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隐 其五 ...
-
“清见先生……”
“恩?”吉泽清见笑容和蔼的摸摸翠的头,“翠,在我面前无需这么拘束的。我们小时候不是还玩在一起么?”
“恩……”
清见叹口气,轻轻拥住翠的身体,“翠,我知道我母亲的态度让你却步了,但是我是不会放弃的。翠,我们要一直在一起不是吗?”
翠身体一顿,虽然心里不安,但脸上却无法抑制的绽放了一个美丽的笑容,掩盖了她长期营养不良而导致发黄的脸色。
“清见先生……我……”
清见微微一笑。
“好了,我们回村里吧,你父亲还等着你回去呢。”
“恩!”翠笑了起来。
两人到了村子前,那个山岔口的时候,紧紧牵着的手同时松了开来。清见给了翠一个鼓励的微笑,就向南面走去。
翠一直看着清见的背影消失在在拐角,才往西面自己的家的方向而去。
而寄身在她体内的迹部则不屑的冷笑了一声。
—
远远的,翠的家到了。
迹部被狠狠的震撼到了——他这辈子还没见过这么破旧的房子,作为房子材料的木板已开始腐朽,到处飘散着一股霉味。
这栋小屋子孤零零的站在村子最西面的地方,再往前走不远就是村子里的坟岗,远远的,一股臭味混合着令人恐惧的气氛飘过来。
翠拉开房门,“爹,我回来了。”
迹部环视屋子,这个房子实在太小了。地板比玄关处稍稍高一点,房间正中间是一口吊着的锅,下面的地板开了口放煤炭和木材。
放在那个锅炉附近的是一床被褥,里面躺着的不断咳嗽的人大概就是翠的父亲了。
“咳咳……咳咳……翠,你回来啦?”
“恩,爹,您今天感觉怎样?”翠坐到父亲身边,帮他掖了掖被子,一脸笑容,“今天我抓了好多鱼,晚上做鱼汤给您喝哦。”
翠的父亲一脸愧疚,“真是对不起你啊,你娘走得早,我又经常生病……家里全靠你一个人……还害得你和清见那孩子的事情……哎……”
说完,翠的父亲又开始咳嗽了起来。
翠赶紧跑过去,“爹!别这么说……我没关系的。而且清见先生也愿意体谅我……”
“孩子……”翠的父亲大掌握住翠常年干家务活儿略显粗糙的手,满脸泪痕,却也说不出话来了。
“爹,您先休息一会儿,我帮您做饭。”翠笑了笑。
迹部默默的看着刚才的一幕,想要转身却无法动弹,只能被迫的接受眼前的场景。
他们都是一百年前的人,早已经消失在了时代的洪流中。即使是自己,也无法再帮助他们了啊……
—
一阵晕眩袭来,迹部赶紧按了按额头,待这种晕眩过去以后,场景再次变幻。
这次,翠绞着手指站在一个满脸倨傲的老妇人面前,小心翼翼的低着头。
“我们家清见不是你能高攀得起的,你还是离清见远一点吧。因为你的缘故,清见都无法和邻村冈本家的小姐成亲了。为了清见以后的名誉,还是请你不要再见清见了,翠。”
翠终于控制不住眼泪的涌出,她激动的抓住老妇人的一角,跪了下去。
“求求您了吉泽夫人……求求您给我个机会……”
吉泽夫人冷笑了一声,“不可以!你的身份是配不上我们家清见的,你不要再来了!”
说完,她转身走进了身后的一个大宅子里。
虽然迹部觉得没有见过这栋宅子,但他还是依稀认出了,庭院里有一百年后,吉泽老伯家庭院的影子。
翠哭哭啼啼的站起来,望眼欲穿的看着眼前的大宅子,然而自始至终,那个她心心念念的身影都没有出现。
迹部叹了口气。
这时,翠站起来,摇摇晃晃的走向了山道。
迹部不知道她要做什么,但是却有种非常不好的预感。
果然,翠心里想的突然传送了过来。
“山里面……有山参……可以卖个好价钱……”
卖了山参就能有钱了吧?
