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枯木生花》慕靖池白

8、第 8 章 迷林诡遇

　　夜半，墨色天幕沉沉覆压穹安山。木叶簌簌，数道黑影借古木遮蔽急速穿梭，不停引爆手中的符纸，阻隔身后紧追不舍的巨型异雕。

　　灵光炸裂的细碎火光在林间闪现。那异雕此刻翎羽凌乱焦裂，血珠顺着羽根滴落。符纸爆裂的灼烧之痛彻底引燃了它的凶性。

　　“咕！！”

　　一声粗哑暴戾的禽鸣撕裂夜空，异雕振翅提速，扑至末尾一名黑衣人的头顶下压钩爪，凄厉的哀嚎声还没来得及传开便被异雕俯身吞噬，戛然而止。

　　前方仓皇奔逃的众人脚步未顿，一个个都呼吸急促，面色惨白，眼底全是惊惧之色。

　　“快！进前方雾林，分头走甩掉这孽畜！”领头的黑衣人嗓音沙哑急迫。

　　众人无需多言，趁着那人被吃的空隙发力疾冲，一股脑扎进翻涌的浓雾中，期望能够隔绝身后的凶险。

　　异雕吞咽完血肉，猩红竖瞳死死锁定雾林。

　　这片雾林极其凶险，是穹安山本地妖兽都鲜少靠近的地方。

　　它眼睁睁看着猎物遁走，满心不甘，却深知这片雾林麻烦，不敢贸然闯入。僵持片刻后，它发出了一声威慑十足的啼鸣，随后振翅拔高，打算直接越过这里，守在另一端出口处。

　　迷林之险，源于无处不在的阴寒瘴气。此瘴气霸道诡异，入林数息便可封脉锁灵。无论人鬼妖兽，踏入此地皆会被瘴气缠体，届时不仅修为尽滞，心神还会受到干扰。

　　唯有山崖底下的栖池灵水，才能暂缓瘴气侵体之苦。但若想要彻底解毒，还得需寻得悬崖缝中的水仙灵草才能自解。

　　“这边——！！”

　　一群人只剩狼狈的五道身影踉跄着冲出迷林。几人周身经脉滞涩僵硬，晕头转向的。出来时连身形都尚未稳住，一道巨大的黑影便笼罩而下——竟是那只阴魂不散的异雕！

　　异雕竟早已埋伏在天上，只待他们出来后自投罗网！

　　新一轮追杀降临，绝望感在几人间弥漫开来。现在他们内力尽失，符箓捏在掌心早就成了无用废纸。好在危急存亡之际，领头那人虽是同样身中瘴毒，却因实力在这群人里面还算不俗，中毒尚浅，仍保留了几分气力。

　　他余光瞥见身侧峡谷之下，一条湍急山涧奔腾而过。于是当机立断，不待众人反应过来便接连将身旁四个挨个踹了下去。

　　坠落过程凶险万分，耐不住其中一人运气太差，还没等到落水就已经死了。其余人掉进冰凉刺骨的激流之中咬牙强忍，硬是借着水流冲力，侥幸挣脱了异雕的追杀。

　　浅滩下游水流平缓，淤泥湿软。几人都被迫喝了满肚子的水，吐过几轮后根本顾不得周围是否安全，纷纷瘫倒在湿冷的泥土上重重喘气。

　　“你们稍作休整，原地等我。若是遇上突发险情，立刻释放信号。”领头那人撑着酸痛的身体率先站起身来。

　　“那金师兄你呢？”队伍中年纪最小的一个扯下口巾，气喘吁吁道。

　　“我修为要比你们好些，也没受到重伤。我折返上去探探路，想想办法。不能在这里坐以待毙。”金师兄抬眸望向迷林方向，目光沉凝。

　　“可那鬼骨异雕……”其中有个块头稍大点的人略显顾虑。他们几人中唯一有点实力的走了，剩下的人毫无反抗之力。那鸟之后若是寻着位置再找到他们，根本就只有死路一条。

　　那金姓师兄侧头斜瞥他一眼，眼底寒光乍现，语气冷冽带着警示：“别提那鸟撞面你该如何。瘴毒不想办法解开，你是觉得你能单凭赤手空拳就敌过这妖山里所有妖物？”

