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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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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
我们当然是没有接吻。
我其实是可以接受曾栩不爱我这件事的,或者我们不如说,这么久以来我已经习惯了。
他当然不爱我,不爱我的那个才是我爱着的他。
只是他怎么可以原来也爱着那样一个得不到的人——无欲无求、无悲无喜地。
意识到他爱着别人这件事让悲伤和无措重重乌云般压在我的喉头,我几乎不懂得自己胸廓的起伏是否还在帮助我有效呼吸,心头巨大的痛苦让我失去言语和应激的能力。
直到这一刻,那些委屈才真的如同涛涛骇浪袭向我——不止这一刻,应当是爱上他往后的每一刻都。
那些被我在彼时忽略掩盖在笑脸背后的,连我自己都骗自己说我不会痛的委屈。
它们终于追上我,嘲笑我的痴心妄想,要凌迟我的心脏。
不知道我那一刻的表情有多么悲戚,侧身为我系好安全带的曾栩在看到我的脸后,难得的迟疑了。
他的手下意识抬起,像是要为我擦去眼泪。
我有些恍惚地抬起手去触碰自己的面庞,垂眼只看到了干燥的指尖。
没有流泪,我的眼眶干涸地像一片沙漠。
“曾栩,”我一字一顿喊他的名字,像是最后一次那样郑重地、我在控诉他,“你不公平。”
18.
我看见他的喉结滚了滚,像是想要开口,但最后却什么也没有说。
曾栩总是通透、通透又明白的。他本来就懂得那些我没开过口的全部,事实上他对所遇见大多数人类的情感敏感又包容。
他只是独独不宽恕我。
没有回答我的问题,但他专注地看向我的眼睛。曾栩的瞳孔其实是淡淡的琥珀色,在昏暗的停车场中灯光照拂下不再清透,我只看到墨一般的深渊,还没来得及研究,下一秒我眼前就被覆上了黑暗。
干燥温热的掌心还在向我传递身边这个人的温度。
我不懂曾栩这一刻用手遮住我眼睛的用意。
但也忍不住去想,如果连带着这个人热量,可以传递到我心脏上那个呼呼刮冷风的地方,该有多好。
“别那样看着我。”半晌他才低低开口,我听不出他的情绪,只听见他很小声的叹息。
我不懂他不敢从我眼中看到什么。但我猜想也许是我让他想起了他自己。
多可笑,我曾无数次幻想过,希望我爱的人和我志趣相投。
遇见曾栩往后,我如鹦鹉学舌一般几斤病态地,在阴暗潮湿的角落里模仿他的一切痕迹。
讽刺的是,我同他处处南辕北辙,却只在这一件事上,丝毫不必费去心力。
“你爱姐姐。”最后,我在黑暗中这样对曾栩说。就像在对另一个我自己。
即使你们已经分开这些年、即使她已经另觅新欢开始了新生活、即使你掩盖住一切指向你爱她的蛛丝马迹、即使你其实心里比谁都清楚,自始至终她都不曾爱过你。
你还是深深地、不可自拔地,爱着姐姐。
像我爱着你那样,你卑微又可怜地爱着姐姐。
19.
曾栩把我送到家的时候,时候已经不是太早,将将九十点的样子。
下车的时候他喊住我,像是犹豫了许久才对我开口,他说:“满满,答应我。做个乖孩子,什么也不要做。”
我笑起来,侧了头看着他,问,当个乖孩子就会有奖励吗?
“当然,”曾栩肯定地,郑重地许诺我,“我给你想要的,只要我有。”
他让我的笑无法自如地挂在脸上。
没有回答,我关上车门,冲他摆摆手,往楼梯间走去。
真遗憾啊,曾栩可鲜少有这样对我纵容的时候,我却只能被迫从他身边逃离。
他还叫我乖孩子呢,我有些难过地想。
只是好可惜,我真正想要的,他永远都给不了我。
20.