迹部很担忧——这个女孩现在的精神状况,真的可以去踩山参吗?就算要去采山参,至少也要和家里生病的父亲说一声,带上工具和干粮吧!
然而,翠还是一深一浅的走向了深山。
迹部无奈的闭了闭眼,他知道自己只是在看一段故事,一段连历史都算不上的故事罢了。
不知翠走了多久,也许是几天,也许是几个小时。迹部静静的看着,他不断的看到天黑,又天亮。
女孩饿了就取点树上的野果,渴了就取点树叶上的露珠。
她身体越来越虚弱,力气也越来越小。
终于,翠停了下来,不敢置信的看着那株摇曳在悬崖边的山参。
“太……好了……”翠喜极而泣,立刻向山崖边探去。
她的手够不着那株山参,但她依旧执着的向前移动着,小心翼翼的绕快回会滑落的小石子。
终于,纤细的手指碰到了山参。
“太好了……”翠眼睛一亮。
然而,接踵而至的噩梦毁了一切。
迹部惊愕的看着眼前的场景突然颠倒了过来,看到那株山参摇曳的悬崖离自己越来越远,看到自己离天空越来越远,看到翠离幸福越来越远……
他伸出手,想要奋力一抓,让自己下落的速度慢一些,然而碰触到的树枝却吱呀一声断开了。
然后,迹部跌入了无尽的黑暗。
沉入黑暗的那瞬间,他听到了一声若有若无的轻笑,充满了绝望,又戏谑又冰冷。
为什么……要让我看这个故事……
——————————————————————————————————————————
“迹部大人,醒来了就睁开眼睛吧。”
听到忧戏谑的声音,迹部缓缓睁开沉重的眼皮。
“……我回来了?”
忧奇怪的瞟了他一眼,“你一直跟猪一样睡在这里,哪来的来去呢?”
迹部坐起来,揉揉太阳穴,“忧,你安静点吧,本大爷心情不好。”
忧惊奇的看了他一眼,“是么?心情不好?”
迹部沉下心,回想起刚刚感受到的那个故事,现在他依然感觉心里被揪起来。
虽然他认为那个叫做清见的男人不是什么好人——即使他长得和宍户一模一样,但那个叫翠的女孩也有错,她过分关注爱情了。
甩开思绪,迹部环视周围,这里是一个山洞。
“我们在哪里?”迹部疑惑的问。
“山洞,山上的一个山洞。”忧淡淡的说,月光照射进来,忧的脸一半被隐在黑暗中,一半显得有些苍白。
迹部低头,看到变小的身体上,套着自己的宽大T恤。他想,如果现在自己的状况被忍足他们看到,一定会被想歪的吧。
“刚刚……”迹部努力回想,这才想起刚刚被那群疯子一样的村民袭击了,最后是忧救了他。
“那些人还在找我们。”忧说。
“恩?”
“所以我们暂时无法回到别墅。”忧又说。
她满脸微笑,“这群人类看着真是恶心,为了一己私欲,不惜毁灭别人的人生。”
迹部听着她语气里淡淡的嘲讽,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
忧换了个姿势坐着,看着窗外的月亮。
迹部这才想起,自己目前为止,每次见到忧,都是在晚上的。他也觉得忧身上的气质,确实适合在晚上出现。
他想了想,反正现在他们也无法出去,还是老老实实的待在这里等待天亮的好。
正好趁这时候,理清一下思绪。
“忧,你知道那个男孩是怎么回事吗?那个叫吉泽见春的男孩。”
“吉泽见春?”忧想了一下,笑起来,“不过是被隐婆拖走了神识罢了,目前还没什么危险。”
“隐婆?”听到熟悉的名词,迹部来了精神。
忧笑了一下,“常磐优熙前几天去了一趟村子里,碰到了村民。据说那个吉泽见春三个月前进山玩耍的时候失踪了,三天后自己回来,然后就是这幅样子了。”
迹部想了想,马上联想到前几天常磐优熙一头树叶回到餐厅来的样子——原来她那天去村子里了啊……
忧转过来,一脸诡谲,“然后,你知道见春说了什么吗?”