　　周遭幽深的丛林里蛰伏的危险他们来时便深有体会。他们现在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

　　猎人变成了猎物，这巨大落差换谁心情都不好。大块头咽下一口唾沫，再不敢多言。

　　“此结界可护你们一日无忧。”金师兄取出一套保命法宝，四枚法器落点精准，灵光冲天而起，一道厚重凝实的结界法阵瞬间铺开，将瘫坐的四人尽数笼罩其中，隔绝凶险。

　　“要是一日后的这个时辰我还没有回来，你们就自己想办法吧。”他沉声叮嘱，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三人连忙垂首应声，语气恭敬道：“是，师兄。”

　　金师兄抬眸望向幽深的密林，眼底涌上一抹烦忧。

　　任这下该仔细想想任务失败要怎么向枭鸮长老交差了。

　　-

　　与此同时，山上静谧居所内，柏枝连睡意浅薄，翻来覆去很些时候才浅浅入眠。今夜梦里格外纷乱零碎，无数模糊的人影交错重叠着，朝他的方向跑来。那些呼唤萦绕耳畔，清晰又缥缈。

　　“大师兄！”

　　“大师兄，苏木长老今早传授的法阵我还是不会，你能否再教教我？”

　　“白师兄恭喜出关！听说你这次去景清镇立大功了！景天道君好一阵夸呢！”

　　“槐序……”

　　“师哥！”软糯清脆的嗓音轻轻响起，带着些亲昵：“爹爹唤你过去~”

　　无数道身影、声音交织缠绕，缓缓扭曲消融、融合，最终凝作一道青袍身影。柏枝连看不清那人的面容，唯有唇瓣开合不断，似乎在说着什么。

　　柏枝连豁然惊醒，后背早已被冷汗浸湿。

　　好渴……

　　柏枝连头痛欲裂。他坐在榻上缓神不到片刻，梦里的具体情节就已经模糊了不少。可那些属于白苍术的情绪与过往触感，仍清晰残留在神识里，挥之不去。

　　他心底生出强烈的排斥欲望，本能的不想接纳这段陌生记忆。只觉心底发闷，隐隐抗拒着这份不属于自己的过往。

　　还记得以前他还是个木偶人的时候从来不会做梦，可自从来了这里短短数日，便夜夜被零碎梦境侵扰，扰得他心神俱疲。

　　唉……凡人向来如此多梦吗？

　　此刻睡意全消，柏枝连索性下床倒了一杯水一饮而尽，清甜的凉意稍稍舒缓了喉头的干涩。

　　他刚喝完放下茶杯，余光中察觉有异，他倏然转头，望向林时晏临时搭做的小榻——

　　“……哪儿来的小家伙？”

　　本该睡着林时晏的榻上，竟四仰八叉的躺着一只黑色小犬。

　　小犬通体毛发如墨染般乌黑发亮，唯独尾尖缀着一抹赤红，宛若燃着细碎星火，在昏暗的屋内格外醒目。

　　它四肢舒展，肚皮朝天，毫无半点戒备。粉嫩的舌头微微吐出，随着均匀的呼吸轻轻起伏，模样憨态可掬。

　　“这是大块头养的吗。”柏枝连看得心头一软，蹲过去轻轻扯了扯小犬吊在外面的粉舌，又捏了捏它软乎乎的耳尖和温热厚实的肉垫。

　　小家伙睡得极沉，无论他如何摆弄，始终一动不动的酣睡如故。

　　这都没醒，好可爱。

　　心头暖意微动，柏枝连随即回过神来环顾整间屋子，却不见林时晏的身影。往日里寸步不离居所的大块头，今夜竟不知所踪。

　　柏枝连决定出去找人，临走前忍不住顺手又薅了两把蓬松的狗毛，方才转身离去。

　　“时晏——大块头——”

　　林时晏的居所空间不大开阔，大概属于喊一声就能传遍每一个角落。可他站在院中连声呼喊数遍，始终无人应答，寂静得有些反常。

　　不许他乱跑，深更半夜的倒是自己玩起了消失。

　　林时晏久居此处，断不会有迷路的可能性。他稍加思索，便打算先去冷泉边上逛一圈看看。毕竟别的地方他也不熟，若是冷泉无人，就只能回来等他了。

　　柏枝连足尖轻点地面，身形轻快穿梭在夜色之中，行路带起细碎微风，扬起地面薄薄一层微尘。

　　数日足不出户的静养，让他彻底适应了这具身体。经脉运转顺畅，肢体的灵动程度远超昔日木偶之躯。

　　然而这般极致的贴合与顺手，非但没能让他心安，反倒让他生出几分烦闷情绪。

　　“轰——”