工作原因,如果一个月算30天的话,那么大概有20天我的母亲是不在家的。
她工作能力超群、强硬机敏、坚韧聪慧。如果你要我选这世上顶优秀的女性,那么我想我说不出除了我母亲以外其他人的名字。
她确实很忙,但这并不妨碍她是一个爱女儿、对女儿负责的好母亲。
开门的时候,我也并没有想到,今天就如此碰巧是这个月的三分之一。
我弄出的声响吵醒了沙发上的母亲,她看起来很疲惫,我知道她最近在忙一个很重要的项目。
“满满?”她睡眼惺忪地喊我,我应过她,侧身悄悄把包扎过的手藏在身后。
我注意到母亲紧蹙着眉,看起来是想要责备我回家的时间过于晚的。
只是沉默下她终究是没有,但起身往厨房走,“吃过晚饭没有?”
“吃过了,”我看着她拿起锅盖的手顿了下,连忙加了句,“但吃得早,现在好饿,妈妈有夜宵吗?”
“小贪吃鬼,”母亲笑了,点起火准备热菜,像不经意地提起,“最近有想起来什么吗?”
绷带下的伤口隐隐发烫,我伸手去捏已经被磨出毛线的边缘,低头小声地回答她,“还没有。我有试过的,只是头会痛,妈妈。”
21.
“我最近忙,没办法一直陪着你。那个男孩——”油锅发出滋滋的声音,有那么几个瞬间,我觉得母亲的声音被掩盖住,几乎听不真切,“你没有偷偷和他见面吧。”
但我还是立刻、条件反射那样去服从她:“没有的,妈妈。”
翻炒剩菜很快,很快的,母亲把热腾腾的食物倒进盘子里,她手下利落勤快,嘴里还在念叨我,“没有就好。那孩子,你看他爸管他吗?我告诉你啊满满,那种人家再有钱,孩子没人教养,能是什么好孩子?我真是不敢想象,年纪轻轻能做出那样的事......”
“妈!”
我想我打断母亲的嗓音是有些过于尖利了,声音传回耳中的时候,甚至连我自己都诧异竟然出自我口。
母亲也被吓了一跳,有些疑惑的看向我,我只能有些无措地冲她笑,解释着去掩盖我不该出现的失态:
“我好饿,赶紧吃饭好不好嘛?”
22.
母亲看起来有些心事,几番欲言又止,这大概也是她轻易就接受我拙劣借口的原因。
我们面对面在桌边坐下,沉默着,我用筷子搅动碗里的菜。
油腥在暖黄色的灯光下反着亮眼的光,我有些生理性反胃,借喝水的由头,将不适压下喉咙。
“满满,”开口往往是艰难的,母亲想必也困于其中。但任何事情,开头往后一旦进行下去,就发现其实没什么难事。
“妈妈一个合作伙伴说,她认识一个心理医生挺专业的,推荐我带你去看看。你别慌,妈妈没觉得你有病,只是听人家说,说失忆也许也和心理因素有关。治疗也简单,跟聊天似的,咱们就周末去见一见,行吗?”
她的语气温柔,透着股小心翼翼地紧张感,仿佛我是个易碎品,会被她不经意的言语刺得支离破碎。
这是我的母亲。
她没化妆的时候看起来老态得多,疲惫憔悴已经可以轻易击垮她,灯光下我甚至可以看见她头顶上有白丝若隐若现。
她再也不是那个记忆里无坚不摧的女人。
“好。”最后我还是听见自己这么说,“这周六可以吗?”
22.
