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正文完 他给我的从 ...


  •   31.

      “月亮照不到人心上的。”
      “那我给你的应当也是黑暗了。”

      ————沈从文《月下小景》

      32.
      高中的某一节英文课,老师给了额外的阅读材料。拓展词汇表上的英文短语,十五岁的我用记号笔轻轻依次划下。

      “join the great majority 死亡。”

      我记得讲到这个词语的时候,老师问,你们如何看待死亡?
      我那时没有举手回答问题。但回家后却把这个词语抄录在日记本上。

      自诞生以来,人类一直在经历生死的轮回。
      生与死的数字比例会随着时间长河的奔流越来越小,我们都终究陨落,像流星一样消逝在这宇宙。
      join the great majority,而死亡,死亡是加入那静谧又伟大的大多数。

      十五岁的我,看起来是个成绩优异,家庭合睦,朋友众多的乖巧女孩。会穿白色泡泡袖公主裙,听妈妈的话周末去上钢琴课。
      裙摆下白色丝袜里,我用美工刀每日刻笔画正字,祈祷自己在集满三十二个正字那天死去。
      母亲知道我的心理状态不太好,但她实在是太忙了,有很多大项目等着她去处理,她哪有那么多时间去陪着一个青春期叛逆的女孩瞎胡闹。
      她带我去医院。穿白大褂的医生开了很多药,于是我开始吃药。

      大把大把的白色药片就着水吞下去,我有时候嗜睡、有时候失眠。
      母亲经常回不了家,深夜我自己坐在浴室里,仰头和衣坐在水龙头倾泄的冷水下,试图让自己窒息。
      我掉很多头发,学会了点燃香烟,我用烟头点燃碾灭在自己手臂内侧,第二天用校服遮住。
      我依旧笑着,在旁人眼中是那个成绩优异,家庭和睦,朋友众多的乖巧女孩,穿白色泡泡袖公主裙,弹一手好钢琴。
      十五岁生日,朋友家人簇拥下,我笑着吹灭蜡烛,由衷的许愿自己可以在今年死去。

      33.
      我和曾栩的故事如果说的简单些,是农夫与蛇、是忘恩负义、是过河拆桥。
      相遇的那天,从我的角度来追溯的话。

      一架废弃的桥、一个荒凉的夜晚、没有监控摄像头的死角、一个品行不端却内心纯良的男孩和一个表面乖巧实则阴暗的自杀者。
      一出好戏。

      不假思索跟在我之后跳下来的年轻男孩,我看见那双毫无畏惧的眼睛。
      那往后我往复反刍他不顾一切向我而来的那一刻,心里总觉那一刻冥冥中隐约有恢弘钟音响起。

      在那一刻,无比接近死亡的自由感被想要活下来再见他一面的欲望冲淡。
      带着呼吸机睁开眼睛看见他的那一刻,我想,是了。
      我知道他一定是能在我生命中留下浓重印记的人。
      透过滚滚红尘迷雾,我看见了。

      34.
      成绩优异确实是我唯一的过人之处。
      感谢母亲给了我一个好脑子,不然我怎么能在清醒这片刻之间想到留他在我身边的万全之策。

      悲伤落泪,情绪失控的母亲不肯承认自己的失职,迁怒在他的身上。
      苍白无力解释的少年把最后的希望寄托在我的身上,我看着那双初见时盈满无畏的眼睛转向我,警察和医生围在我身边,他们在问我。问我事实的真相。
      直到这时,我才惊奇的发现,原来仅仅上下嘴唇一碰的事,我可以轻而易举改变我和他未来的人生。

      于是在他们关切的眼神中,我说,我忘记了。
      我忘记他是救了我,还是推了我,毕竟我没有什么去死的理由不是吗。
      我成绩优异,家庭合睦,朋友也多。我有什么理由想要去死呢?

      缓缓说出这句话的我像是给母亲解开自责的枷锁,她成了我顺水推舟的助力器。我优秀的、体面的母亲。拿出工作时的劲头,她咄咄逼人,笃定的每一句责备都在把他推向我。
      而他父亲不作为的态度更让我确信,他与我是同类。同类被放弃的可怜人。

      我只需要沉默着。等待他来到我身边就好。
      他们交涉那天,曾栩走进我的病房,轻轻而又有些突兀地,他喊我,“坏孩子。”
      我就笑起来。我告诉他我叫满意,然后问他叫什么名字。