“恩?”
“见春在回到村子的时候,见到吉泽家的人说的第一句话,‘山神大人说三个月后会来带我走。’”
迹部惊愕的瞪大了眼睛,“山神?”他猛然想起那天吉泽老伯和吉泽老夫人的谈话中确实也有涉及到那个所谓的山神。
“那个山神……难道就是……”
“诶,山神,是那些村民对于未知的力量的畏惧而起的称呼,那个山神的正体,是隐婆。”
迹部想到那天晚上在小巷子里遇到那只能操纵尸体的女人,心里就立刻一阵毛孔悚然。
“那个隐婆……是那天我们见到的那个么?”
忧笑了一下,“你说呢?”
迹部沉吟了一下,“我觉得不是。”
忧轻笑着说:“隐婆对于看中的猎物不会这么快就放弃的,如果是那天晚上的隐婆的话,她第一个要吃的人怎么说都应该是你迹部少爷嘛……”
迹部不屑的哼了一声。
“那么,这件事到底……”
“简单来说,那个隐婆想要吃掉那个叫做见春的笨小鬼,然后那个隐婆刚好又和吉泽家的先祖有点关系,吉泽老头子看到宍户就决定将隐婆的食物换一个……”
“这样也可以?”迹部惊愕的说。
“也许……可以。”忧淡淡的说,“要看隐婆对于吉泽家那个小鬼的执着程度。如果她打定了主意只要那个小鬼的话,那么即使将他带到天涯海角都逃不掉。但如果隐婆一开始就只是针对于有什么共同特质的人的话,也许宍户同学对于他来说正好是最好的目标呢……”
“特质?”
忧咧咧嘴,“对,特质。这个共同的特质,就是和吉泽清见身上相似的东西。不过我知道的太少了,估计不是外貌,毕竟那个见春和吉泽清见长得不像。”
“隐婆,这些鬼怪的执念一般都是很深的,对于时间的概念他们也不是很在意。现在若有个跟吉泽清见一模一样的宍户同学,然后拿个吉泽一家再做什么事让隐婆误以为他就是清见的话,确实可以让隐婆成功的转移目标。”
迹部攥紧了拳头。
突然身上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他惊异的看了看手机,发现虽然这里信号不好,但至少还能通话。
他接起电话。
“喂?迹部?你和常磐老师在哪里?”电话里忍足特有的关西腔让迹部顿时安下心来。
迹部看了看手机,将它递给忧。
忧似笑非笑的看了他一下,接过电话,“喂,忍足同学?”
“常磐老师?”
忍足愣了一下,但随即明白过来,迹部一定是和常磐老师在一起。
“诶,迹部同学在我身边,身体有些难受无法接电话。你有什么事跟我说吧。”
“是这样的……”
过了几分钟,忧挂下电话。
迹部立刻凑过去,“忍足说了什么?”
“他说……村民们刚刚到了别墅,说迹部你在村里袭击了吉泽老伯,说要等你回去解决事情。”
迹部气的锤了一下地板,“贼喊捉贼啊!”
村民们拥到别墅去,大概是要把忍足他们当人质了,虽然那里有保镖,但真要发生什么还真的无法预料。
迹部想了想,“我还是叫家里出动私人警备吧。”
他正要打电话,却被忧一手拦住了。
“我还没说完呢,急什么呀,迹部少爷?”
听到满是促狭的声音,迹部忍不住给了她一个白眼,“你到底要说什么?”
“忍足少爷呢,刚刚从一个村民那里得到了一个信息,很有意思哦!”
“恩?”
“他说,从大约一百年前开始,这个村子每三年就会有一个少年失踪,而且少年失踪的那一年,这个村子那年一定风调雨顺……。”
迹部惊愕的瞪大了眼睛,“你说……什么?”
