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第 7 章 师门寂影 ...
-
漫天寒凉的回忆轰然褪去,眼前一切尽数化作细碎虚影,消散在虚无之中。
一行冰凉的泪水顺着眼角悄然滑落,砸在枕席之上,晕开一小片浅淡湿痕。
柏枝连醒了。从那场压在心底的旧梦里狼狈醒来。
他终于记起自己是柏雩风藏在彗星宫里的木偶,是卑微隐忍后依旧得不到圆满的异类。
他撑坐起身,指尖刚接触到被褥半掀,一道低沉温和的嗓音便在室内缓缓响起。
“醒了?”
林时晏握着一把细细的雕刻刀具坐在案桌边忙碌,听到榻上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当即放下手中的东西,看了过来。
“正好。来喝药。”
他端起案上温好的药碗,缓步走到榻边。“药性偏苦,却能安魂镇神、稳固神魂,对你如今的状态大有裨益。”
柏枝连此时心神大乱,尚且沉浸在旧梦的悲凉与自我怀疑之中,头脑昏沉混沌,整个人处于失魂落魄的状态,根本无暇作出应对。只是半仰着头,任由苦涩的药汁顺着舌根缓缓滑入喉间,浸透五脏六腑。
一碗汤药,连带着细碎药渣,尽数饮尽。苦味蔓延周身,终于将他飘忽的意识一点点拉回现实。
他才刚缓过神来,舌尖忽然触到一丝甜味。
“吃这个忍一忍。”
林时晏早已备好一颗蜜饯放在他舌尖,替人冲淡口中苦涩。
柏枝连怔怔望着眼前骨相生得凌厉,轮廓极具张力的男人。他小麦色偏黑的肌肤肌理紧实利落,眉眼锋利深邃,带着山野浸染出的野性硬朗质感。此刻对方眉眼温和,凌厉硬朗的气质松弛下来,眉眼舒展,柔和的笑意冲淡了周身桀骜粗粝的气息,反差格外鲜明。他心念微动,下意识抬起手比出一记轻柔的手语,‘谢谢。’
简单两字的手势,起落干净。
只可惜林时晏看着他娴熟的手语却满脸茫然,表示完全看不懂他想表达什么。
“……这是什么意思?”
柏枝连微微一顿,他忽然想过来寻常很少有人会刻意研习手语,这是他木偶生涯养成的习惯,也是他一贯的交流方式。
他不顾身体虚弱,下床走到案前。抓起一支漆笔,就在泛黄纸页上快速落笔。
‘谢谢你背我回来,也谢谢你的药。’
写完,他将纸笔往前递了递。
待林时晏看清纸上字迹,顿时了然。他笑着点头,“小事而已,总不能把你独自丢在那里不管不顾吧。”
他说着,忽然又蹙起眉头,疑惑看向柏枝连,“不对啊,你为何突然要与我比起手势了?你不是能开口说话吗?”
这句提醒如同惊雷般炸在柏枝连耳边。
他浑身一僵,瞳孔微微收缩。
是了,他以前是木偶之身,经年累月下才习惯了这一切。是梦境里的记忆太过真切深刻,才让他醒来之后仍认为自己还处在过往的桎梏里。
“啊……啊——”
他试着开口,两道清晰的音节从喉间平稳溢出,音色清润柔和、毫无阻滞,是独属于活人的声音。
他真的能说话了。
他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转身在屋内胡乱翻找起来。桌椅被撞得微微作响,动作仓促又慌乱。
林时晏听到他挂在嘴边碎碎念,愣了一刹,随即温和提醒道,“你若是要找铜镜,前方箱体二层便有一面。我平日极少使用,一直收在那里。”
柏枝连抬头将目光锁定他说的位置,过去拉开柜门。
一面蒙着薄灰的青铜古镜在层层杂物中静静躺着。
柏枝连抬手拂去镜面浮尘,下一刻,镜中清晰映出的脸,熟悉得令他心惊。
像他,又不是他。
或许这张脸与他之前脸的唯一区别就是这张脸肤色温润,唇色淡粉,完全没有半点诡异难看的木质感。
真好。
随着神志渐渐清明,他静下心来真切地感受到了活人身躯与木偶躯壳的天壤之别。
从前他那具躯壳浑身僵硬死板,不知冷暖,不觉痛痒,肢体甚至沉重到一举一动都需刻意操控。
而这具新生的活躯,血脉温热流淌,肌理松弛灵动,一举一动无需刻意维持规整,皆是自然随性。他能感知炽阳的温度,能感知汤药的苦涩,亦能察觉伤口的痒痛。这是从前的他想也不敢想的体验。
这份鲜活太过动人,让他都快生出了贪恋。
可越是沉溺这份美好,汹涌的负罪感便越是啃噬心神。
借居生人躯壳得来的鲜活,不知能让自己支撑几时。如果再次让他重归冰冷死寂的木尘,那他此刻难得的‘重生’就毫无意义。
可若是他此刻出现在柏雩风面前,他还会像曾经那样,对自己视而不见吗?
