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枯木生花》慕靖池白

9、第 9 章 瘴林迷境

　　林中鬼气正盛，迷境又自成一方结界。用半真半实的虚影死死拖住生灵的脚步，让人深陷其中。

　　柏枝连魂体脱窍而出，化作一缕缥缈的白烟，悬在离地数尺的半空。他上一秒才挣脱金巫九的纠缠，下一秒又被层层叠叠的瘴气拦住去路。

　　哪怕他已深谙这幻境的伎俩，一直强守心神无视周遭此起彼伏的谗言低语。可这瘴雾无孔不入，每向前游动一寸都要耗费不少神魂之力抵御侵蚀，不得已，费了些时间。

　　那点微光依旧固执地闪烁，在这种环境下格外醒目。柏枝连凝神趋近，朦胧光影中，他似乎看到了一道分外熟悉的高大身影。

　　那是……

　　林时晏？

　　柏枝连越是靠近，那股磅礴温暖的气息便愈发清晰。

　　“难不成他也是误入此地，被困在这里了？”

　　柏枝连催着自己加快速度穿透浓雾。但等他冲破最后一层瘴雾抵达时，那道挺拔的人影却骤然溃散，转瞬间，又莫名化作了一只通体乌黑，身形小巧的幼犬。

　　他黑亮的眼眸在暗夜里泛着细碎光泽。

　　是先前屋里的那只黑犬。

　　柏枝连凑近闻了闻它身上这股跟林时晏如出一辙的气息，确定他的感知并没有错。

　　可……这是大块头吗？

　　哪怕气息一样他也不大确信林时晏怎么就突然变成了这样。还是说……这幼犬也是用来迷惑他的假象？

　　柏枝连想了想又觉得不大可能，幻象终归只能折射出来虚体，可这黑犬气息凝练毋庸置疑，绝非幻境。

　　所以这么说来……它一路悄悄跟在自己身后进来的？

　　柏枝连轻飘飘的悬在半空，带着满腹疑问，好奇地围着小黑犬打量。

　　可此刻他忘了一桩关键，就是离体后的游魂，唯有同类之间可互通感知，实体生灵是无法交流的。

　　他穿过它的身体飘至身前，正思考着怎么能在它不跑丢的情况下安全回体时，忽然，原本温顺安静的小黑犬脊背微微弓起，喉咙深处滚出低沉的呜呜声，似是冲着他的方向发出威胁警告。

　　柏枝连的魂体下意识微微震颤，以为这灵犬能勘破他的魂体形态，于是正识相地往后飘退到一旁。

　　可奇怪的是黑犬的视线并未落在他身上，而是透过他的魂体，死死锁着他身后的密林。

　　“汪——汪汪！！”

　　他猛然大叫，完全不等柏枝连反应过来，就蹬地窜出，速度快如闪电般直直朝着那个方向狂奔而去！只看那气势，活像要生吞了猎物。

　　柏枝连怔怔望着它疾驰的背影，一时未能回神。下一刻，他骤然想起，那个方向是他滞留身体的地方！

　　魂体脱壳之时，他早已布下护身阵法，隔绝周遭低阶游魂侵扰。可阵法无人值守终究存在破绽，毕竟阵法可防不住物理破坏。

　　这里有的是鬼群在虎视眈眈。若是被它们趁虚而入，魂体无依的状态下，他再度变回游魂只会在顷刻间归于虚无。

　　剧烈的恐慌席卷全身，柏枝连整颗心都快提到了嗓子眼！为了安心探寻出路，他明明在离体后特意排查了周围再没有别的活物了。

　　不行，不能再胡思乱想了，得赶紧阻止它。

　　“等等！！”

　　柏枝连立马催动全部力量化作一道极速白虹，追在它身后。

　　然而看似娇小的黑犬，实则爆发力惊人。它疾驰的速度竟与他魂体飞行的速度不相上下，甚至还能加速拉大跟柏枝连间的距离。

　　不——不行……要赶不及了——！

　　眼看黑犬四足似踏烈焰，飞速破开瘴雾，将其甩开身后。透过薄雾，柏枝连明显看到它的影子已经扑向了他肉身所在的半空。柏枝连瞳孔骤缩，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那就是：完了！

　　“咯嚓——！”

　　清脆又刺耳护身阵法应声崩裂破碎。同时从中间劈出一道凛冽的厉风，震得柏枝连的魂体阵阵发麻。

　　他不敢有半分停歇，鼓足余力冲破翻涌聚合的瘴气，急掠而入，查明阵中情况。

　　“你……”

　　入目一幕，让他怔在原地。

　　数条粗壮漆黑的魔藤盘踞在碎裂的阵法周围。通过不断侵蚀等待时机，再一举钻进去吞噬他的血肉精气。

　　而原本被他误会的那只小黑犬正奋不顾身地扑在魔藤上，用它那锋利的牙齿死死咬住粗壮藤身甩动头颅，奋力撕扯。

　　原来它竟是在帮自己！？

　　那魔藤的再生能力极强，被扯断的瞬间就又滋生出了新的枝蔓。小黑犬喉咙里低呜的声音充满怒意。它不惧藤蔓的阴冷邪气，咬得凶狠用力。柏枝连这才明白小犬是恰好赶在了阵法破裂之时，帮他阻拦了魔藤的进一步动作。

