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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上 因为这不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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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
“你给我的是光明,但是一种炫目的光明,如日头似的逼人熠耀。你使我糊涂。你使我卑陋。”
———沈从文《月下小景》
看看我,亲爱的。
如果你可以看看我。
01.
那天我做了个梦。
梦里大概是春,路边樱花的花瓣纷纷扬扬,大片随风洒下来,像一场骤雨。
曾栩走在前面不远的地方,他还是那个样子。懒懒散散,整个人垮着蜷缩在宽大的卫衣里,很高瘦。
那是一条很长很长很长的路。
我们没有走在一起。
毕竟你也知道,他身边一直不缺人陪伴的。
我看着那个女孩亲密的挽着他的胳膊,小声不知道在和他耳语什么秘密。
她白净的侧脸好漂亮,他们看起来好般配。
然后在一个岔口,她毫无征兆的离开,另一个女孩走上前代替了她的位置。
一个一个又一个的漂亮女孩。她们在他身边走走停停。
她们亲吻他的侧脸,或去扯他的衣袖。
他纵容。也不挽留。他只是自顾自的向前走。
他往前走。
不停下,也不回头。
02.
梦里。
梦里我在他身后。
隔着仅仅几米之遥,灰溜溜地跟在他身后,我像一个小丑,也像一只找不到主人的流浪狗。
03.
把这个梦讲给曾栩的时候,他正百无聊赖地靠着栏杆抽烟,纤细白皙的手腕垂下,用修长的手指轻轻巧巧够着烟体,偶尔提上来吸一口,就有些恶劣地往我面上吹出烟雾。
我被呛得直咳嗽,隔着雾看他冲我轻佻地笑。
“你这什么破梦。”他轻而易举下了定论,头偏向一侧去盯向远处苍茫的某一点,“我可一点都不渣,我多纯良啊,净被女人伤害。”
“你?什么样的女人能伤害你?”视线里他的轮廓随着我擦去眼角泪水变得清晰,怀揣着对这个问题真实的好奇,我问他。
他瞥我一眼,伸长脖颈吸一口烟,“反正不是你这样的女人。”
这话多少带着不屑的成分了,可我面上还是笑嘻嘻,伸手去夺他的烟,我说:“我才不会伤害你呢,曾栩。”
他避开我,把手举到我够不到的高度,眉眼下垂,有些挑衅一般仰起头又吸了一口。我跳起来也够不到,于是干脆去咬他垂在身侧的另一只的手,他吃痛,拿着烟的手去轻抚被我咬过的手腕,边低声斥责我:“你是不是个疯的?满意!”
我拿过烟,丢在地上用脚碾了碾踩灭火花,这次抬起头是冲他真心实意地笑了,“疯的才这么爱你。”
04.
周末曾栩在学校街口的酒吧有演出。尽管我翘掉最后一节自习课,下课铃刚打就往过跑,等到酒吧的时候,前三排的位置还是已经被拿着鲜花礼物精心打扮的女孩子们提前占满了。
他生得好,人又才华横溢,喜欢他的女孩子一直不少,这点我早知道的。
叹了口气,我背了背书包,转身刚要从侧门出去,想着今天又要爬墙了。
“满满?”被熟悉的声音喊住,我转身就看见了阿炮叔叔惊诧的眼。
被阿炮叔叔领到曾栩的化妆间的路上,我就在猜今天会不会在门口看见脸红着敲门和他表白的女孩子。
这是种很奇妙的感觉,尽管我早就习惯这一切,还是无法做到眼睁睁看着他收下她们的情书鲜花。
我总归是要做些什么去打断这时刻,打碎他与别的女孩站在一同的场景。
即便我明白打断了这一刻,我又如何能打断往后的每一刻。
只是。如果连这一刻也不打断的话。
快步上前从后面挂住曾栩的肩膀,我笑嘻嘻歪头在他耳旁喊他的名字:“曾栩!”
