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奚行》不落海山

4、疑点重重心难安

　　谢奚站在白鸾之上，凌风在她身后略扶住她，眼前空茫一片，也不知如今身在何处，于是开口问：“凌风，我们现下是在哪里？”

　　“妖界离翠峰。”

　　竟真是妖界，可界门向来是五月初五开，那日天有异象，原是界门提前开了。谢奚不禁苦笑，她这是什么运气，莫名其妙来到这妖界便算了，又莫名其妙被错认，挨了打不说，还失了一双眼，可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

　　也罢，事到如今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凌风阁下，先前那人。”话刚出口方才反应过来，又改口道：“那妖，当真是妖王吗？”

　　“王上确是我妖界之主，宣姑娘初入我妖界有所不知，日后慢慢便会知晓了。”

　　她倒是但愿还有日后。

　　“只是不知这幽云宣与你们妖王有何过节，惹得他这样生气。”

　　他也很想知道喂！

　　“此事凌风并不知晓，但姑娘体内确是有一颗妖丹无疑，王上他也并非无端发怒。”

　　凌风有一种强烈的预感，此女绝非与王上有过节的幽云宣，九狸未分辨清楚事实便将人伤成这样，也实是不该，作为妖王大人最得力、最衷心的下属，为避免王上威名受损，凌风只得厚着脸皮、昧着良心为自己的妖王大人找补几句。

　　她尚未开始修道，清灵根未开，何以妖丹会进入体内？她昏迷的时候，究竟发生了什么？

　　凌风的意思她自然明白，这场祸事也并非毫无缘由，只是这因她不知，妖王知，可她一介凡人，微如蝼蚁，是与不是，全凭他一人说了算。若她有能力与妖王抗衡，又怎会如此遭人轻贱。

　　燕容不想她修道，她说人若是不可与天争，则此生不会妄生贪欲，可若是有力与天一争，便是太多的无可奈何。谢长明不愿她就此香消玉殒，甘愿舍下最后的相伴也要去寻灵药，可到头来还是一场空。

　　寻常人族虽弱小无力，但他们最是懂得安于微末之间的幸福，也最是懂得如何消解苦难。

　　她决定来黎城修道，其一是为了寻父之遗骨，其二是为了心之向往，做纵游天地的逍遥人。也许是在云山镇的生活太过安乐顺遂，她如今倒是明白，修道第一大用不为他人，唯自保也。

　　母亲说的对，人若是有力与天一争，便会心生贪念，若有来日，她必狠狠将这无理之妖踩在脚下，叫他好看！

　　谢奚幽幽问了一句：“他会杀了我吗？”

　　“我们王上他虽脾气有些不好，但绝非滥杀无辜之妖，宣姑娘不必忧虑。”

　　“好吧，但愿他早日查清真相。”

　　离翠峰之所以叫离翠峰，只因它本是一处不毛之地，怪石嶙峋，寸草不生，二十年前九狸闲得无聊，在山峰之上也种满了美人蕉，美人蕉十年一开十年一败，如今正是花开之时，满山春红，谢奚虽看不到，但鼻尖浮动的香气也可知此处生机盎然，心中舒意几分。

　　凌风将她扶到殿中坐下，又唤了女妖来为她擦药换衣，虽无生命之虞，但经此一事，谢奚实在是身心俱疲，躺下便沉沉睡去。

　　这边凌风守着谢奚安睡，那边九狸快将藏书阁翻了个底朝天也未寻到线索。

　　清灵根未开的人族，体内有妖丹。若不是人族的身份就有问题，那就是妖丹有问题。

　　即使是百年过去，九狸仍然记得，当年幽云宣借息灵珠掩住妖族气息，化身人族姑娘，耍得他团团转，若非他及时发现，险些让他骗去了一颗少年真心。如今想起，还是气得牙痒痒。

　　她既不掩人族身份，也不掩妖丹气息，仔细想来确实是怪异。

　　莫非真是他搞错了？

　　九狸低头冥思苦想，半空之中，一本本书的书灵飞上去又飘回来，空中展开的巨大书页泛着莹莹金光。

　　“长生记，什么东西。”他这妖王尚有陨落之时，区区凡人也想长生。

　　书灵咬着书页一角，卖力地扑扇着翅膀，飞来飞去不停翻动，九狸刚想将那书灵弹飞换下一本，余光忽然看到长生记最后一页写着的短短几行字：

　　世之灵药，只有延缓之效用，而不可逆转人族之衰竭，而妖之一族寿命于我人族千倍有余，若修至无上之境，可借妖族之内丹逆转骨骼血肉，成半妖之身，享万年寿命，然妖族与人界修行之法相异，此法引二种灵气相冲，反噬自身，其间凶险难料，古来未有成者。

　　秋渐鸿书。

　　妖界与人界之所以有封印相隔，乃是因为这人、妖两族修炼所取灵气不同，人取天之清气，妖取地之浊气，清浊之气水火不相容，但此法也并非完全不可行，秋渐鸿其实写漏了关键，若能寻到上古妖兽血脉，或许可以一试，上古妖兽虽为妖，但彼时人妖两界尚未完全分离，妖兽亦是以两种灵气修炼，妖丹不会完全排斥清气。

