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奚行》不落海山

3、天降横祸不堪抵

　　从聚风山回浮云殿，会经过一片花林，种着漫山遍野的美人蕉，打眼望去，花瓣随风摇曳，有如红色碧波轻泛，如此美景，白鸾之上的身影却没有一点欣赏的意趣，而是阴沉沉拉着个脸，活像个来索命的阎王。

　　这么多年过去了，他竟敢再一次出现在他的面前，甚至于，还化作了人族女性的样子，以为这样他就识破不了吗？

　　当真是该死。

　　他的出现，又不免勾起从前的往事，怒气如滔天大浪骤然回落，一下子偃旗息鼓，九狸怒容消失，神色变得冷淡起来。

　　凌风带着与王上疑似有着爱恨纠葛的女妖赶到时，九狸正坐在浮云殿的长梯之上，双手抱着，头搭在交叠的手臂上，面无表情看着他。

　　谢奚还在昏迷，凌风只好将她平放躺在一阶石梯之上，他跟随九狸百年，他虽动不动就生气，但不曾真正为难过谁，现下这副神情，当真是不可形容，凌风断定此妖必与九狸有着天大的过节。

　　看来有一个惊天巨瓜…

　　咳咳，重点搞错了，凌风小心翼翼地开口：“王上，不知此妖如何如何处置？”

　　“就放在这，等他自己醒。”看着近在咫尺的面容，又皱着眉不悦地补充：“放得离我远一点！”

　　凌风火速将谢奚往下挪了十个阶梯，充分保持距离。

　　九狸皱着的眉头松开，又恢复了面无表情的样子，抬头望天。

　　九狸不说话，凌风也不敢动，便坐在谢奚边上学着九狸默默望天，心里不住琢磨，王上究竟与这女妖有何瓜葛呢？为何如此讨厌她……

　　望着望着又时不时低头看看石阶上的女妖，只见谢奚身上伤痕累累，眼角泪痕未干，实在是惨得不能再惨。回妖王宫的路上，凌风怕她伤势过重死在路上，打算给她输送些灵气，但一探却发现她虽看似伤重，内里却安然无恙。

　　什么时候才醒来呢？这心痒痒的滋味是着实不好受啊。

　　好在谢奚十分争气，没让凌风等太久便看到了他期待不已的一场大戏。

　　谢奚猛然睁开眼时，情绪还没有从悲伤中抽离出来，她迫切地想回到那场梦境中，去抓住飘散的回忆。夜色之中，高悬的圆月泛着皎洁清辉，她愣愣看了一会儿，然后反应过来，不对，如今四月伊始，怎会是满月？

　　脑海中片段闪回，她记得她到落松山为父母清扫坟茔，然后遇上了地崩，随即被一道罡风打伤，只是现在身上的伤似乎好了，谢奚手掌撑地，想要坐起来，起到一半，与一道灼灼的目光相遇，那人随即转过身道：“王上，她醒了。”

　　谢奚随着他的动作往长梯之上看去，只见一个身着紫衣的男人坐在那最高处，他以手撑着脸望着远处，他那衣裳甚是宽大，长长的铺撒在石梯之上，又因太过轻薄，不时随风摇曳，也不知那衣裳是什么做的，丝滑如水，衣服上绣着的紫金莲花漾着点点金光。

　　那所谓的王上闻声低下头来，似笑非笑地看着她：“你醒啦？”

　　谢奚思绪有一瞬间的停滞，在云山镇朴实无华的男人见多了，他这昳丽的容颜实在是太有冲击力了些，好似一片紫水晶簇着一块莹润洁白的美玉，与月色交相辉映。

　　却不想，她这一瞬的迷离却激起了那高台之上美人的怒气。

　　“幽云宣，你还敢出现！”

　　一条细长金鞭横空而现，重重落到谢奚身上，不待她反应，已然痛呼出声，手臂骤然失力，谢奚身子失衡，直接从陡峭的石梯滚落而下，好在这石梯修得宽大，只是滚落了几阶便停住了。

　　凌风一惊，连忙朝九狸望去，只见九狸冷哼一声：“我倒要看看你能装到什么时候！”

　　谢奚额角磕破了一个口子，汩汩流着血，但她此时已无暇去管，谢奚在心中暗骂，枉他长得如此天人之姿，什么王上，分明是不分青红皂白的草包一个，幽云宣，劳什子的幽云宣，她是谢奚！

　　如今情势不明，人为刀俎我为鱼肉，此人若不是人修就是妖族，无论是哪一种都可轻易将她置于死地，不论如何，先活下来要紧。谢奚强忍身上剧痛，出口否认：“我不是幽云宣，你认错了。”

　　九狸哪里会听，受骗上当那么多次，这个无耻之妖说得每一句话，他都不会信。

　　“既不认，那便先取你一双眼睛。”