      曾栩。他回答我。

      我把他的名字含在舌尖默默念了两遍。然后才开口喊他:“曾栩。”
      他没应。在这往后的三年里,他都同那日如一,从不应我。
      我不在意。只是笑着看他阳光下的剪影,比任何一刻都更感谢自己活着。

      他就破碎吧,或者让我破碎也行。我俩中不该有一个人是完整的,那样才对。

      35.
      讲完故事那天,我有问未婚夫先生。我问他,你要治愈我吗?
      眼前穿白大褂,身上带着淡淡消毒剂气味的男人只是站定,他深深、深深地看着我的眼睛,然后缓缓摇了头。
      他说,“满满,你不需要任何人的救治。能够解救你的,只有你自己。”
      “满满,你想不想好起来?”诚恳地,他如此询问我。

      对于我来说,什么是好起来呢,我其实想问问他的。
      但凡叫我去分,是遇见曾栩之前更痛苦还是之后更痛苦,我自己也分不清的。

      于是我笑起来,“你这医生,”我打趣他,借此岔开他在这件事上的注意力,“够狡猾。我自己治自己,这样你的钱不是太好赚了点?”
      他也笑,有些纵容地。伸手拍了拍我的头,轻轻地、他问我的声音也轻轻的:“下周你还会来吗,满满。”

      讲实话,未婚夫先生在某些时候也可以说是一个很通透的人,这点总让我想起曾栩。
      他们总是可以在分秒间摸清一切。我想也许这是聪明人的共性。
      而像我这样不够聪明也不够蠢笨的半吊子,大概生来就只有被拿捏的命。

      “喂,我可是交了钱的。”我冲他瞪眼,眼前的人以保护者的姿态站在我面前,我能感到他是真心的想要照拂我,也许像保护他的花那样给予我一片绿荫。
      他是个好人,我不希望他为了我担心。所以即便我心里的打算大致与他期望的两别,我还是在此刻对他说了那句:“下周见。”

      “有时间的话,去见见曾栩吧。”他大抵是明白的。但终究没多提,只在分别的时刻最后这么说。

      36.
      我早几年的时候不够成熟。哪怕自己心里比谁都清楚,与曾栩就是场彻彻底底的错误。
      在错误的时间遇见了错误的人是我的错、错误的瞬间做了错误的选择也是我的错。
      我承认自己的错误、接受给我的罪名。
      但我死不悔改———我偏要勉强。

      大概我意识里有一片海,早在遇见他的时候,海面唯一一艘船沉寂、那往后几年,再无声息。

      未婚夫先生喊我去见曾栩,我懂得他的潜台词是叫我去做个决断。好像不论是他或是母亲,都认准曾栩就是妨碍我那万恶深渊。
      只有我自己知道其实不是的。
      倒不如说曾栩是个无辜的容器,一个被迫承载我全部人类该有情绪的容器。
      我只对他笑、对他哭、对他疯。我过分炽热的爱意融化在他身上,我与他、我们终其一生只有两种结果。
      或者我倾泻爱意直至枯竭死去,或者他被燃烧殆尽的那片火光吞噬。

      若无人退步、无从破局,我俩大概谁也不得善终。

      37.
      我决计去同曾栩摊牌,再亲自结束这一切。
      事实上背负着真相这些日子,我从未有一日安稳入眠。抛去使手段留在曾栩身边的时刻,我能够拥有无梦的睡眠,但也并不长久。醒来随即蜂拥而至的是巨大的空虚和畏惧,我因为爱他获得欢愉、也因为爱他令痛苦提升一个阶段。

      我畏惧处罚吗?当然不。
      之所以缄默不言的唯一原因,只是因为害怕失去。我太怕失去这个淡淡烟草气味的男人,和睡在他身旁时来我梦中的那片无垠田野。

      由是任他眼里的那束光照耀过我。
      我那时就应当是搁浅了的。

      38.
      我在某个并未通知他的下午兀自到访,推开他工作室的门。他最常坐那把皮质转椅空荡荡地,有些寂寞的停住。我心里莫名舒了一口气。
      有些期待他不在,好像如此我便可以延迟将这份感情绞首似的。
      太可惜逃避并不能解决根本问题。
      我安静地关上门,往房间里走两步,不出意外看见沙发上的身影。