　　“嗷呜！！”只见一根粗壮藤鞭带着破空厉响，狠狠抽在小黑犬的脊背之上！

　　柏枝连心猛地一揪，好在那小黑犬坚韧异常，非但没有被抽落，反而龇牙咧嘴地扒住藤蔓不肯退让半分。

　　柏枝连悬着的心稍稍落地，不敢再有耽搁。他趁魔藤被黑犬死死牵制，无暇他顾的间隙，赶紧归位入身，重掌身体的主动权。

　　“虽然不知道是不是大块头派你来帮我的，但是——多谢！”柏枝连一把挣开缠在手腕、脚踝的细密藤蔓，又调动灵力往脚下的区域施炸。

　　灼热的火光瞬间将层层缠缚的魔藤炸得碎裂翻飞。

　　柏枝连趁着藤蔓溃散的间隙，一把揪出小犬，捏着他往上用力一抛！

　　“汪——呜？”

　　小犬四足腾空，瞪大了眼睛。它都还没理解发生了什么，就感觉身体一轻，飞上了天。

　　对上视线的那一刻，柏枝连眼底掠过一抹笑意，忍俊不禁。又转而捏起一诀，凌空一挥，清朗声线伴着诀印一块儿落下：“别下来！”

　　半空中正欲蹬腿折返的小犬似乎能听懂人言，他听到后立刻收敛动作，温顺地伏在柏枝连凝出的月白水罩中一动不动。

　　柏枝连确保它不会下来后不再分神，注意力重新拉回这边。

　　那是……？！

　　地面那些碎裂翻涌的藤蔓下，团团浓郁的幽绿鬼气缓缓浮现。

　　柏枝连一边抵抗藤鞭，一边注意鬼气的移动。那里面，赫然是一只只蛰伏的游魂！

　　“汪！”

　　半空的小犬一声急吠提醒柏枝连。柏枝连闻声侧身急避，堪堪躲开一记来自暗处的偷袭。他眸光沉凝，低喝出声：“行箭，水起。”

　　下一秒，清冷灵力自他周身飞速汇聚，化作数柄剔透锋利的水剑悬浮身侧。

　　柏枝连发动命令，水剑便带着凛冽寒气疾射而出，精准斩向依附在藤蔓之下的几只小鬼。

　　“咻咻——”

　　破空声接连响起，被水剑击中的小鬼发出细碎尖啸，应声消散在瘴气之中。

　　然而小鬼的消失却没有受到藤蔓。那些藤蔓依旧疯狂扭动着发起攻击。

　　看来游魂并不是魔藤的主体。

　　他一边辗转腾挪，躲避层出不穷的藤鞭攻击，一边细细观察其中猫腻，不消片刻，就差不多摸清了这片瘴林的规则。

　　那些游魂周身萦绕浓郁邪气，不会主动袭击活物。但作为恶鬼的游魂自带满身邪气，是滋养魔藤的绝佳养料，能助魔藤实力大涨。

　　难怪他先前看到的黑衣人死状奇异，而阵法破裂之际，那些附在魔藤上的游魂也没有在第一时间霸占他的身体。全是因为它们早已与那魔藤形成了共生关系，无法擅自离开。

　　这株魔藤有灵，可供林间游魂寄宿栖身。相对的，它需要血肉淬炼根系，滋养身形，二者互相依存，这才让这魔藤有了布下迷境的力量。

　　而这片瘴气由山林间积攒的鬼气形成，魔藤只需静待活物误入此地，就能依靠幻象将其引入它的活动范围，便能将其吞噬作为自己的养料，循环往复。

　　……也不知道换了具新身体还能不能使用这招。

　　柏枝连心中一个大胆的想法油然而生。

　　事态危急，他也不多纠结。同时侧身抬手，又精准抓住一根从身后狠狠抽来的藤条，果断用一记手刃劈断。

　　“既然这么客气，那便正好借借你的小弟们一用！”

　　话音刚落，柏枝连抓住断根施法的同时，右眼的花印鼓动闪烁，随即鲜活灵动了起来。犹如正在闭合的花苞层层收拢、寸寸收缩，最后敛入眼眶中不见踪迹。紧接着，他右眼里的那片漆黑如潮水般回溯涌动，重新长出一颗完整澄澈的瞳仁。

　　以一人一犬为中心，萦绕周围的浓郁鬼气和藤蔓寄宿的无数游魂都似被无形吸力牵引，尽数化作漆黑浓烟，汇聚至柏枝连掌心，顺着他的右眼缓缓渗入体内。

　　那些刺耳凄厉的游魂尖啸停在了被吸收的那一刻。整个过程不过一瞬，魔藤便已退回了地下，一切又恢复成了原样。没了魔藤和游魂，仿佛方才那些凶险乱象皆是幻觉。

　　“嗯……果然换了身体没法彻底根除这里的鬼气。”柏枝连捏着下巴，颇有些不满意此招成效的意味。

　　不过还好世上凶恶之气仍能被他转化，渡成灵气为己所用。

　　接下来便是寻找瘴眼所藏之地了。

　　柏枝连趁着魔藤失去游魂助力、实力大损的空档，半跪在地，又成空洞右眼的眼眶里，源源不断地溢出黑雾，缠绕着他整条手臂，顺着掌心缓缓涌入地底。

　　他掌心贴着地面，沉喝了一声：“除！”