下车的时候,曾栩叫我乖一些,什么也不要做。
见不到他的时间里,我一直在思考这句话的含义。
他认为我会做什么、又拒绝我去做什么,这就像一个解不开的谜题,我无法参透他斟酌言语背后的含义。
曾几何时,我也以为我是这世界上最理解曾栩的人。我观察他的行为微表情,解读他的一字一句,像对待最珍爱的学科那样去拜读我热爱的人。
我从未想过在爱他这件事上,我会逐渐开始变得望而却步。
仅仅只是因为太痛。
这是一件很奇妙的事情,我重新对自己的勇气审视、然后产生新的认知。这种自我怀疑的漩涡拉锯着我。让我在夜里无法入眠,我焦虑、疑惑、陷入了深深的困顿。而这一切的根源却只是因为我爱的人,他爱着一个得不到的人。
在鲜活的年纪里,像献祭一样去爱着一个人——我曾由衷地以为这就是全部的我了。其实不然。
献祭、终究是伪善者做表面工作的虚伪面孔。
满意,我无数次在辗转难眠的深夜,拆开了去默念自己的姓名。叹息着想。
多么该死啊。
伪装成乖巧服帖的羊羔、隐藏在白色柔软外皮下,我是那觊觎神明的自私恶鬼。
23.
姐姐的未婚夫,是一个温柔、安静、文质彬彬的男人。如果一定要我去形容,他就像是一棵踏实可靠,根基深入到土地中去生长的树木。在那朵百合花边,站成一个永恒的姿态,为她遮风避雨,就像他一直做的那样。
相较之下,曾栩就不一样。他的色彩太过于鲜艳,棱角太过于分明。
就好像你仅仅是遥遥看着他,就知道碰上这个人,是一定要受伤的。也许电闪雷鸣、也许雷霆暴雨,谁知道呢。
只是苦了他手里那朵鲜艳娇嫩的、美丽的花。这明明是百合花不该承受、也承受不起的。
我必须承认那天的饭局我大部分注意力都集中在姐姐身上,分给她未婚夫身上的自然就少得可怜。
饭局上总归不可能不提到工作的,但我偏偏就疏忽掉了这部分。
这份疏忽最直接的恶果,就是我在被母亲领去敲开心理医生办公室的门时,遭受到那份迎面袭来的诧异和恐慌——那几乎是让我死去一回了。
值得感激的是,看到我表情以后的医生,也就是未婚夫先生,格外敏锐地察觉到了我并不希望在这情形下与他相认寒暄。
于是他自然、体贴又温柔地扮演陌生,仿佛我们当真素昧平生。
这真是救了我一命。
松下一口气的我在心里感激之余,默默为他加分。要知道换作曾栩,是绝不会为我着想至此的。
更何况他是那个人,所作所为恨不能让我尝尽这世间苦痛的那个人。
我有时甚至疑心这其实才是他进入我人生的意义。就为了让我活着,然后受苦。
可你说,偏偏我就上赶着,跟飞蛾扑火似的不知死活。
他愿打我愿挨,这才堪称绝配。
24.
母亲和未婚夫先生的洽谈格外顺利,我盯着他桌边的绿色植物走神还不超过十分钟,母亲就起身告辞,走时还不忘俯身过来,贴耳小声叮嘱我配合医生治疗。
我乖巧地应好。目送她轻巧地关上房间的门,然后这个封闭的空间再次陷入安静。
未婚夫先生和我,我们谁都没有开口说话。我可以感觉到他正在礼貌地看着我,用并不冒犯人的那一种方式。
可我没想好怎么开口。
好在我并不害怕陷入沉默。安静让我感觉灵魂可以独立而清醒地思考,于是得以更加从容地应对一些我不想应对的麻烦场面。
就好比此刻。
不想和他对视,我继续盯着那盆可怜的绿色植物,在打定找个借口再也不来的主意后,就开始思考该如何混过今天这难熬的三个小时。
“那是盆芦荟。”一个并不很突兀的开场白,未婚夫先生为我解释了这盆我看起来很中意的植物。
“为什么在办公室种芦荟?”或者不如说,我更疑惑的是芦荟居然可以作为一种植物被养在花盆里。
在我的认知里,办公室里摆着的不该是一些具有观赏价值的植物。
什么人会在办公室养一盆芦荟,用来吃吗?
