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中 ...
-
06.
我是那种女孩。就是那种没经历过什么大的挫折不幸、不是太漂亮也不是太显眼、没什么特长也没什么爱好、平平淡淡十八年,浑身上下只有成绩还算拿得出手的女孩。
在家里,我的父母评价我是个乖女儿。
在学校,我的老师评价我是个好学生。
朋友夸我,张嘴提得最多的就是善良可爱。
耍心机赶走了曾栩身边这么多女孩,如今我大概连善良也不剩。
难怪曾栩不喜欢我。
但我一直觉得自己是个还算乐观的人——至少在同曾栩长时间拉锯这一点上,我想我的阿Q精神是无敌的。
那件事把我和他的命运死死捆绑在一起,如果真的像鬼神传说中那样命运如线般丝缕延伸伸向四方,那我们俩绝对打了死结。
曾栩和我不一样,他过分漂亮、热烈,是区别于大多数的唯一,他的人生遥遥看上去就斑斓鲜艳。
也许我短暂平庸的前半生中那唯一不平凡的经历,对于他也许不过是历史长河中的匆匆一瞥。
所以我不懂,他这样的人如何会允许我留在他身边作威作福,如我前述,他在这几年里沉默着过分纵容我。
他纵容我插手他人生中很多事,只是不许我爱他。
07.
撞见那场亲吻后,我缓了两周没去找曾栩。
像是早料到我小小的反抗,在当天晚上确定我安全到家的一通电话后,他也没再给我发过任何一条消息。
只是在我缓过劲想找他,却不好意思问他本人在哪里,于是拐弯抹角去问阿炮叔叔的时候,曾栩拿过他老板的手机,告诉我去他家那边某个餐厅吃晚饭。
电话里他声音不大,带着电流兹兹作响的底噪,听起来有些失真的温柔。
我不喜欢他这样。好像我只是一个闹脾气的小孩。
但我还是听话的去了。
我两周没有见到他了,我很想他。
被服务生领着往包厢走的时候,我以为这又是次聚会。
曾栩这人很奇怪,不管干什么,都习惯喊上很多人。我起先以为他喜欢热闹,但跟着他久了,也不见他如何跟那群朋友凑在一起,他只是坐在他们中间,看着他们喧闹,在欢愉后所有人醉倒的时候起身结账。
“你是在做慈善吗?”我这样问过他,他那时正拿起酒杯往喉咙里灌,闻言差点呛到。
曾栩难得被我噎到,他盯着我看了一会,突然笑了,说,“对呗,以前有个道士给我算过,我这人聚不住财,所以手里有点钱了就得花出去。”
这万恶的有钱人说的像真有这么回事,要不是我知道他钱多得花这点跟玩似的,我差点就信了。
我没追问他,因为心里冥冥好像是了解的。
我知道这想法也许放在他这样的人身上是有些无厘头了。
但我打从心底觉得,他只是太寂寞了。
08.
包厢在不算靠外的位置,很快就到了门口。推开门进去以后看见曾栩坐在一桌子菜面前,空荡的房间里只有他一个人。
他也没动筷子,侧着头抽烟,人看起来在神游,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见服务生带我进来,就冲我招手,像喊一只宠物那样喊我过去坐他身边的位置。
我别扭地没和他说话,脚底却诚实地往过蹭。
我是该生他气的。尽管我清楚我没什么立场去生他的气,他已经对我够好了。
可是我把爱意燃烧得彻底,换来他又一次轻车熟路的忽略我。
这实在是不公平。
只是对着他的脸,我什么也说不出口。
曾栩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排骨放进我碗里,他左手的烟还没燃尽,我从进房间起就刻意没去看他的眼睛。
但我还是低声对他说了句谢谢。弯了些腰,在他没反应过来的时候用了力气拽过他左手,和他手里的烟。
他燃起的烟随着火一起被用力按在我的掌心,我先感受到粗糙的触感,然后是热,和痛觉。
我看着那点火光在我手心湮灭。
高温带来的痛楚让我泪眼模糊,我看不清被我突兀行径惊起的曾栩神情作何,但我听得清他这次没压抑的怒吼。
他骂脏话了。很暴躁的样子。他喊我疯子。
他让我犯疯找医生去,别在他面前给他上眼药。
说这话时他紧咬着后槽牙,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看着他丢开烟头,喊服务生拿医药用品。
而他拽着我去包厢里自动水龙头下冲冷水。曾栩动作太狠戾,像是气极了,拽得我疼痛不甚方才。可我一声也没吭,即便疼痛折磨着我,但我依旧能从这痛中品出些甜蜜的滋味来。
就这点来看,我确实该去看医生。
烟灰和鲜血被冲掉,但在我的掌心留下一个圆形的伤口。里面鲜红的嫩肉翻开露在外面,看起来触目惊心。
曾栩在给我冲凉水时就已经冷静下来,动作也稍稍轻柔了一些。我们在这期间谁也没说话,但我知道他在等我解释。
——解释我这突然暴起的、怪异疯僻的行为。
在他给我包扎的时候,我轻轻开口对他说:“我会痛。”
“我只是想告诉你,我也会痛。”没多解释别的,我只是这样说。迎上他神情复杂的目光,我甚至冲他笑了笑,尽管我知道自己面色苍白,这笑肯定不好看。
曾栩没说话,他是活得多么通透的人,我相信他会明白的。
他的亲吻、他的惩罚、他的无视。
我确实无力招架。
但我今天来这一趟的目的已经达到了。
他得清楚我虽然做不到去伤害他,但我可以伤害我自己。
这是我唯一可以拿来威胁他的筹码。卑鄙可耻但有用。
只要我够疯,他就拿我束手无策。
08.