      瘦高的男人穿深色毛衣,蜷缩在休息室单人沙发上。脸色很苍白,睡梦中微微蹙着眉,尽管闭着眼,轮廓仍锐利无比。他身上淡淡烟草味道和洗衣粉的气味纠缠在一起,循着嗅觉神经侵入我大脑中枢野蛮生长。
      我有些出神望着他被光照得淡淡粉色的眼皮,想起自己曾几何时也仗着年纪小不谙世事,讨他嫌地扒在他身上轻轻亲吻那处。
      那下面盖着一双蓬勃生机如野生猎豹的眼睛,透彻清亮、我曾以为揉进去这世上全部的光。
      那是我偏执罪恶灵魂的的孕育与藏匿之处。

      他睡得清浅,几乎不给我仔细端详他模样的机会,在我靠近时就睁眼,但并不起身,只用有些沙哑的声音诘责我:“你没有回我的消息。两个月。”
      我在他睁眼的时刻停住站定,我说对不起。尽管我知道为着刻意避开他,原本可以不必道这声歉意。
      他却冲我招手示意我靠近,直到我走上沙发旁的地毯,跪坐下去,方便他伸手轻轻抚摸我头顶。
      我有些眷恋地将头靠在沙发坐垫,在离他的身体很近的地方,我感到久违的由衷的安心。像归鸟终于找到回家的路。
      但心里知道这温存只是片刻欢愉,并不永恒。所以这一刻因此显得更加冷清起来。
      “你从没和我说过你需要看医生,”他轻轻的说,“他开一家心理咨询室。”
      “你怎么了?”他问。

      我根本无法三言两语说清母亲的祈愿,但同他摊开一切本就是我今日所求。所以我简短总结,只讲了母亲对于我失去记忆那一部分的担忧。
      他没回答什么,但手仍在轻抚。以此示意他在听。
      我深吸一口气,这往后就该进入我今日正题,我不知道如何是诚恳些的告解,只好把自己每一句心里话同他赘述一遍。
      包括我如何渴望死去、如何被他救赎、又如何沦陷在一眼之间,继而耍尽心机留他在身边。
      忏悔自我这过程中对于我来说并不艰难。
      我只在心中祈祷他不原谅。

      让我说出对不起这三个字的时刻,鞭挞我灵魂的终究只是我的底线,而真正令我感到无比蒙羞愧疚的时刻,终究只是他看似不在意的那一句“没关系”。
      我可以接受被他责备,被无视,被苛待。
      唯有被原谅才是他真的把我放在加害者的位置上去凌迟处罚了,这对我来说才是真正的残酷。
      如果可以选择的话,曾栩的没关系,我不要。

      39.
      我讲了很久,没停下过,起先喉间的干涩渐渐被黏膜浅表细小静脉血管破损所弥漫开来的血腥味取代。
      他没有喊停,我也不想停下来。仿佛只要停下来,我就会永远失去再次开口的勇气。

      那么多个字,压弯我脊背三年有余的秘密原来在几个小时之内就可以讲的完。
      我讲、他听。手上的动作在不知不觉中停止,我去看他的眼睛,那里酝酿着的情绪浓稠得让我有些害怕。
      我咽下喉咙间腥甜血液的气味,有些无措地去拉他的手,他顺从地任我将手贴近自己脸颊。
      沉默良久,我再次对他道歉。他有些出神,想在思考着什么,并未对我回应。

      良久,他开口问我,“既然已经卑鄙地靠我活下来,沉默着苟延残喘不好吗?为什么现在又要告诉我?”
      我颤抖着唇瓣,怯懦地回答他,“因为你爱姐姐,想你真正开心,就得放过你。”
      他嗤笑一声,言语中带了些怒气,“挺伟大的啊你。”
      我实在想不明白他的怒火来源于何处,想开口辩解但最终无言以对。只能沉默着等待他的审判。

      他从沙发上坐起,也坐在地上来与我平视,盯着我的眼睛问我,“怎么?和我摊牌了以后呢,等我原谅你?然后呢?”
      “我会离开你的生活。”我看着他,有些艰难地想把话说完,“只是你不要爱姐姐了.....没有我的打扰,你很快就能找到一个能好好爱你的人,反正你从来不缺人爱你。我知道姐姐哪里都好,但姐姐做不到好好爱你的。”

      大概因为在这种事上他同我处境一致,所以格外懂得如果知道那俩人的爱情从没有他容身之处的话,他该有多痛。
      我到底无法对他说出,在姐姐那里十多年的青梅竹马爱情故事中,甚至没有把那个被他视如珍宝的短暂夏日当作一次值得称道的感情。