　　免得又用那种令人作呕的眼神来垂涎他！百年不见，九狸倒要看看，他能有什么新招数。

　　谢奚下意识闭眼侧头闪避，手遮挡在双眼之前，但只是徒劳。眼中传来一阵灼热，继而陷入一片黑暗之中，大难临头，本应恐慌畏惧，谢奚却莫名平静下来，甚至于还能回想起一些幼时的回忆，曾经她问父亲的话。

　　“父亲，你像奚儿一般大时，为何修道？”

　　谢长明说，他生来根骨清奇，他们说让他修，他便修了。彼时谢奚成天吵着闹着也要修道，谢长明于是问她：“奚儿又为何想要修道？”

　　谢奚当时年幼，沉浸在御剑聚水的神奇术法中，便乐呵呵地答：“奚儿以后也要御剑，御最厉害的剑，飞得高高的。”

　　眼中血泪落下，谢奚冷静地反问：“你既说我是幽云宣，那你便说说，我为什么是幽云宣？”

　　即便她无力反抗，死，也应死个明白吧，否则将来与父亲母亲地下团聚，都无颜相见。

　　“幽云宣，这么多年疏于修炼，还想用这一招，妖丹分明在你体内。”

　　妖丹，妖族？难道在她昏迷时发生过什么？但这草包说的是什么道理，她虽不曾修道，也知晓大鱼吃小鱼的道理，不论是人修或是妖族，修行时皆可吸取他人修为来助长灵力，但此法有违天道，尤其是人妖之间，以此法修炼极易灵气相冲，爆体而亡。

　　“妖丹在我体内，便可说我是他么？你看清楚，我只是一个灵根未开的普通人族。”

　　幽云宣骗过他很多次，他最喜欢的，就是变幻不同的身份去诱骗他，初时九狸妖力尚浅，识不破他的伪装，总是屡屡上当，甚至于好几次险些让他得手。后来九狸不堪其扰，发奋图强努力修行，终于妖力在他之上，能一看堪破他的真身，结果这厮不知去哪寻了那许多的天灵地宝来遮掩气息，但无论如何遮掩，日积月累的习性是难以改变的，和他斗智斗勇数百年，九狸觉得自己姑且算是了解他，尽管他非常不愿意了解。

　　谢奚太冷静了，一个将死之人如此临危不乱，没有一丝惧意。九狸看向她，他明知她看不见，但那双空茫的双眼却仿佛能够穿透一切。幽云宣那个贼妖，不会有这样的眼神。九狸心中微微一动，生出一丝犹疑。

　　百年前正是因为幽云宣，他没有见到他的母亲绪卿最后一面，后来九狸发了疯似地追杀他，幽云宣当断即断，就此逃之夭夭，销声匿迹。聚风山再遇，九狸一时之间气恼上头，这会儿仔细想想，他如今是妖王，幽云宣若是此时回来，不正是提着灯笼找茅厕——找死么？

　　吃一堑长不了一智，吃十堑总该长一智，也有可能，他又学到了什么新招数呢？也许这是他故意露出的破绽，毕竟幽云宣此妖，当真是不折手段，无比阴险！九狸虽心有疑虑，但也不肯轻信了谢奚。

　　若他真敢回来，无论什么招数，这一次，他必定能识破他，然后，将他大卸八块！

　　是与不是暂且不说，九狸忽然想到另一件事，她言语之间如此放肆，明显不把他放在眼里。

　　九狸顿感自己的身份地位受到了挑战，正欲发作，忽然想起她那双眼睛，倘若她真的不是幽云宣呢？他堂堂妖王欺负一个毫无修为的人族，传出去他将来如何统领这千千万万的妖族子民。

　　展示威严的话硬生生吞了下去，只丢下一句：“凌风，带她去西殿，看好她。”

　　有没有什么宝物，可以使妖族可以伪装作人族？

　　九狸匆匆往浮云殿藏书阁走去，走了两步又折回了：“帮她治疗一下，别让她死了。”

　　谢奚心中松了一口气，她虽不惧死，但如今，她还不想死。这个王上，虽然看起来不太聪明，但起码有点良心，没有不分是非直接将她杀了。

　　脸上的血被风吹干，糊着有些痒，谢奚便伸手用袖子抹了抹，她动作很慢，眼前一片漆黑，实在是不习惯。

　　这场大戏，凌风看得是一愣一愣的，直到谢奚出声方才回过神来：“凌风？”

　　“是。”凌风忙去扶她，回应之时却不知如何称呼她，于是问道：“这位姑娘，不知如何称呼？”

　　方才精神紧绷，恍若无觉，现下死里逃生，骤然放松，身上的剧痛一波波袭来，谢奚冷笑了一声：“他既说我是幽云宣，那便以幽云宣称呼。”

　　凌风：“是，幽，呃，宣姑娘，我们走吧。”

　　“劳烦。”

　　她身上有伤，西殿在离翠峰，离这尚有一段距离，凌风刚想唤赤烈鸟，余光瞥见白鸾正站在不远处无聊地扯毛。他也没多想，带着这位，呃，宣姑娘乘着白鸾往西殿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