闹剧的结束是我的手被包成一个粽子,曾栩臭着脸送我回家。
情绪下头以后我就不敢惹他了,他这人第一讨厌被人威胁、第二讨厌被人拿捏。
我这两点都犯了,如果不是那件事发生在前,我怀疑自己此刻是否还能完好无损在他身边呼吸。
这会正值饭点,但这家餐厅向来以环境清幽为卖点,包厢区这边更甚。
走廊悠长,来往的服务生训练有素,动作安静麻利,这就让我和曾栩一前一后的脚步声格外突出。
踢达、踢达。
我没事干,也不敢开口找他说话,就只好数着脚步声。
我腿倒得快些,他慢些。平均下来差不多我三步顶他一步半,腿长就是好,我得走的很快才跟得上前面还在生气的人。
我低头正跑着神,前面的曾栩不知什么时候停了下来,我径直就撞上他的背。
他很瘦,脊背挺直,撞的我鼻梁阵痛,今天的二次负伤让我泪眼婆娑,还没来得及开口,就听见前方女人略有些讶异的声音,“小栩?”
我从曾栩背后探出头去,看见衣着考究的女人正推着前面某一个包厢的门,微笑望着我们。
这看起来是实在是场正常的、碰巧地故人相遇————如果被叫住名字的主角不原地站定,死死盯着前面的故人毫无反应的话。
我只好往前几步,用没受伤的那只手拽拽曾栩的衣袖,提醒他的失态。
而我,我笑起来喊她,“姐姐。”
09.
我认得姐姐这件事不奇怪。
这几年全方面侵入曾栩的生活,借着给他收拾房间的由头,我早早在他上锁的抽屉中看见过那个被反过来扣在杂物最下面的相框。
那张合照里他还有些青涩,剪着小男孩的发型,臭着脸很不好意思的模样,姐姐也比现在年轻很多,她笑着去捏曾栩的脸蛋。
我鲜少见他留着和女孩有关的东西,这份特别也让我疑心过她是否于他是个特别的女孩。
旁敲侧击向阿炮叔叔提起过这段经历,阿炮叔叔只说是曾栩某一任前女友。
他看起来和姐姐也不太熟悉,只说她年纪稍长曾栩几岁,那会儿见曾栩喊他过姐姐。
我问他姐姐有什么特别的地方吗?他摇摇头有些茫然,说俩人在一起的时间很短,也就几周的光景。那女孩假期回老家兼职做过他家教,大学不在本地城市,假期结束女孩回去上学,自然而然就断了。
曾栩读书时就不是个太好的学生。姐姐之前喜欢他的女孩子就不少,姐姐之后他身边的女孩也依旧一个接着一个。
他似乎不难过,也从没见他再多提起过这个人。只是那阵子阿炮叔叔喝酒到凌晨不得不去录音棚凑合一晚的时候,碰到过几次他没回家,点着烟在写歌。
阿炮叔叔也好奇过的,问他歌和姐姐的事情。他说歌没做好,是废歌;姐姐是个好女孩,只是不合适。
他很快又交了新的女朋友,那阵子写的歌,后来也没见他发出来。
姐姐和很多女孩一样,自然而然地消失在他的生活里。
她看起来好像很重要,也好像一点也不重要。
10.