温柔和蔼的未婚夫先生像是连接了我的脑电波一样,耐心精准的说出了我脑海里的意淫:“因为可以吃。”
居然真的是为了吃。
大概是我脸上晴天霹雳的震撼表情切实娱乐到了好心眼医生,他笑得很畅快,“骗你的,因为阿婷喜欢做饭,经常会被烫伤,所以养了芦荟。”
原来是为了姐姐,这样才对。我点点头,伸手去摸了摸芦荟的尖尖,“你和姐姐感情真好。”
尽管背对着他,看不到未婚夫先生的表情,但我仍能从这只言片语中分辨出他的温柔,“我们在一起十多年从没分开过,阿婷对我来说已经是家人。”
十多年。怎么能是十多年呢?
寥寥言语如线缕四面八方朝我扑面而来,隐蔽在黑暗背后的影子越来越长,直至身影不容我小觑。
这让我不得不再次张口试探、以期可以抓住它,“十多年是好长的时间啊,从不吵架分手的爱意,感觉像是奇迹了。”
男人居高位,垂下眼看我。这个人的轮廓本就是极柔和的,也许是想起心爱的人影响了他,连落在他肩上的阳光都软踏踏洒下来显得温顺极了。
这样一个人,微笑着用轻得像叹息一样的声音,回答我的问题。
他说:“是啊,阿婷真的很了不起,她的爱好像永远也无法燃烧殆尽。遇见她,我真的很感激。”
是了。他们的爱情故事线到这里就该完整了。
姐姐用燃烧不尽的爱意去祭奠她青梅竹马的爱人,漫长的时间里像个勇士一样攻克下重重难题然后终于,成为了站在了他身边与他共度余生的那个人。
谁听了不想鼓掌称赞一句神仙眷侣?
只是。
那曾栩呢?
我的曾栩,在他们的故事里,又算什么?
25.
我推门而入的时候,曾栩正入神地看着电脑,听见声音也没回头。
离着远,我就闻到了烟味。直到走近才看见这人嘴里叼着跟燃得半尽的香烟。我没去看也知道,桌面上一定散落着许多烟蒂。
我感到疲惫。
这会连对他假意微笑的心力也没有,我走上前直接拿走了他嘴里的烟,碾灭在大理石桌面上。
他循着我手臂的肌肤一寸寸、慢慢往上去看,然后我们对视。
他眼里一片荒芜,我知道那不是感情。
他不想同我沟通感情、我也不想同他沟通感情。我们只是活着,他像养一朵花一样滋养我,我便像一朵花一样去依附于他。
偶尔我需要他,他便在。大多数时间他沉默着,因为他从不需要我。所以我们并不对等。我私心里认为自己处于一段关系的下风,曾以为他是被我选中的、圈养的犬,实际上被驯服的是我。我总是在被驯服。
我给心开个口子,把他说过的话一句一句往里塞。我试过去信仰他,但他没有治好我的病,想来不过是我执念作祟。
也许我冷清下来就好了。我对自己说,我的热烈总是一阵一阵的。偶尔也会不爱他。但大多时候爱他。
曾栩不是,他和我不同。他爱一个人就是炽热地、持久地、豁去生死的爱。
见过一次那样的他,我再也无法骗自己说他总会爱我。
说过不爱我,他就是真不爱我的。我知道。
电脑上的歌还在播。是没听过的旋律,但我偏偏就是知道是那首写给姐姐的歌。我刻意避开他的眼睛,转头去看播放器上的歌名。
上面写着无题。
他没拦我,也没反应。失去烟的那两根手指跟着拍子轻点桌面,蜷缩在宽大卫衣里的身体懒散地瘫在皮质转椅中,他看起来漫不经心,像个失去情感反射的、精致的人偶娃娃。
我们谁也没说话,音响在单曲循环播放无题。我生平第一次这样厌恶他唱歌吐字清晰,即便我那样努力去移开自己的注意力,却还是听得清年轻的曾栩还带些青涩地哭腔,不甘地唱“谁要听你抱歉”
莫名的恨意就这样席卷我的心头,占据情感的上风。这股力量促使我蹲下来,将头轻轻靠在他膝上,然后抬眼直视着他的眼睛。