　　正当他行至半途，远处陡然一声巨响炸开！

　　那响声震彻山谷，地面剧烈抖动，周遭树木枝叶狂颤。紧随其后的是一道尖锐刺耳的妖兽啸鸣划破长夜，穿透力极强，在山谷间反复回荡，久久不息。

　　听声音，似乎有人遇上了麻烦。

　　柏枝连只往那个方向看了一眼，却不打算多管。他伤没痊愈，要是再惹出一身麻烦来可不好。

　　他足跟微抬，已经做好了离去的准备。可下一秒，一个念头从他脑海中一闪而过——万一……这是林时晏惹出来的动静呢？

　　无人能给他答案。

　　那边飞鸟成群，惊掠而起。

　　柏枝连凝望着动乱的山林，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

　　若是真的是他遇上了麻烦……

　　柏枝连感觉自己的头更痛了。

　　“……我不靠近，就待在远处观望。若不是他，我立马就走，绝不多管闲事。”纠结片刻，他还是决定先去看看。

　　幽深静谧的山林早已被方才的巨响给彻底惊醒，林间妖兽四散奔逃，而隐匿暗处的高阶妖兽则闻声而动，循着声响源头悄然围拢，可谓是杀机遍布。

　　柏枝连凝神敛息，悄然避开那些形貌狰狞，气息强横的陌生妖兽。但想要抵达声响源头，最近的路，便要横跨那条凶险万分的崖地。

　　身后妖兽步步逼近，脚步声、兽吼声声清晰，正当他思忖对策之际，身侧浓密的灌木丛骤然被人徒手拨开，枝叶摩擦发出悉悉索索的轻响。

　　“谁！”

　　“苍术兄？！”

　　两人同时张口。那人距离过近，指尖无意触到柏枝连右脸的时候，一缕不易察觉的黑气被柏枝连眼眶旁悄然出现的赤红花印给吞纳吸收。

　　吸收后的赤红花纹闪了一下，灼热的痛感刺得柏枝连心神骤紧。他迅速后撤，不待对方多言便毫不犹豫地发起了攻击！

　　“等等！！苍术兄！是我啊！金巫九！”

　　来人全然没料到他出手如此干脆凌厉，惊呼一声，连忙贴地翻滚，堪堪躲开迎面而来的灵诀。

　　“我不认识你。”柏枝连面色冷淡，指尖再催灵力，数道水色小箭凝于身前，稳稳锁定来人，戒备森严。

　　“不可能！苍术兄你再仔细看看！”金巫九抬手扯下脸上的面巾，露出本来面目，语气急切道，“拜托了，你将心石交给我保管，我带回去交由长老处置，枭鸮长老说他会为你求情的！否则若是被其他人先一步将你带回，等待你的是三宗刑审，那可不是开玩笑的！”

　　柏枝连透过那层刻意伪装的温顺假笑，清晰窥见了其眼底深处藏得极深的狰狞与血腥。

　　他本能生出了强烈的厌弃与排斥。他不喜欢此人，半点不想与之多言。

　　“你认错人了。我不与你回去。”

　　柏枝连话音刚落，脚下白烟袅袅升起，雾气随着周遭叶片轻轻一卷，便裹走了他的身影。

　　“……”金巫九话还没说完，此地就只剩下了他一个。他神情骤变，方才温和恳切的神情瞬间碎裂，只剩刺骨阴寒的目光，死死锁着柏枝连消失的地方，狠狠咬牙。

　　-

　　柏枝连丝毫没将那人放在心上，脱身之后步履未停，快步绕至峡谷对面，穿过迷林边界，来到早些时候黑衣人逃窜殒命的区域。

　　此地煞气沉沉，死寂一片。地上看不见血迹，却铺满碎裂的躯体组织与残破衣料。这些人死状极其凄惨诡异。仔细看不像是妖兽撕咬所致，倒像是爆体而亡。

　　柏枝连逐一扫视探查，确认这其中没有林时晏。遂轻轻叹了口气：“看来林时晏不在这里。”