我认真的偷偷打量着姐姐的脸。
姐姐很漂亮,但也只是漂亮。
在曾栩身边那些来了又去的女孩里,姐姐不是最漂亮的那一个。
曾栩在起先的呆愣被我救场后,很快回过神来,和姐姐寒暄了几句,问她怎么回来了。
姐姐说她工作原因,最近刚搬回来,在这里遇见太巧了。
她一直是笑着的,温柔地像一朵干净的百合。目光先落在了我受伤的手上,低低惊呼了声,问小姑娘这是怎么了。
我没想到话题还会引到我身上,不好意思说出真正缘由,只说被碎玻璃划破了。
她有些忧愁地蹙眉了,还是很温柔的语气,“要小心呀,别碰到水了,小女孩要留疤可不好。阿栩你照顾也上点心。”
意识到姐姐大概误会了我们之间的关系,我摆摆手没来得及解释,却听见曾栩顺着她的话应了,说好,会注意的。
许是在门口站的久了些,姐姐身后的包厢男人的声音突然响起,问姐姐遇见谁了。
安静的走廊里我们都听得很清楚,姐姐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跟房内人说是遇见了从前认识的人。
转过头来和我们解释是她未婚夫。然后问我们要不要进去坐坐。
“未婚夫”这个词出来的时候,我明显感觉到身边的人一僵,垂眼就看见他掩盖在宽大袖口下,死死握成拳头的手。
我在心里叹了口气。刚打算婉拒姐姐说今天还有事,就听见曾栩说,“好啊。”
11.
姐姐的未婚夫也是个很温柔的人。对我们这两个中途入侵者没有丝毫不爽,好脾气的拿了菜单来,问我们想吃点什么。
莫名其妙跟着喜欢的人蹭大概率是他白月光新对象的饭,这次我是真的不好意思了。
红着脸,我没吭声,曾栩倒是自在地接过菜单,看似随意点了几道菜。然后他撑着下巴看向姐姐,说了句,“破费了。”
姐姐说哪里的事,阿栩你也算我看大的弟弟了,姐姐请顿饭应该的。
说这话的时候,大概是顾及着我手受伤不方便,她正给我倒水。杯子递到手里,是刚刚好的温热,我忍不住抬头看向她的眉眼。
姐姐是真的温柔,说话做事都迎面给人涓涓细流一样的舒缓,是那种就连我也会忍不住去喜欢她的那种好。
曾栩没接话,默默用手摩挲玻璃杯壁,垂下睫毛,不知道在想什么。
心里知道这人怕是惦念上这句划清界限的称呼了,担忧他钻牛角尖闹得场面难看,我一边在桌下去抓他的手指,一边去分心注意姐姐。
借着喝水的功夫,她轻言细语地同我笑,“刚刚就在好奇了,怎么认识的呀?”
好问题。不论是我、还是曾栩,都在这个问题面前沉默了。
这不是我第一次被问到这个问题,无论是在那些女孩面前,还是在曾栩初次见面就对我略带敌意的故友面前,我总是可以轻车熟路地把刺耳的答案不留情面地摔在所有人脸上。
那些话语滚到我舌尖———我本该很熟练的回答的。
只是我到底是不确定曾栩是否会介意,在姐姐面前由我解开这个伤疤。
归根结底,他从前的不否认是由于他不在意那些人如何看他。
但我知道的,姐姐。姐姐总是不同。
12.
“学校的同学。”片刻的沉默后,我回答了这个问题,“我是低他几年的学妹,以前他回学校演出时有碰到。”
“那好有缘。”姐姐冲我眨眨眼,“阿栩唱歌的时候很帅吧。”
我点点头,诚实作答,“他脸长得好,做什么都养眼的。”
姐姐一愣,有些开怀的笑了,手伸出来摸我的脸颊,夸我是个坦率又可爱的孩子。这其实是个有些亲昵的动作了,她的手温热干燥,带着淡淡的玫瑰香气,温和又柔软的,也许是喷了香水。
我不太习惯这样的亲密,身体僵硬着接受她的抚摸,但不知为何,我并不厌恶这一切。
也许因为她是姐姐,是曾栩深爱的姐姐。
爱屋及乌,我也该爱她。
13.
饭局的后半程氛围渐渐轻快起来,聊的都是无关紧要的寒暄,曾栩神情如常,抛去刚见到姐姐那会儿的失态,他渐渐变回了我熟悉的模样。如果不是我过于了解这个人,几乎就要遗忘他不着痕迹的小小波动。
这人一贯是轻慢而体面的,好比虽然嘴上说着蹭饭但却趁着去洗手间的空档去结好账;或好比体贴地微笑应允因为不好意思坚持一定再约时间回请的姐姐。
这样的体面一直持续到我们两个人坐进车里,地下停车场昏暗的灯光像海淹没我,他迟迟没有启动车子。许久的沉默后,有些突兀地问我,为什么不说?
