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奚行》不落海山

12、长生后记解谜题

　　谢奚的身体恢复得很快，谢湖儿稳固妖丹尚需一段时日，谢奚思量许久，决定先去浮云殿藏书阁中翻阅典籍，幽云宣妖丹之事诡异，如今一切尘埃落定，她终于可以启程去寻找她想知道的真相。

　　凌风将此事禀报九狸时，他还在祭月台守着，一听谢奚全然不顾谢湖儿要离开，怒从心起，恨恨道：“浮云殿离这数千里远，她要去就让她自己去，你不许送她。”

　　凌风无语扶额：“王上，千雪姑娘已托青嫣殿下送她去了，这会儿应该已经到了。”

　　千雪姑娘果真料事如神，那日他本欲送谢奚前往浮云殿，谢奚却拒绝了，只是让他来告诉九狸她离开的事情。

　　“我此时离开，他又要生气，他心中不愿我离开，定然不愿你送我，青嫣要下瑶山，可顺路将我捎去妖王宫，就不必麻烦你，你且去看着他，若谢湖儿有何事，就来浮云殿找我。”

　　九狸心中思绪百转千回，由怒生气，由气生悲，由悲生怨，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哀怨问道：“凌风，你说她是不是根本不在意谢湖儿？”

　　谢湖儿出世，他百般强求谢奚才肯看他一眼，如今谢湖儿尚在聚灵阵中，她却毫不留恋地离开。

　　凌风觉得，他更想问的，是千雪姑娘是否根本不在意他。

　　在不在意他不好说，但千雪姑娘是一定在意谢湖儿的，否则这个与她千丝万缕的名字，她不会取。凌风道：“王上，千雪姑娘本不想要这个孩子，她遭逢此祸，一时间心中难以接受亦在情理之中，王上莫要想得太多，千雪姑娘离去前特地要我留下，若小殿下有何事，好让我及时去浮云殿寻她。”

　　言辞恳切的劝慰九狸是一句没听进去，唯‘遭逢此祸’四字反复回荡在脑海中，九狸阴恻恻问：“凌风，原来你一直认为，谢千雪与我结契于她而言是件祸事？”

　　明明是她区区一个没有修为的人族高攀了他堂堂妖王大人，被束缚，不可叛、不可弃的人是他，他尚且没有叫屈，谢千雪凭什么觉得这是祸事！若非这场阴差阳错，谢千雪早不知横死在妖界何处，怕是连那聚风山都走不出。

　　凌风直言不讳道：“王上，这所有的一切并非千雪姑娘心中所愿，王上心中不甘，可曾想过千雪姑娘比王上更不想结下这情契。”

　　他若是不曾想过，又怎会觉得如此委屈伤心，他心中越来越在意谢千雪，可她却依然如旧，甚至谢湖儿的出世似乎都不足以撼动她分毫。

　　他想，都怪这情契太过强大，裹挟了他的心。

　　九狸将脸转到另一侧，语气硬邦邦的：“她不愿就不愿，本王不在意，小湖儿有本王就够了，何需她一个没有修为的人族。”

　　如今小殿下承了妖丹，若撇去母子之情不谈，这倒是句实话。

　　九狸这句口是心非的话倒点醒了凌风，恐怕千雪姑娘也是这样想的，所以她放心将谢湖儿留给王上，看似不在意，实则情理之中，可太过理性，何尝不是一种绝情。

　　凌风都有点心疼了，于是道：“王上，您之前因妖丹之事在藏书阁中查阅过典籍，想来要了解一些，不如您与凌风说说，我好告诉千雪姑娘，让她少费些功夫。”

　　九狸十分有骨气地拒绝了：“不要。”