忧笑了一下,“我那天说的还真正确呢,人类呀,越是禁忌的事情就越是喜欢去尝试……这可是人类从伊甸园里带出来的坏毛病呢……”
—
许久,迹部才恢复过来,“你是什么意思?”
忧笑了一下,“据说,如果哪一年村民用了某种措施防止小孩进山或者独处的时候,那一年就必定天灾降临,不是泥石流就是地里的收成不好——”
迹部突然明白了,“你的意思是……这些村民……再用人祭来提高村里的收成吗!?”
“不仅如此哦。”忧笑了笑,“而且这个习俗貌似已经延续了快要一百年了呢……而这个时间正好和吉泽老伯的爷爷生活的年代吻合,你说是怎么回事呀?”
迹部低头,“既然是习俗,那么为什么他们还要拿宍户和见春换?”
“我想,大概是无法忍受这种传统了,想要一次性来个了断吧。这样的话就更可以肯定一点——这个习俗,甚至于这个所谓的‘山神’都和吉泽清见有着莫大的联系。呵,人类都是自私的动物,可以看到别人的孩子被送去当人祭,就无法忍受自己的孩子也有同样的遭遇……真是丑陋呢……”
迹部叹口气,“那你说,宍户现在在哪里?”
“谁知道呢……大概已经被推上祭祀台了吧……”
“你——”
忧站起来,“我出去一趟。”
“出去?”迹部看向她的背影,“你要到哪里去?”
她转过来笑笑,“我去找找有什么线索啊?那个隐婆的真实身份,还有吉泽清见到底做了什么事……”
顿了顿,忧笑道:“你放心,宍户同学现在至少是安全的。”
迹部挑眉,“你知道?”
“诶,因为……”月色下,忧诡谲的咧开嘴,“我还没有闻到血的味道呢……”
说完,她转身快速的闪出了洞口。
—
迹部老实的留在洞里,反正现在他连换洗的衣服都没有,只能待在山洞里了。
不知道忧要到哪里去找线索,至少村子里是不能的。
算了,反正她有的是办法。
迹部愣了一下——到底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这么信任忧的呢?
他抬头看了看洞口的月亮,银辉蔓延进洞口,却无法照射到他这里。
一个人独处在荒郊野外的山洞里,有些恐怖。
迹部正想着,突然感觉全身从脚到头蔓延起一股刺骨的寒意。
他瑟缩了一下,低头看了看地板,发现没有并没有什么异样。
这时,洞口的月光突然被遮住了。
一只手狠狠的揪住了他的头发,迫使他往上仰。
随着头皮的痛感,迹部撞见了一双满涌鲜血的眼睛——
“啊——”
一股刺鼻的血腥味扑面而来,迹部下意识的往后倒去。
恍惚间,他看清楚了那个人脸上的表情。
咧开嘴,却没有笑。
—
忧飞快的穿梭在树林之间。
在旁人看来,她身形灵活的有些诡异,仿佛一只飞鸟,即使有再多的障碍也能轻松避开。
就着夜色的掩护,忧飞快的闪进了村子里。
西面一直有浓浓的腐尸味传来,她知道那里是类似于坟场的地方。
深夜中,坟场中飘荡着幽蓝的鬼火,好像一个个鬼怪提着灯笼的样子。
忧身形轻盈的落到地上,离她最近的鬼火立刻像遇到了什么天敌一样散了开去。
忧冷笑了一声,抬脚往坟场深处走去。
那些鬼火在她的到来前,纷纷向两旁边退开,但又退的不远,仿佛很不甘愿似的。
忧没有看那些鬼火,而是直直向最里面走去。
最后,她停在一个明显经常被打扫的坟前。
石碑上的名字是——吉泽清见。
“撒,山神哟,赶紧给我出来吧,我没有多少耐心呢……”月色下,忧苍白的脸上,浮起了一丝诡谲异常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