柏枝连忽然就有了想要立刻诘问柏雩风的冲动。他失神游离,没控制住握着铜镜的指尖,失了力道。
“啪哒——!
青铜古镜脱手而出,重重砸落在地。镜面瞬间碎裂成无数细碎的银光四散飞溅,零落满地。
“当心!”
林时晏反应极快,一把攥住柏枝连后领,猛地将他往后一带。
锋利碎铜擦着柏枝连的脸颊飞过。只差半分,那碎片便会划伤他的右眼。
“你另外一只眼睛也不想要了?!”
待两人站稳,林时晏也是难掩愠色,低声呵斥。
然而柏枝连心神飘摇,听不进半句,也感受不到后怕。他怔怔垂眸,盯着脚下满地碎镜,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他要回去。
回百卉宗,回彗星宫再见柏雩风一面。
哪怕相见之后立马魂飞魄散,他也要当面了结了当年的心结!
纷乱思绪彻底碾碎理智。柏枝连一言不发,转身就冲出房门。
他脚步仓促凌乱,近乎疯魔般往密林深处奔走。
“喂!等等!你要干什么!”
林时晏被人忽视了也不恼,小心避开满地的碎片,快步追出屋外,看着少年不顾一切冲向密林的背影,心头一紧。
“别跑了!那边危险!”
“你别跟了!我要下山!”柏枝连拔高声音喊道。
啧。这个时候下什么山!
林时晏暗啧一声。等天色暗下,没有长河剑他都难保不会受伤,更别提在这片危林中横冲直撞的某人了。
不能再由得他乱来了……
“喂——!你站住!先听我说!”
眼看那人就要跑出视线,林时晏又气又无奈,扬声又道,“你跑反了!!下山不是那条路!”
“……”
远处听到这句话的背影明显一僵,钉在原地。
片刻后,那道身影沉着脸一步步折返回来,凑到林时晏跟前,咬牙道,“……那该往哪边走。”
呵……再跑啊小兔崽子。
林时晏喘了口粗气,心头暗忖一句。随即带着几分戏谑逗弄说:“你猜猜看?”
“你——!”
柏枝连眼见着就要生气,林时晏先发制人,长臂一伸,就干脆利落的将人打横扛起。
“嘿咻。”
柏枝连猝不及防惊呼一声,眼中的天地骤然翻倒,下一秒,整个人就被牢锢的锁在肩头,姿态狼狈又别扭。
他浑身肌肉绷紧,顿时又急又羞,“你、你快放我下来!你这是干什么!这成何体统!”
柏枝连手脚并用地挣扎,连捶带蹬的,结果硬是没能挣脱下来。
相反,林时晏脚步稳稳前行,语气散漫随性道:“不、放。”
“谁让你乱来的。你不安分,我就只能这样拘着你了。”
“荒谬!”
“简直无教无礼!”
“蛮横粗俗!!”