　　凌风：烂泥扶不上墙！

　　罢了罢了，就让他们自己折腾去吧。凌风离开后不久，一袭紫衣的身影消失，只见一只雪白的小狐狸趴在祭月台上，九条毛茸茸的尾巴蔫蔫的耷拉着，一副垂头丧气的模样。

　　青嫣寻到了解契的关键线索，欲动身前往炎火城，谢奚与她在浮云殿告别。

　　踏入浮云殿藏书阁中，谢奚心中对九狸的记恨减轻几分，书阁中点藏书包罗万象，若非这场意外，恐怕也无缘来到此地，也算因祸得福了。

　　谢奚静下心来，开始翻阅阁中书籍，这典籍浩如烟渺，谢奚也没有奢望能够寻到真相，只是想试试能否找到一些有用的线索。

　　不知不觉间，一年已逝，这一年中，谢奚未离开藏书阁半步，可遗憾的是却未发现有用的线索。

　　白泽骨，万葬渊，上古妖兽血脉，书中提及此大多讳莫如深，鲜作文解释。

　　虽然失望，也是意料之中的结果，谢奚决定暂且将藏书阁放一放，当时她在冰凛城中与凌风约定好，待她复明，到妖界其他地界去寻一寻是否有谢长明留下的踪迹。

　　待寻找无果再做打算吧。

　　谢奚合上手中的书，正欲起身，忽然，身后传来吱呀的响声，在安静的书阁中尤为清晰，浮云殿久无人扣访的门被人推开了。

　　谢奚转头看去，半开的门缝中露出个小人儿的脑袋，软软耷拉的黑发里还冒着两只毛茸茸的耳朵，他眼睛睁得大大的，殷切地看着自己。

　　虽说年纪对不上，但谢奚一瞧见那双眼睛，便知这就是自己生下的孩子，谢湖儿。

　　谢奚朝他挥挥手，那孩子哒哒哒跑到谢奚面前，也不敢扑进她怀里，而是老老实实站着，谢奚问他：“你是谁？”

　　谢湖儿有些紧张地抿了抿唇，揪着衣角奶声奶气地说：“娘，我是小湖儿。”

　　果然是小湖儿。这一年九狸像是打定主意和她赌气，她不回瑶山，九狸也不来，她不问，九狸亦不说。一年的光景，他已经长得这样大了，妖族长得可真是快。

　　谢奚想摸一摸他的脑袋，却忍住了，又问他：“你怎么会过来这边？”

　　谢湖儿道：“我问爹我娘在哪，他就把我扔到这来了。”

　　谢奚看着眼前粉雕玉琢的团子，心里可谓是复杂极了，原来真的当他站在自己面前，她刻意的疏离和逃避，是这样的无力。

　　眼见谢湖儿越来越紧张，甚至眼中都泛起了泪光，谢奚叹息一声，随即伸手把地上的小团子抱起来。

　　谢湖儿吸了吸鼻涕，搂住紧紧她的脖子，眼里满是开心，表情却还是正经得不得了，窝在谢奚怀里，谢湖儿满足地吸了好几口气，娘亲身上真香！

　　九狸身上也香，可是谢湖儿一点都不喜欢。他从祭月台醒来后，却没有发现谢奚的身影，他好害怕谢奚不要他，谢湖儿趴在谢奚肩上，偷偷抹掉眼中的泪水，还好，还好，娘亲没有丢下他。

　　至于九狸，他才不管呢。

　　谢湖儿来之前九狸还嘲讽他，到时候不要哭着回来找他。谢湖儿在心中得意地想，如今要哭的人，只怕就是嘴比命硬的妖王大人了。

　　“娘亲，小湖儿在瑶山听绪柔姑姑说，有个叫秋渐鸿的人族写过一本长生记，上面记载了一种利用妖丹淬炼肉身重修上古之道的方法，娘亲体内的妖丹，也许和这个有关。”

　　这件事也是九狸不久前才反应过来，谢湖儿醒来后，绪柔问他，谢奚不过人族，寿命短暂，他该如何？九狸脑中下意识跳出那日随意瞥过的书页，凌风之前将谢奚的事与他说过，这一前一后才联系起来。