　　精纯黑雾借掌心汩汩涌进地底。脚下土地不断鼓胀，传来沉闷的异动声响。

　　柏枝连眼见底下的东西就要破土而出，他眸光一凛，果断跃至高空，抬手破开悬浮的水罩，稳稳将小犬抱入怀中。

　　“嘎啊——！”

　　粗壮庞杂的魔藤根茎破土而出，底下根系盘根错节，纵横交错的铺满整片地底。

　　这里面有不少根茎已被柏枝连重创，但耐不住数量极多，很难将其全部杀死。

　　魔藤彻底陷入癫狂，肆意甩动、毫无章法地胡乱轰击，宣泄着暴怒与剧痛。

　　搅得尘土满天飞扬，枝条翻飞，入目皆是一片狼藉。

　　“嘶！”

　　混乱之中，一根粗壮修长的藤根在扬起时断裂。断根处紫红色的浓稠汁液顺着根须飞溅而出，恰巧落入了正在低头看的柏枝连的眼里。

　　柏枝连倒吸一口凉气。那汁液带着点灼热的刺痛感，顺着视神经蔓延，立马在眼中染上了一层薄红。

　　怀中的小犬立马察觉到他的不适，扬起小脑袋用温热的鼻尖轻轻蹭着他胸口，赤金的双眼紧紧盯着柏枝连，写满了担忧。

　　“……没事”

　　等眼底不适感消去，柏枝连低声安慰了下它。接着从袖中掏出刚才劈断的半截魔藤，心想这魔藤根茎大抵就是瘴眼无疑了。如今得其精血，想要破瘴，对他来说就简单多了。

　　他不再理会下方那魔藤，抱着小犬稳稳落至一处干净安全的空地。随后并指对着断藤起诀，引出一滴紫红色的藤血打向前方！

　　只见晶莹的血滴破空飞去，撞在前方一处半空中，就像撞在了一面阻隔了外界透明高墙，绽开一小圈紫色纹路。

　　“咔嚓——”

　　一声清脆破响，无形的屏障断裂，一缕劈开了夜幕的金色朝阳此刻穿透了云层，高悬于天际。

　　“呼……这一晚上半点都不消停。”

　　柏枝连仰头望着朝阳长舒了一口气，眉眼间染上几分疲惫与倦意。

　　“小狗，能再帮我一个忙吗？”他垂下眼看向怀中乖巧的小家伙，温声道。

　　“汪！”小黑犬仰头应声，吐着粉嫩舌头，亲昵地舔了舔他的脸颊，表示同意。

　　柏枝连被它逗得低笑出声，抬手用袖袍轻轻揩去脸上残留的唾液，无奈道：“帮我找找咱们该从哪条路回去。”

　　小犬歪了歪头，落地之后立刻鼻尖紧紧贴着地面闻了起来，来回踱步，很快就锁定了正确方向。它转头望向柏枝连，轻轻晃了晃尾巴，示意他紧随其后。

　　倒还真是条灵犬。柏枝连看着它腹诽道。

　　一人一犬就这么沿着林间小径稳步前行。但未走多久，前方开路的小黑犬驻足止步，抬头朝着前方密林低吠两声，随即回头定定望向柏枝连，似在预警前方有异。

　　“怎么了？”

　　柏枝连心生疑惑，快步上前拨开身前浓密的草木，视线豁然开朗。

　　原来是峡谷中间，有一缕浓郁的黑烟扶摇直上，格外醒目。

　　那是生火的痕迹。

　　“有人？”

　　身侧传来水流拍岸的声音，听回响，那些人应当是在峡谷底下。可此地又非万丈深渊，修士们的感知大多极为敏锐，柏枝连所处的这个位置再靠近些，就会被人发现了。

　　不会是那金巫九吧？

　　一念及那人阴鸷偏执的模样，柏枝连浑身就起鸡皮疙瘩。

　　不过他虽然不想再跟这人有接触了，但烟火处未必就恰好是那金巫九。

　　眼见浓烟渐渐稀薄，下方人声隐约浮动，柏枝连内心几番挣扎，终究还是按捺不住好奇心，小心翼翼地探出一缕灵识，打算远远探查探查。

　　为保安全，他不敢将灵识放得太远，只能断断续续的听到下面传来争吵。

　　“白苍术他……”

　　“他肯定也需要这些草！”

　　草？什么灵草？

　　由于风声干扰，加上距离阻隔，绝大多数对话都模糊难辨，唯有这两句清晰入耳。

　　白苍术……

　　怎么又是他。

　　得知下面并无林时晏，柏枝连切回灵识，抱着小犬回躲回到树缝阴影中叹了口气。

　　虽然他没打算一直鸠占鹊巢下去，但此间心事未了，他暂时还不打算放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