柏枝连气急,耳根透红:“你身为修行之人,不知斯文、不懂礼数,太过失礼!”
林时晏漫不经心的瞥了他一眼,他嘴角带着几分笑意,打趣道:“年纪轻轻,怎么骂人跟老头儿似的,文绉绉的。”
“你才是老头!”柏枝连瞪了他一眼,挣扎得更厉害了。
林时晏噗嗤一声,觉得有些好笑,“好好好,我是,你不是。哎哟你别乱动了,再折腾下去,咱俩今晚都得折在这块儿。”
柏枝连闻言,“那你就把我放下来!”
“想得美。”
两人争执着,不知不觉间,夜色已经加重。眼瞅着柏枝连依旧不肯听劝,林时晏无奈之下轻轻拍了拍他的臀侧。
“啪。”
这一声轻响落在空旷林间,格外清晰。
“安分些。我可不想曝尸荒野。”
林时晏虽动作轻浅,却足够让躁动的人瞬间安静下来。
柏枝连整个人僵滞了一刹。他感觉自己浑身血液倒冲上头顶,竟差点没反应过来到底发生了什么。
“你、你!林时晏!!”
林时晏哎了一声。
“我、我即使犯错受罚,也从未……从未受过这般屈辱!你、你,我讨厌你!你简直不知羞耻,蛮横无状!!”
柏枝连羞愤难当,说话声音都在微微发颤。他还从未遇过这般肆意随性,还胆大妄为的人!
“嗯哼~还有什么词,继续。”林时晏毫不在意的听他继续叫嚷着,“你索性再喊得大声些。这样方圆几里以内甭管它是人是妖都知道了个遍。”
柏枝连的顿时哑口无言,“你厚颜无耻!!”
“我承认。”林时晏笑道。
如此厚脸皮!
柏枝连当即还想还嘴,但他现在伤势未愈,也确实不想引来一大堆麻烦东西,索性只能把后话掐断,咽了回去。
片刻后,柏枝连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与不适,低呜一声,嘟囔道,“……难受。”
“祖宗,又怎的了?”
林时晏叹了口气。好不容易消停一会儿,耐不住肩膀上窸窣磨蹭,又是一番折腾。
“不舒服。你肩膀顶得我肚子疼。”柏枝连闷闷出声,语气里带着几分倦怠与委屈。
林时晏放缓脚步,转头看向正耷拉着脑袋的某人,问他,“那还跑不跑了?”
柏枝连短暂沉默后,低声妥协,“……暂时不跑了。”
行。还有暂时的说法。
林时晏简直要被他给气笑。
“放你下来可以。不过你要跟我说之前为什么一言不合就疯跑出去。”
就知道要问这个。
“我……”柏枝连支支吾吾,犹豫了半天也没往外多蹦出一个字。
林时晏等了好一会儿也没得到答案,将人从肩头放了下来,“罢了。是我不识趣,故多此一问。”他不承认心里有些吃味,但是个人都有难言之隐,他又如何不能理解。
察觉到回程的后半途气氛有些怪异,等重新回到那间小屋外,柏枝连这才迟缓开口。
“……我是怕你当我是疯言疯语,不知道该怎么讲。并没有要瞒着你的意思。”他抬头看向林时晏,轻声解释道。
闻言,林时晏心头那点微妙的郁结散了大半,眉眼稍缓:“好吧。”
“那且说来,我听着便是。”
“……呃……”
林时晏看出了对方仍旧迟疑,索性半开玩笑,缓解气氛道,“我长这么大什么离谱说辞没有听过。实在不行,你说完我帮你评评理,看到底够不够疯。”
对方这般包容,他再扭捏反倒矫情。
“也不是不行。”
柏枝连心底积压的阴霾被冲淡了些许,忍不住反问他道:“你觉得,我这算是夺舍吗?”