　　谢湖儿恋恋不舍松开温暖的怀抱，从角落翻出一本陈旧的书，书面赫然几个大字：

　　长生记，秋渐鸿书。

　　谢奚接过书册，快速翻完，目光久久落在那最后一页的几行字上。

　　还差了一点，还差了一点。幽云宣是上古妖兽血脉，书中并未提到。

　　谢奚蹲下牵起谢湖儿的手，道：“小湖儿，书是在哪里找到的？”

　　谢湖儿牵着她往那边走，书架久未翻动过，但好在书灵勤奋，将书架打扫得一尘不染。

　　只见原本放长生记的位置之上，还有一本赭黄色的书册，那书册不似长生记陈旧，看起来依旧如新。

　　长生后记。

　　谢奚粗略一翻，整本书竟只有第一页有字，写得人当时许是仓促之间完成，字迹潦草，龙飞凤舞，字里行间有的地方还有些许滴墨晕开。

　　以妖丹逆转人族之血脉一事，若以寻常妖丹，则灵气相冲爆体而亡，唯以上古妖兽之血脉试之，尚有一分生机。丹即成，以无上之境之力冲破逆转天道时，妖丹之中妖魂苏醒，人族魂力难以敌之，恐为他人作嫁衣，此法难为，然成功者，以两界之灵力同修，与妖族同寿，登凌绝顶也。

　　秋渐鸿续补。

　　原来如此，竟是如此。

　　谢长明和幽云宣下到万葬渊发生了什么暂且不论，但依长生记所载，这颗可以逆转天道的灵药似乎已经在她体内完成，谢奚伸手触及胸前的木剑，剑柄之上忽然出现的金色印记或许也有了解释，这就是父亲封印在妖丹内的无上之境的修为吧。

　　谢长明想要的，不仅仅是燕容身体康健，寿终正寝，这场疾病让他意识到，燕容终有一日会离他而去，他义无反顾选择了最艰难的一条路。

　　他要燕容与他一起，长长久久的活着，又或者是玉石俱焚般的共赴黄泉。

　　父亲，你太贪心了。

　　十六年光阴，一切都如镜中水月一场空，如今也只留下这一柄小小木剑，容纳了所有他决绝、沉默的爱。

　　谢奚手握着黄色的书册，眼中不自觉落下泪来。

　　谢湖儿轻轻地摇晃她的手：“娘亲，你怎么了？”

　　娘怎么哭了，都怪九狸那个笨蛋，让他来告诉娘这什么长生记，害得娘不高兴，谢湖儿在心里无理地给自己的父君狠狠记上了一笔。

　　仰头抬起的稚嫩面庞，清澈的眼中流露着焦急与心疼。

　　是她的小湖儿啊。

　　这个世上如今与她唯一有羁绊的人。

　　谢长明曾经为了母亲燕容选择抛下自己，在她年幼时离家远行，谢奚不是没有怨过他，命运轮转，她终有一日也要抛下小湖儿离开妖界，谢奚终于真正理解了谢长明的选择。

　　生离死别的天堑之中，她和父亲都选择了最决绝的路。

　　谢奚蹲下，摸了摸谢湖儿白嫩光滑的小脸蛋，然后伸手抱住他。

　　妖族的寿命那么长，短短的十年，漫长的岁月中，他会慢慢忘掉她的面容，忘掉她的声音，忘掉她的味道，最终将她埋葬在记忆的深处，只是想起，都要翻过层层叠叠的障垒。

　　时间，会抹平他所有的怨恨、悲伤、委屈和思念。

　　小湖儿哪里知道母亲此刻心中想的是未来的别离，他欢喜地伸手揽住谢奚的脖子，将脸靠在她的肩上。

　　怀中抱着一只小狐狸，谢奚忽然想起那只大的，只是一瞬又抛在脑后，他们之间，不提也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