      “离开我生活以后你能去哪?再死一次吗?”他像是没听见我后面的叮嘱,只揪着前半句追问。
      你看,我说过相较普通人,曾栩是过分通透了。

      不想再骗他,此刻我无法对他摇头说不。

      曾栩大概是心情很差了,眉眼通通冷冽下来。突然翻身骑在我身上,用手掐住我的脖子。
      他绝对是下了十成的劲儿,痛感在窒息前就侵袭我。
      那一刻我真诚地觉得,他大概是恨我的。

      缺氧应激让我的交感神经兴奋,瞳孔逐渐散大,我努力想要去看他的表情,但还是被涌出的泪水渐渐模糊了视线。
      世界离我远去,我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咚,震耳欲聋。
      也许我在今天就要死去,在这里,死在他手里。

      我如释重负地在心里想,也好,我早就想死在他手里了。
      或者换句话说,我早晚要死在他手里的。

      可曾栩最后还是松开了我,氧气大口大口进入气管来到肺部,我用力地咳嗽,泪水顺着耳畔缓缓滑落颈间,激起一阵凉意。
      他立直身体,就那样面无表情、居高临下地看着我狼狈不堪的样子。

      等待我平缓了呼吸,抬头去看他。他却突然俯下身来,贴近我。他贴近我。
      耳边男人过分蓬勃的呼吸激惹我肌肤上所有的立毛肌收缩,我僵直着身体,感受他的唇一寸寸贴吻顺着耳根来到颈部,他亲吻我的泪珠。

      “满意,你怎么敢的?”他紧紧贴着我的肌肤,我听见他这样说。

      上帝啊。
      我想,就算他要我即刻死去,我也甘之如饴的。

      待我平静下来不再流泪,曾栩也随之变得温柔起来。
      “乖孩子,”他不介意我无法回答他,仍怜惜地用鼻尖去蹭我的,同我耳鬓厮磨,像一对恋人那样。他柔声,像在哄骗我,“去给你妈妈打电话,告诉她你有一段时间没办法回家了。”

      40.
      我在曾栩的住处留下了。
      本就没打算在未婚夫先生那里继续治疗,我早在离开诊所那天晚上就同母亲交涉说明。
      也许是因为医生这段日子里对她反馈我逐渐好转的消息让她心情愉悦。我只提到自己感到状态很好,想休息一段时间,她不疑有他,轻易就点了头。
      这一切都发生地如此刚刚好。
      应曾栩要求拨打电话时,我对母亲提起学校有短期集训,她也只多嘱咐了几句让我注意安全就挂了电话。

      我想这不该被说是一场囚禁。
      曾栩从没有在我身上加之于任何代表束缚意味的限制,加之我的顺从本就是心甘情愿。
      他从不限制我在房子内的移动,默许我的一切要求,只是不许我出门,与此同时限制我同外界的交流。
      我并不觉得有什么,并很快地适应了他给的新生活。

      我只是想不通他做这一切的缘由。
      我原先以为我给他的是场他渴望已久、也于他不公已久的解脱。
      但那天的曾栩的表现狠戾得有些过分。

      “你的命是我救回来的”他盯着我,像鹰盯着一只兔子。紧接着他势在必得地一字一顿对我重复,“我让你死你才能死,你懂不懂。”
      我又能做什么呢。
      我能做的全部不过是同我熟悉的千百次一样,痴迷的旋进他那双眼,那双被眼尾染上比墨碳更厚重的黑、过分漂亮的眼。
      然后妥协。

      41.
      曾栩停止了自己一切外出活动,除去必要的生活物品采购,他几乎像扎了根,执拗地同我生长在一起了。
      他不会做饭,于是我们点很多外卖。垃圾盒堆在门口,他在必要出门的时候会带走。

      我们很少交谈,除了必要的时候。起先几天的晚间,他通常开一瓶红酒,在投影上随机播放一部老电影。
      偶尔他允许我靠在他肩膀,我们就以一个几乎是拥抱的姿态互相依偎,盖一条毛毯。有时我伸手去轻抚他过分瘦削的肩骨,那里凌烈的仿佛一片断崖。

      我在沉默中感到悲悯,想不明白自己究竟是什么时候,又是如何把曾栩变成了如今的模样。
      他在我看不见的地方逐渐生长,然后毅然决然成为偏执、病态、肆意无谓的另一个我。
      我甚至寻不到一个恰当的理由。就已经犯下了涛涛重罪。

      42.
      曾栩的卧室里只有一张床,到该入眠的时候,他不招呼我,只自顾自在一侧躺下。
      我就在床上空余的空间里蜷缩自己的身体,背靠着他入眠。
      他什么也不做,只是有时会看我早几年在手臂内侧以及腿上用刻刀和明火留下的伤痕。