曾栩被我吓了一跳,显然是有些诧异我可以来这么早。他肌肤苍白,墨色的眉眼倦倦。只搭眼一看,我就知道他肯定是昨天没睡好,又因为今晚有演出很早被阿炮叔叔揪起来。
但他还是下意识伸手接住了我,问了句:“你们学校今天没有晚自习?”
我去闹他,伸手扯他鬓角的发根,有些心虚,没敢直面回答这个问题,只小声嘟囔:“自习有什么意思....”
曾栩多聪明啊,立刻就懂了。他眉眼冷下来,手一松做势要把我往下扔,吓得我赶紧往上爬死死扒住他,边爬边认错:“对不起对不起,今天班主任提前走了,我就只翘了一节自习课而已我发誓!我想、我想看你演出嘛......”
他冷笑一声,“长本事了真是,我让你翘课看我演出来了?你可千万别来看我演出。最后保不齐还得把个害你不务正业的罪名也扣在我头上,我可受不起。”
我死死抓住他的衣领。不敢出声,转头去看阿炮叔叔。
接收到我的求助信号,阿炮叔叔出来打哈哈,“小曾,来都来了,小女孩嘛,你说过她下回就不敢了哈。”
大小也是他的老板,曾栩给阿炮叔叔面子的,冷哼一声,我听见他说,“下不为例。”
这就是不生气了。
春风拂面,我赶忙收紧环抱他脖颈的手臂,冲阿炮叔叔眨眨眼。
转过头,像现在才看见那个从我到来就一直被忽略的女生,我故作惊讶地问:“曾栩,这个姐姐是你朋友吗?”
曾栩一向对周围的人没太多关心,不能说他不是一个标准意义上的好人,至少不是一个好男人。
就像现在,即使眼前心思过于明显的漂亮女孩,在看见我与他亲密姿态后就眼圈微微泛红看向他,他也丝毫没有怜惜之心或解释的想法,他只是有些不耐地回答我的问题:“不认识。”
那就是还没来得及。
我在心底很恶劣地笑了。
可我面上还是那副关切的嘴脸,掌握了这里微妙氛围的主动权,我微笑着问她,好像我真的很友好,“这样啊....姐姐你是有什么事吗?”
从刚才起就低着头的女孩飞快地抬头看了我一眼,又看了曾栩一眼,低低地说:“我....我没什么事。”
“没什么事就好,”我晃晃腿,曾栩大概是嫌我沉了,我讨好似的给他捏捏肩,“那我们进去啦。”
跟阿炮叔叔说了拜拜,我从曾栩背上跳下来,拽着他往休息室里走。
门关上的时候,我留神去看了那个女孩子。刚刚那一瞬瞥见的水光,我知晓她大概是落泪了。
她其实很漂亮。只是不够幸运。
曾栩刚刚分了手。
如果她挑一个好时节来,我是说如果我不在,又恰逢曾栩心情不赖的那种时节——
他其实不怎么拒绝漂亮女孩的示好。
我们也不是她以为的那种亲密关系。
05.
曾栩大概是真的疲惫了,他把自己瘦高的身体蜷缩在休息室的沙发上,闭目养神。
我趴在他旁边,看这人的轮廓。他梦里也皱着眉,看得我心里揪揪地难受。
我喊他“曾栩。”
他无声无息,并不应我,除睫毛颤颤外,整个人安静地像个雕像。
我想问他知不知道刚刚那女孩想和他说什么,但心里又觉得他肯定是知道的。于是后半句话,就被我吞进肚子里。
过了一会我又喊他名字。他依旧不应我。
我是习惯的。习惯呼唤他的名字,也习惯不被回应。
尽管每每我喊曾栩的名字,他从不应我,我还是越挫越勇。
喊他的名字对于我来说,就像个无端的消遣游戏。
“曾栩曾栩曾栩曾栩”我会这样喊他,不间断。
如果诚实地不换气,感受肺部的空气随着我的嘴唇的张合被挤出散尽,我总是执拗地想试试看窒息来临前,可以几次反复他的姓名。
就像一条临死被搁浅的鱼,只是超然又无声的,一次次呼喊着他的名字:“曾栩曾栩。”
他是否回应我,我不在意的。
04.