我冲他笑,用自己最温柔的声线,轻轻对他说:“曾栩,你知不知道,姐姐未婚夫的办公室装修得很漂亮。”
像是早已死去的人终于有了反应,他缓缓垂下眼皮,直直盯着我。
“你怎么这么疯?”然后他说。
说这话的时候曾栩面无表情,但恨得紧咬着后槽牙,他的手指正轻轻点着我的脑门,顺着颊边滑下,最后来到我的唇,他动作缠绵眷眷,说的话却不留情面,“我情愿没有救过你,你那时要是死去就好了。”他说。
死去好了,我也恨不能自己早先死去好了。
他不该救我的。
我要是那时死去,就不必遇见他,继而热爱上他这个孤寂的灵魂,独立的个体,我摸不到得不到却渴望拥有的执念。
衔住他的手指,我以虔诚的姿态亲吻他。他没躲开,只是蹙眉,转移视线避开我的眼睛。
“太可惜我没有死去了,曾栩。你真不该救我。”
我听见自己这样说。
曾栩看起来有些迟疑,并没回应我。我不在意,去够他那只手,然后轻轻贴在颊边。
“我让你不舒服了吗,曾栩?”我眷恋地笑着叹息,“真好。”
“以后你见到我,都要不舒服不自在啊。你不可以在我面前那样泰然的,曾栩。”
“你要像我一样难过,这样我们才公平。”
26.
怨不得他恨我。他那样一个不羁的灵魂,最讨厌的大概就是被人桎梏拿捏。
我没有那个本事拿捏住他,却总要在他面前用拙劣的伎俩跳脚。
其实我清楚说怎样的话他会舒坦些的。在曾栩面前,我也不想总是硬邦邦像块石头。
有些时候我能给出来的爱,也是那种黏黏糊糊、泥泞不堪的。就是那种把呼唤他名字的声音和灵魂都揉碎沾湿团在手心里捂到很热了,再交给他的感觉。
只是我知道他永不会收下。
我有执念的。我怎么可能没有执念。
我的执念是旁的一个人如纵容自己的稚子一般去纵容我的谎言。我以为自己没当真的,却被他人当真了。
可后来我发现刻在我骨子里的执念其实远比他深很多很多。
我有一次问他你会坚持这个约定到什么时候?他说不知道,也许到他不想的那一天。那一天又是什么时候呢,他没有告诉我。我也没有张口去问,就好像我根本一点也不想知道。其实不然。
其实很多个时刻我也想开口告诉他,“不然我们算了。我放你走。”
我在心底排练很多次,可我永远沉默着,我无法张口。
他不需要的、我需要的。恰恰是一样东西。恰恰他愿意给。恰恰我那么想要。
27.
那天在办公室里,我大半的时间用来提防未婚夫先生探究我的秘密。知道这个人手里拿着时刻可以击溃我的钥匙,我甚至畏惧同他眼神接触。
可他什么也没有问我。只是配合地陪我扯些乱七八糟的家常。
我知道母亲一定同他讲了我和曾栩的相识经过,更清楚在她口中的故事,曾栩会是何种模样。
我本来想在沉默中做好万全准备,可以等待他开口就完美的解释,皆大欢喜。
可他什么也没问,像是忘了自己的本职工作。
这让我从开始的窃喜,到后来的揣揣不安。最后,畏惧他把事情告诉姐姐的焦虑让我不得不主动开口提起,“关于我和曾栩的事,我母亲说的话主观性太强,你不要全信。”
未婚夫先生不置可否地挑眉,“当然,做妈妈的爱女心切,可以理解。”
这并不能缓解我的担忧,我只能反复又小心翼翼地,向眼前这个我毫无把握的人确认:“我们的事情你不会告诉别人吧,就连最亲最亲的人——你家人那种程度都不说?”
“满满,”他眉眼缓和,“你是我的病人,我当然会尊重你的隐私保密权。希望你可以信任我。”
“那么,作为交换,你可以和我讲讲你的事情吗?”他紧接着问。
“什么事情?”
“关于你的一切。什么都可以。”
28.