      他花很多时间注视它们,然后轻轻颔首亲吻那些狰狞的伤疤。曾栩的神色平静安宁,如神像皎洁凛然不可冒犯。
      我起初的羞愧和难堪在他平稳的呼吸中逐渐被抚平,有那么一些瞬间,我甚至从他虔诚的亲吻中品出不光这些丑陋的伤疤,甚至连带了我都被他深爱着的感觉。

      然而白天我们仍很少交谈,沉默着在空落的房子里像两具幽灵一样,分不清彼此是死亡还是活着。

      有些夜晚,如果我们同样难以入眠,他就从房间拿来很大块的拼图,坐在地上喊我同他一起把破碎的画面复原。
      边拼他边叫我给他讲一些再从前的事情。
      我问他多么从前。
      他想了想,回答说,在你第一次产生想死的想法之前。

      事实上我已经记不太清自己人生里那么往前的时节,但曾栩似乎在探究这件事上格外拥有耐心。
      漫漫长夜,他从不催促我。允许我在想到的任何时刻同他讲任何无厘头的琐碎。
      于是早年那些细碎的记忆,也随同着渐渐恢复原貌的拼图一起被我与他复原。

      我有些恍惚地意识到,原来我的人生中也曾有过美好地值得珍藏的画面。只是它们被打碎埋没在死亡展示给我的美丽深渊之下。
      这让我完全忘记了,自己也可以脱离这世上任何其他人与事,只单纯地为能看见明早的太阳这样简单的理由而去努力地活着。

      月光没有照到我心上。但缓缓淌进曾栩的眼。
      他给我的从不是黑暗,他把我的灵魂揉碎,再重新拼一个完好无损、全新的我送给我。

      41.
      有一天我们肩并肩坐着,在寂静中看完了一整场日出。
      我感到有些疲倦,但并不想睡,只是靠着曾栩的肩膀闭目养神。

      在无边的黑暗中,羽毛一样轻地触感突兀的降临我的头顶。这动作太过于轻柔,以至于我几乎险些就在混沌的睡眠中错过。
      我不敢睁眼,连问话的声音都放轻,生怕惊扰这个像美梦一样的瞬间。
      “曾栩,你亲了我。”我说。

      “是的,我亲了你。”他回答。

      “不是我的错觉。”我向他确认。

      “当然不是。”他含了笑意。

      “你是自愿的。”我再次补充。

      “我确实是自愿的。”他赞同。

      “也许是因为爱我。”最后一句话我放轻了声音,没忍住睁开眼去寻他眉下那片我灵魂永恒的栖息地。

      他蕴着清晨第一缕阳光的眼清澈透亮,倒映着我的影子,而他缓缓又郑重地回答我:
      “没有也许,我确实爱你。”

      42.
      一场春雨一场暖,姐姐回请吃饭的来电铃声在一场骤雨过后阳光灿烂的晴天突兀响起。
      我代替曾栩接了电话。
      姐姐温柔的声线在电流传播下难掩欢喜,短短五分钟的通话里她提了三次她与未婚夫先生婚礼临期的事。
      我由衷的替她开心,我们敲定好见面的时间就挂了电话。看起来婚礼临期让她最近的生活有些忙碌。

      曾栩从厨房里走出来,手里拿着刚刚替我开好的罐头。他习惯性地将勺子替我放好,顺口问我:“约了哪里见面?”
      我把手缩进袖子里,笑嘻嘻地跟他耍赖,示意他喂我,“还是上次那家餐厅!喂我嘛——”
      “懒得你,”他不接招,作态蹙眉,示意要把罐头拿走:“不爱吃别吃了,我吃。”
      我来不及把手从袖子里伸出来,但这段时间的拉锯早让我摸清他的脾气秉性。

      知晓他总会妥协,我有恃无恐地拉长声线去喊他姓名。
      “曾栩———曾栩———”

      曾栩笑了,带点妥协的无奈。
      “好了好了,张嘴。”他说,然后用勺子送晶莹的果肉进我嘴里。

      过分的甜蜜在我唇齿间炸开,我看着眼前人柔和的眉眼,有些突兀地与从前记忆中,很多个我也曾这样喊他姓名却从不被他回应的时节重合起来。
      这恍惚总使我畏惧,眼前的完满仍是黄粱一梦。