　　他确认完后没有半分逗留，立刻转身折返，心里已然盘算好了路线，打算重回后山再寻一圈。可他不知道是，自他踏入迷林的那一刻起，返程的路就已经变得跟来时截然不同了。

　　柏枝连又徒步走了许久，几乎横穿整片迷林。他估摸着早就该走出山林范围了，可抬眼望去，头顶依旧是遮天蔽日的参天古木，辨不清方向。

　　林间枝叶层层叠叠遮蔽住天光。此处雀鸟匿迹，妖兽无声，寂静得令人感到有些压抑。

　　……若是此刻有个人，或是别的活物气息，他兴许就能寻到出路了。

　　他试着攀爬上高耸古树，可无论爬得多高，入目始终是重重迷雾与密林，望不见天际。

　　……早知道方才便跟着那群妖兽走了。柏枝连滑下树干，心底满是懊恼丧气。

　　正当他落地站稳，准备继续往前摸索时，前方的浓雾里，有一道模糊人影静静伫立。

　　有人？！

　　柏枝连看不清真切，行着大步赶了过去。浓雾层层褪去，雾里的身影逐渐清晰，像是拨云见日——

　　怎么又是那厮——！？

　　“苍术兄，又见面了。”

　　柏枝连无奈叹气。真越是不想见什么越来什么。阴魂不散的，好生烦人。

　　金巫九脸上挂着一抹僵硬的怪笑缓缓朝他走近，步伐缓慢，压迫感却在层层逼近。

　　柏枝连看过去，这人就像是在脸皮上覆了层厚厚的假面，皮笑肉不笑的模样看得柏枝连心底发怵。

　　他下意识往后退了两步，满心抗拒。

　　“我知道心石在你身上，苍术兄——”

　　眼看对方步步紧逼，柏枝连简直心头烦躁。他又往后退开一段距离，出声警示：“你别过来，离我远些。”

　　金巫九闻声停下脚步，微微歪头，“苍术兄，你莫不是想独吞心石？”

　　“什么心石？你在说什么，我听不懂。”柏枝连冷言相劝，“别再缠着我了，否则休怪我不客气。”

　　金巫九全然无视他的警告，怪笑两声，抬手指了指自己的眼眶下面，语气阴恻恻倒：“我都知道的苍术兄。你这里……应当就是和心石接触以后才长出的印记吧？”

　　他眸光贪婪灼灼，死死盯着柏枝连的侧脸：“还是说——这本身就是心石？”

　　“什么？”柏枝连眉头微蹙，心中生起几分诧异。

　　“这可不行啊苍术兄。”金巫九笑意愈发诡异偏执，“你怎能独吞心石，炼化自用呢？这让我如何回去交差？难不成要将它从你身上挖出，才能取回？”

　　他往前凑近几分，眼底贪婪近乎溢出，字字句句透着疯狂：“教教我，你究竟是怎么做的，能让它生得这般好看？滋养它的是苍术兄你的脏腑？过往记忆？还是说——”

　　“魂、体？”他嘴角大幅度咧开，上扬的弧度扭曲骇人。

　　……没想到竟有人比他还疯。

　　这番胡言乱语彻底耗尽了柏枝连的耐心。他忍无可忍，足下发力，身形一闪便冲到金巫九身前，攥拳朝他的面门处狠狠砸下！

　　“砰！”

　　一拳下去，金巫九整个人宛如虚影，散开后又重新凝聚。

　　“看来是被我说中了？”金巫九大笑着挑衅，“可惜啊苍术兄，你这样根本打不到我。”

　　确实如此。

　　柏枝连敛了攻势。他发现只要将金巫九打散，他的躯体就会立马化作细碎雾气融入周遭，根本无法被重创。

　　……原来是入了迷境。

　　既然这样，再怎么打都是徒劳。

　　林时晏找不到不说，自己也跟着栽了进来……柏枝连沉沉吐出一气。

　　“苍术兄，跟我走吧，我知道怎么离开这里，只要你把心石交给我。”

　　“你何必固执己见？”

　　“苍术兄……”

　　柏枝连懒得搭理他。但架不住这人在旁边阴魂不散，锲而不舍的骚扰他。

　　烦死了。

　　柏枝连被搅得心烦，他干脆点穴封闭自身耳识，隔绝所有杂音，再取出布条蒙住双眼——俗话说眼不见心不烦。

　　肉身受限，在幻境里寻常手段根本无用。不若以魂体探查这瘴眼所在。

　　柏枝连当即施法，使魂体漂浮空中。

　　澄澈的魂体穿透层层浑浊紫雾，极目远眺，似乎在浓雾深处捕捉到一点亮光。

　　那亮光忽明忽暗，如同暗夜萤火般在远处静静闪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