嗯……如果只是白苍术分裂出来的人格,应当是不会有一段全新的人生体验。林时晏基本断定柏枝连就是残魂借体了。
他早些时候察觉柏枝连体内两股截然不同的气息时,便一直感到奇怪。现在仔细思来,疑惑尽消,倒是豁然开朗。
他当即扫了柏枝连一眼,捏着下巴思考道,“若只是依托在活人身上,并未作祟的话……应当不算。”他刻意停顿了一下才想着否定。
可柏枝连不这么认为。
“夺舍借身到底是邪道异术。一旦被灵域之人发现了,只会被当场抹杀。倘若我真的是这种情况,你……”他声音很轻,视线里带着难以掩饰的试探意味,“……会除掉我吗?”
林时晏耸了耸肩,也反问他道,“这对我有什么好处吗?”
反正他又不是灵域的人,灵域的那些个破规矩谁爱守谁守。
柏枝连微微一怔,脸上写满意外。
林时晏问:“你还存有进入这具身体时的记忆吗?”
柏枝连吸了吸鼻子,这两日山里接连下起梅雨,空气中湿润青草的芳香还夹杂着泥土的腥咸,很是好闻。
“生前记得一些,死后种种却是毫无印象。”
“我不明白为何我该身死魂消,死后却钻进了这具身体苟延残喘。哪怕刚苏醒时,也是浑浑噩噩的,直到旧梦翻涌,才让我记起了一切。”
“可能是你体内神魂状态不稳导致。”林时晏沉思,“不过外宿魂体若短时间内无法与躯体相融,便随时可能溃散。”
柏枝连当然也知道。所以话都说到这里了,他语气里带了丝真切恳求,“我不知自己还能留存多久,只是想借此刻意识尚存,再见师尊一面。你能……帮帮我吗。”
林时晏有些犹豫,没有立刻答复。虽然他也不是什么都帮的烂好人。但看在他身体的原主与旧日故友长得一模一样的份上,不如再做个顺水人情,帮这小家伙一次?
“我、我绝不会借此身作出戕害他人之事让你为难,也不会让外人随意知晓我的情况,牵连到你。我只要见过师尊之后,无论你要杀要剐我都悉听尊便,绝无半分怨言!”
少年字字诚恳,态度坦荡,眼底毫无半分狡诈之意。
林时晏骤然回神,失笑道,“别急,我又没说不帮。”
“真的?!”柏枝连眼底漾开细碎的光亮,带着几分期盼盯着林时晏。
“对,答应了。怎么,还担心我骗你不成?”林时晏扶额失笑。
“说吧,你师承何人。”
“我……”
柏枝连心里矛盾,在反复纠结要不要说出柏雩风的名字。
方才还眼底发亮的少年又蔫了不少。他局促地搓着指尖,犹豫了半晌,神色晦暗道,“百卉宗,月明道君座下。”
他心底仍五味杂陈。想起以前这么说时,总有一些嘲笑他痴心妄想、在背后嚼尽口舌之辈。柏枝连害怕林时晏也会这般。
柏雩风?
林时晏未有多想,只脱口而出道:“那你不应该叫瞿什么的?”
“……”
这话轻飘飘落地,却如同冷水浇头。柏枝连脸色‘唰’的一白,只剩酸涩与难堪。
这个反应比那些嘲讽他的还要令人难过。
果然世人皆知百卉尊主座下唯有瞿木笔一位天资卓绝,风光无限的亲传弟子。而无人知晓还有他这样一个藏在阴影中,不被承认,不配有名分的弟子……
心口翻涌着密密麻麻的落寞与不甘,柏枝连死死压住喉间的酸涩,语气变得冷淡又疏离,“对、许是年岁太久我记错了。抱歉我累了,先去歇息了。”
“等一下,我——”
林时晏抬手想要挽留,话到嘴边又尽数咽下。
看着少年落寞的背影,他抬手拍了拍自己的嘴,懊恼叹气。
蠢死了。天底下除了傻子,哪有人会记错自己师门的?
他一时嘴快不经思虑,倒是无意间戳了人家的伤疤。
柏雩风那老家伙啊……
想到早前他让印长河前往百卉宗联络事宜,如今看来,倒是正正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