      我不得不再轻轻喊他一声:“曾栩。”
      他听见了,转过头来挑眉看向我,像在问我怎么了。

      “没事的,就想叫叫你。”我笑着对他说。
      他却好像突兀的明白了。放下手中的东西然后走近我。
      他蹲下与我平视,叫我看进他眼里。
      然后他允诺于我。
      他说,满满,如果你想,你可以喊成千上万遍我的姓名。我会应。

      43.
      在一个晴朗的午后我们会面。
      姐姐肉眼可见是真的开心,整个人洋溢着过分幸福的气息。漂亮的百合花如愿以偿扎根盛放在庇护自己生长的那棵树下,再娇柔的花瓣也生机勃勃的一寸寸尽数展开。
      许久未见的未婚夫先生依旧是我记忆的模样,话语间柔和不令人生厌。
      他显然没计较我的欺瞒,与此同时遵守了诺言,并未告知姐姐关于我疾病的一字一眼。
      我感激地冲他颔首,换得男人温柔的微笑。

      也许因为都是好消息,在宾入如归的轻松氛围中这顿饭局尽兴而散。
      未婚夫先生在几杯酒精下肚后似乎有些微醺,起身笑着告罪去了洗手间。
      姐姐坚持要结账,曾栩这一次笑着应允了。她起身跟着服务员走向前台,转头还不忘办凶震慑他,怕他跟上来。

      他一边同姐姐摊手笑着保证自己这次绝不抢单,一边转头示意我等他一会。
      我知晓他心底考虑到贺喜姐姐即将完婚,也决计不会让她真的结账的。笑着冲他点头,摆手叫他快一些。

      我拿上曾栩的外套,有些纠结是该在房间里等他还是先行移步门口。
      未婚夫先生就是在这时候叫住我的。

      “满满,”我转头就看见男人含着笑,微微斜靠在包间的门框上。这是个有些借力的姿势,我心里知晓他大概是醉了。
      他问我,“你要在这里等他回来,还是去门口?”
      我老实的回答他,“我正在纠结。”

      他轻轻地笑了,走近我,同我说:“让我猜猜看,你选择解救自己了?”
      手里曾栩的外套很厚重,有些占力,我正忙着换到另一只手。
      听到这个问题,我抬头真心实意地冲他笑了。我说,也许你不会相信,曾栩又一次救了我。
      他挑挑眉,意味深长地问我,艾□□?
      我摇摇头,说是光明。如日头似的逼人熠耀、让人昏头的光明。
      在那个夜晚,我做好失去一切的准备将我的罪恶摊开告解于我的月亮。可他只同我说,如果他不想,我根本无法奈何得了他。
      他并不照亮我的心,也不给我黑暗。
      他陪我等天亮。送我光明。

      未婚夫先生沉默了半晌,他似乎是想要摸摸我的头顶,我看见他的手轻轻的抬起,最终极有分寸感地落在我的肩头。只宽慰地轻拍。
      “满满。”他轻轻喊我的名字。
      后半句话像是很艰难了,我直觉这一刻他手中握着他也给不起的东西。
      我畏惧。而他看出我的畏惧。

      他是要说些什么的。我却不能让他这句话说出口,势必要提醒他。于是我轻轻拿开肩膀上他的手,连带着手上的戒指。
      我们沉默半晌,他终究是什么都没有说出口,只是离别时轻轻俯身,用仅能我们二人听清的音量,对我说,“我祝你从此快乐。”

      我由衷地笑了。我说谢谢你,我会的。新婚快乐。
      直到这时我才真正地看向他,他眼中有很浓很浓的悲痛,我能感到这个人极其克制地远离我。
      我不再靠上前去,只是隔几步后遥遥冲他道别,让他目送我远去。

      44.
      骤雨后几天空气都清新的沁人心脾,我深吸一口气,看见曾栩站在不远处树下等我。
      我冲他的方向紧跑几步,正赶上一阵春风徐徐刮过。

      恰巧路边樱花的花瓣纷纷扬扬,大片随风洒下来,像又下起一场骤雨。
      曾栩手指间夹着根燃了一半的烟,懒懒散散地立在那里,整个人垮着蜷缩在宽大的单薄卫衣里,望着远处出神。
      我看见花瓣徐徐飘落,沾在他发间和肩膀。他看起来毫不在意。
      这场景突兀地同我早先梦见过得那场景重合起来。

      在梦里,那真的是一条很长很长很长的路。
      长到看不见尽头。就好像穷尽一生,也追不上他。

      我有些愣神,曾栩却在这时节转过头来了。
      隔着人海,我们对视。我看着他掐掉手里没燃尽的烟,带一点笑意看我。

      他走向我。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