我知道他在问什么,却用反问避开答案,“我说什么呢?”
说他一个失手差点杀了我现在在赎罪,还是说我一个失忆症进阶升级成斯德哥尔摩综合症爱得他死去活来?
“故事是个好故事。就是三言两语讲不清。所以算了。”我最后这样回答。
我能感受到曾栩沉默着把视线瞥向我,他很少这样认真的看着我的脸。我这时候不想和他对视,可他声音低低缠绕过来,要掐我咽喉取我性命,于是我不得不看他。
他问我:“满意,要接吻吗?”
14.
三年前一次放学回家的路上,我从桥上跌入河中,并因此昏迷了小半个月。
十五岁的我醒来第一眼看见的,是曾栩的侧脸。他那时正抿唇垂下眼去看病床旁碎碎阳光,不说话,睫毛很长,轮廓很深。
我的母亲红着眼眶容颜憔悴。她是那种工作与生活时间都要一丝不苟体面光鲜的人,我从没见过她那副模样。
他是谁?我指着曾栩,小声问她。心里想的却是他可真好看。
“他?”我母亲那时顺着我的指尖看向曾栩,面无表情。一向温和体面的她言辞冰冷带着仇恨,一字一句对我说:“他是害了你的罪人。”
15.
这指责于曾栩其实也许不公平。
这场事故让我失去了跌河前的记忆,由此无法给他证明清白,但从前来探望我的警察叔叔口中我得知,尽管母亲指责他是推我下水的嫌疑人,曾栩确确实实也是跳下去救了我一命的人。
只是。
一架废弃的桥、一个荒凉的傍晚、没有监控摄像头的死角、一个品行不端的不良少年和一个乖巧弱小的乖乖女。
没有一个心碎了的母亲愿意相信,在空无一人的桥面上,自己成绩优异,家庭合睦,朋友众多的女儿会在再平常不过的回家途中自己跳下河去。
唯一可以解释的通的理由,就是那个恰巧路过的不良少年是个勒索不成恼羞成怒,伸手做了推女孩下河的凶手、恶鬼。做了罪人,却又因为畏惧冲动带来的惩罚跳下河把人救起,扮演一个无辜的善良角色。
他苍白的解释在母亲的咄咄逼人中变成居心叵测的欺瞒,我碰巧的失忆更是彻底把这个劣迹斑斑逃课打架的少年钉在了耻辱架上。
那几天我躺在病床上,看着他起先还会挣扎着辩解,但逐渐在我母亲劈头盖脸的攻击中沉默下来。
他父亲抽空来过一次,那个看起来就很成功的男人。他似乎对自己儿子所作所为并不关心,自始至终和他没有交流,只是尽义务一般同我母亲交涉。让他的律师团队用成年人的方式,为自己不成器的儿子寻找一个脱身的最佳解决方案。
曾栩就是在他们交涉时走进我的病房,他停在我的病床旁,低头看进我的眼睛。我疑心他也许恨我给他带来的无妄之灾,但那双眼睛里只有无波无澜的漠然,无从探究。
半晌,有些突兀地,他张口和我说了我们之间的第一句话:
“坏孩子。”
16.
“满意,要接吻吗?”三年后的曾栩坐在昏暗的车里,这样问我。
我没说话,格外安静。车载电台因为丢失信号只发出嘶哑的电流声,寂静又逼仄的车厢中我有些窘迫的呼吸声音追叠着他的。
而昏暗的灯光下车玻璃折射着光怪陆离的影。
前方有轿车缓缓驶过,姐姐的侧脸一晃而过。她笑着,正侧耳听身边的人低头和她说话。
曾栩没抬头,像是什么都没看见。他也许还在等我的答案,也许根本没等。
可明明不是这样的。
我是想去看他的眼睛的,但又在这一刻无端有生出一些陌生的恐慌了。像是心里其实早清楚得很那双眼睛注视的对象是谁一般。
我发现他心里还有姐姐。
他心里装着姐姐就无论怎样都不会看看我的。我们从前如何认识,我爱不爱他或他爱不爱我都不是原因。原因只是他还没有放下姐姐。
我猜姐姐也让他这样痛苦过,就像他现在折磨我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