我很难找到一个词语去定义我和曾栩之间的关系。
就好像跳出了这世间所有划定关系的条条框框,独立于人流之外,不知道我与他可以归属于哪里。
如果你说一定要寻一个,我想大概是“罪”。
一个怪罪、一个赎罪。
走在路上,阳光的温度抵达至肌肤已是极限。你不该奢求它会照亮你心上的阴霾。
大多数人以为自己的绝望会被救赎,但伤口始终有痕迹,罪名一旦背上就是一辈子的事。
人们却总是自欺欺人。
曾栩的眼睛,像海一样深不见底,他不说话。至少和我在一起的时候,他总是很少说话。
我不喜欢。尽管他对我的纵容已经太特别。
我还是希望他给我一些回应,像他对那些女孩做过的那样,好的坏的都好。
这种希望不知何时起像藤蔓一样种在我心底,日日以血滋养。攀着整颗心脏,生机勃勃。
每当我看见他同他人亲密姿态,它便让我痛、让我渴求。
刻刻折磨我,至我疯魔。
我想这大概就是他生日聚会那天我敢于豁出去,直直走过去吻他的原因。这于我是第一次,有些新奇的体验。他的嘴唇柔软,一如他本人。
他这个人,大多数时候看起来倦倦,不具备丝毫攻击性,甚至就连无视我的眉眼也极柔和。
可我偏想看他疼,看他流血,就教他也尝尝我的痛苦滋味。我爱极了也恨极了。
于是我在极缠绵亲吻时狠狠咬下去,用十成的力。血腥味道一下子在我们的唇齿间漫开。他吃痛,但不推开我。
我痴迷地贴着他的唇呢喃,控诉他:“曾栩,你为什么不闭眼?”
他只是盯着我,用那双我向来不敢直视的眼睛。
我被他看得垂下眼躲避,他声音依旧没有情绪,波澜不惊的海一样平淡,他说:“因为这不是接吻,满满。”
05.
我从来不是个容易快乐的人。
遇见曾栩以前我就不太容易快乐。当然,遇见他只是让我痛苦的渊源搬了个家。
他对我再纵容,也从不手下留情。
我知道自己莽撞的行径惹怒了他,即便他没有在那当下责备我,没有指着我的鼻子大骂我是个疯子,他甚至不同我冷战,仍旧牵着我回到包厢,还嘱咐身边的人照顾我,别让我喝酒。
他不选择这世上任何一种人类表达不满情绪的方式,这就让我的拳头像打在棉花上一样轻松被卸去力道。我甚至在去洗漱间洗手时,顺便洗了个脸来试图让自己清醒一点回忆,判别刚刚那昙花一现的亲吻是不是梦境。
那当然不是梦境。
让我真正清醒的不是ktv洗漱间自动水龙头淌出的自来水。
隔着包厢门彩色玻璃,里面相拥接吻的两人身影其中之一何其熟悉,矮点那个踮起脚的姿态,手死死拽着高个的衣袖,像怕极对方会中途跑掉。
我盯着女孩那双踮起的脚,几十分钟前,我也踮起脚去亲吻他。
尽管背对着我的熟悉背影灯光昏暗下仍有些不好辨别,我却突兀的确定了。
该是他的。
只有他同女孩接吻时从不弯腰。
这也许是个惩罚。
曾栩当然知道我在那里,他知道我在看。他闭着眼睛,他在用行动嘲讽我的自以为是———他在告诉我,什么是真正的接吻。一个聚会上认识不到两个小时的女孩都可以和他接吻,满意你不可以。
他不愿施舍给我丝毫情感。
我的灵魂好像抽离了躯体,我能看见自己就站在门口,心脏还在麻木地跳动。
可我只是面无表情地看着曾栩亲吻那个女孩,浑身冰冷。
像在一口看不到出口的深井中不断下沉,直至窒息而亡。激光灯转向我的光线几乎刺盲我,但我没有移开视线。茫茫的孤寂中世界在一点点瓦解,远离我。
再一次被抛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