一开始我讲了我家楼下那只摇着尾巴讨吃食的猫。
紧接着,是写错了一道题没拿满分的卷子、学校搞的无聊讲座、邻居家吵闹的小孩、说着和我是朋友却在背后偷偷讲我假清高的朋友、我从图书馆偷的一本书、街角咖啡厅老板娘的秘密招牌、喜欢曾栩却被我用各种各样方法赶走的女孩们等等等等,
我刻意去讲很多自己劣迹斑斑的故事,紧盯着他,以期获得他情感的波动。可是没有,医生的轮廓依旧柔和,好像永不会厌倦疲惫。
他温柔的回应我,与此同时,他并不批判。
我不得不承认这多多少少让我的表达欲开始茂盛生长。
我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和人说这样多的话了。
这让我很难不开始把这当成一场比赛。无法控制地在天平的一端妄加筹码,这是场赌局。而好像只有他叫停了,我才算赢。
未婚夫先生时不时顺着我的话抛出新的问题,他看起来毫无攻击性,只是单纯的在对话中发问。
或也许他根本是个优秀的捕球手,由着他并没有让我察觉出引导与目的性,我也乐得配合他。
三个小时过去的非常快,离开前我的心境已经与刚来时完全不同。比赛已经开始了,我们却并没有分出胜负。
男人站在太阳的余晖中,背对着光,温柔的冲我笑,“下周我们还见吗,满满?”
我没回答他的问题,对他挥手说了再见。
29.
我不知道未婚夫先生对我母亲说了什么,回家以后她看起来很欣喜的模样,似乎已经对他百分百信任。
然而那并不是我关心的事情,我只知道自己不必再去操心找什么样的理由避开下次会诊。我甚至真挚地要求尽快和他见面,把三个小时的会诊增加到了五个小时。
从母亲的反馈我得知,他欣然接受了。
曾栩难得最近这样频繁的联系我,他开始每天关心我去了哪里,见了谁,每天在做些什么。
我当然明白他在用自己的方式告诫我乖一些。只是他从不明说,他不明说,那我就当看不懂。
我心里其实是有怨气的。
他不信我。
我一腔爱意被他当作担忧畏惧的缘由,爱上他以来从没有一刻让我比现在更感到丧气。
我不见他,每周按时赴约去治疗。闲下来的时候,我把他的歌词抄在一个本子上。我写满两个本子,然后再蹲在地上一张张把它们撕下来烧掉。
未婚夫先生说我在逃避。他并不知道我们之间各种缘由,只以为是吵架。但对此,我不置可否。
我确实是在逃避,但其实我也不知道自己在逃避什么,也许我只是单纯的怕了。
我怕在他对我说那一天来临之前,我就撑不住了。
30.
我们大概是第四次治疗时谈到曾栩的。彼时话题进行到医生喜欢的香烟的品牌,我们已经很熟悉。大概是因为很放松,在我意识到之前,自己已经自然而然地接话,说曾栩也喜欢这个牌子。
未婚夫先生饶有兴味地摸着嘴唇笑了。我坦然地和他对视,并没有感到后悔。
这对我来说很正常,或许我根本就是想要找个人提起关于他的一切,哪怕只是念念他的名字也好。
一个月不见他,听不见他的声音,我无时无刻不在思念他。
“不接着讲讲嘛?你和曾栩。”他问我。
我看着他就笑,反问他,“不如你先说吧,如果要你用一个词语形容姐姐呢?”
未婚夫先生略微思索,然后他回答,“阿婷———我想应该是火。你呢?你怎么形容曾栩。”
我早就准备好了答案,这会仍托腮看着他笑,不假思索地:“艾□□。”
在我意料之中地,未婚夫先生渐渐收起笑容,他第一次这样郑重的审视我:
“满满,我知道你是个聪明的孩子,我希望你告诉我你是自己查阅资料时了解到这个药的。”
“我告诉你我和曾栩是怎么认识的吧。”我避开他的眼睛,去看他那盆芦荟,“全部是实话的版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