟我说就是以前路边工地里戴着个面具手里拿着个不知道什么工具滋啦滋啦冒火花的那个？”
姜森莞尔一笑：“对。”
室友懵了：“那有什么意思？”
姜森耸耸肩：“我觉得挺有意思的。”
姜森这两个月肖青霆的建议下做了一段时间志愿者，其中就有接触到一个电焊工。
那天姜森就蹲那个电焊工师傅身旁，看她焊接看了整整一天。
当天她回来就做了这个决定。
“你疯了，你真的疯了！”
“好啦，你怎么跟我妈似的。”
于是在姜秋柏和林珏毫不知情的情况下，姜森从A国直接换到了C国的一间提供为期12个月电焊专业的技术学院。
如此胆大妄为，是姜秋柏和林珏想都不敢想的，毕竟在她们心里，姜森还是那个听话乖顺的优秀女儿。
换了国家，换了学校，无论是学费还是生活费的支出，一下子少了许多。
但姜森从没停止向林珏要钱。
【爸，住宿费又涨了。】
发过去的截图是她上网找掏宝店P的，林珏英文一般，瞅了一眼数字就信了，而且当时A国的留学费用确实在一路飙升。
【爸，下学期我要去纽约实习，房租翻倍。】
林珏一听是纽约的公司，好好好，二话没说就给她转钱。
【爸，这边冬天出行很不方便，我今天上班等公交差点迟到了，我想买辆车代步用。】
买车是比不小的输出，但一想到女儿在风雪交加的天气里等车，林珏也有些心疼，犹豫几天后便答应了。
【爸，……】
虽然父女俩没怎么视频，但聊天信息可从未断过。
林珏给钱倒是还算大方，不知是真的心疼姜森，还是只是为了维护他在姜森心中的好爸爸形象。
不过姜森早就不在乎这些了。
她要钱要的心安理得，因为她很清楚，这些钱不拿，林珏大概率也会花在别人身上。
从林珏那边要到的钱，姜森认认真真地专门存了起来，准备以后留给姜秋柏。
技术学院上了一年，姜森顺利拿到从业证书便出来接活了，她人聪明还细心，焊接技术好，语言也没问题，一堆工厂抢着要她，后来还有顾客给她介绍其他国家的活。
国外人工贵，电焊工属于高薪行业，姜森靠着这门手艺世界各国到处跑，跟过施工队，也接过水下游轮焊接，很快攒了一笔小钱。
一部分她继续存了起来，而另一部分，她托人在国内找了个私人侦探所，委托他们帮忙收集林珏出轨的证据。
林珏藏得再好，一开始一两年，姜森毫无所获。
但她现在有的是耐心，于是时间一长，一些蛛丝马迹开始暴露出来。
只是，人算不如天算。
林珏死了。
作者有话说
第37章 愧疚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