　　上古妖兽血脉，那是多少年前的老黄历了，他堂堂妖王都找不到，何况人族。若有成者，他这妖王还要不要当了。

　　勤劳的书灵被毫不留情地弹飞，长生记落回书架之中，归于黯淡。

　　想来妖丹能安然无恙在她体内，或许正是因为她还不曾修炼，灵根未开。至于这妖丹怎么进去的，九狸懒得再想，他让凌风带她去离翠峰并非随意安排，幽云宣伪装，不论是以妖气还是宝物遮掩气息，但假的总归是假的，真身是无法改变的。离翠峰山中，镇着一方虚相镜，她确是人族无疑。

　　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她身上疑点重重，九狸仍是将信将疑。

　　转念又想，他如今堂堂妖王，就算她真的是幽云宣，也奈何不了他。

　　作为妖王殿下，若真怕了他，才真是贻笑大方。

　　浮云殿藏书阁中，紫色的流光在殿中萦绕，地上散乱的书本归于原位。

　　九狸决定改变策略，一味退让实在是有损他妖王威名，这一次他要主动出击，反客为主。且当她当作普通人族看待，若她真是幽云宣，心怀鬼胎，迟早会露出马脚。

　　这样一想他心中也不再纠结，昨日气恼上头一时手快伤了人，还应将她先治好才是。金鞭之伤顶多费些妖力，可这眼睛被九尾狐火灼伤，还需去寻一朵冰莲方可医治，不过他记得浮云殿里似乎还有一朵来着。

　　九狸来回走了五圈，把浮云殿翻了个底朝天也不见冰莲踪迹，刚想唤凌风，才想起他带那个人族去了离翠峰，白鸾将凌风与谢奚送到，早已慢悠悠飞回了浮云殿，此时真在殿外鱼池中逗鱼玩，九狸边往池边走边嘀咕着：“我记得有一朵冰莲啊，到底在哪呢？”

　　原本大难临头的鱼儿忽然得到了上天垂怜，那咬住它的喙啪一下松开了，白鸾听见他说的话，不自在地四处张望，爪子尴尬地抠了抠地，九狸上来以后，白鸾翅膀扇得飞快，火速将他送到离翠峰，然后麻溜地跑了。九狸看得是莫名其妙，凌风见他来了，便迎了上去：“王上。”

　　“凌风，你记不记得我殿中那朵冰莲放在哪里？”

　　凌风回答得铿锵有力：“回王上，两年前被白鸾吃了。”

　　他说今日白鸾怎么如此异常，原来是做了亏心事心虚，死鸟，迟早把它毛拔光！

　　“她怎么样了？”九狸往殿那边看了一眼。

　　“还在睡，王上可查清楚了？”

　　“嗯，她不是幽云宣，等她醒了，我们一起去一趟冰凛渊。”

　　谢奚如今看不见，身上也有伤，王上带她去做什么？

　　凌风向来是不解便问：“王上，她身上还有伤，去冰凛渊怕是不妥，为何要带上她？”

　　为何？自然是要时时刻刻放在眼皮子下观察，相处得越多，越容易露出马脚，九狸也不打算和凌风解释，随口胡诌了个理由：“冰莲治狐火，必须刚采下时就以妖力催化才有效用。”

　　“那王上方才寻之前那朵冰莲是？”

　　“虽不可彻底医治，但可缓解。到时你护好她。”

　　“是，王上。”

　　九狸说完也没离开，在殿外台阶上随意找了个地方坐下，杵着脑袋发呆。凌风在他身边百年，他第一喜欢的事情，是睡觉，第二喜欢的事情，便是望月发呆。他很少离开妖王宫，也鲜少与他和白鸾之外的妖有接触，凌风曾经动情地想，他的王上莫非是少时心中受了创伤，但这一百年来，凌风觉得应是他心中有创伤才对。

　　“王上，这幽云宣，到底是什么来头，与王上有何过节？”

　　他的职责，是保卫妖王大人，妖王的头号仇家，作为尽忠职守的下属，他怎么能不知晓。

　　这过节说来可就话长了，九狸哼了一声，暗自磨牙恨恨道：“他就是一个卑鄙无耻的下流之妖！使些下作手段企图得到我的身子，也不看看我是谁。”

　　啊？凌风脑子有一瞬间的宕机，妖族崇尚自然天性，九狸如此容貌和妖力招蜂引蝶也是常事，但一般寻常女妖相扰他断不会如此生气，甚至于百年都难以释怀恨不得将其扒骨剥筋，因谢奚是女子，他一开始下意识便以为幽云宣亦是女子，凌风思绪忽然漂移，问了一句：“这幽云宣，是个男妖？”

　　九狸冷笑一声：“他是男妖，但他最喜伪装作女子，我那时就该将他阉了，让他好好去做他的女子。”

　　一样一说，凌风心中便了然了，以他对妖王大人的了解，九狸如此气急败坏，显然不会是简单被男妖垂涎身子这么简单，恐怕还有些揪心虐恋，爱恨情仇呐。

　　“那她既不是不是与王上有仇的幽云宣，该如何处置？”

　　凌风往殿内指了指。

　　九狸强调：“她只是暂且不是，况且她一个灵根未开的人族却身怀妖丹，实在诡异，即使她不是幽云宣，也先将她暂时留在妖王宫，看看是否有什么异常。”

　　“是，王上。”

　　一主一仆息了话语，二人在殿前静坐着，月光流淌，拂过山间落红。妖界的月总是这样圆，这月乃是曾经飞升的妖王苓妤以妖力凝成，封印隔绝了人妖两界，隔绝了外面的阴晴圆缺，却隔绝不了相似的悲欢离合。

　　月不减，景未消，故人难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