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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木偶自苦 ...

  •   入夜,梅雨浸林,雾锁空山。

      林中木屋静得落针可闻,连风掠过枝叶的声响都轻得近乎吝啬。

      柏枝连坠入了一场旧梦,梦里没有连绵阴雨,也没有僻静山居,唯有被岁月封尘的过往,正顺着梦境缝隙,一点点漫溢出来。

      千年前浩劫降临之前,灵域灵气鼎盛,道统繁茂,足足立有六大顶尖仙宗,分守灵域六方灵脉,平分天地仙道气运,共镇六域邪祟。六宗各有所长,彼此制衡,彼时三界安稳,万灵归宁,是万古难寻的仙道盛世。

      之后那场倾覆六域的域战浩劫爆发,鬼域亡魂越界作乱、魔域妖魔勾结妖域联手入侵,战火横贯整片人界。六大仙宗为保人族之地首当其冲,却最后落得个灵脉崩裂,山门焚毁,长老、核心弟子大批量陨落的下场。

      浩劫落幕之后,各方元气大伤,灵域灵气大幅衰退,仙门各派也人才凋零、青黄不接。原六宗之三的青梧、云鹤、素苓宗根基断绝,幸存修士四散流亡,再无力重建山门。仅剩百卉、琼枝、玄鸟在重整残存基业后,三分灵域疆土,延续仙道香火,互为依托,共守灵域边界,抵御外界侵扰。

      数年来,人级灵域内的北境芳墟山百卉、西境坤墟山琼枝和东境灵墟山玄鸟三大仙宗三分天地灵脉,各掌一方秩序,维系仙道正统传承久负盛名。

      三宗分立灵域三境,各擅胜场。往往每隔几年就会向外大开山门,广招天下灵根出众的修士,扩充宗门底蕴,延续仙道传承。而在三宗之中,百卉宗始终独占鳌头,每次开山皆是盛况空前,人气远超其余两宗。

      无他,只因为百卉宗有月明道君坐镇。

      柏雩风,月明道君。三界公认的第一修士,万千修行之人心中遥不可及的仙道谪仙。天下修士千里奔赴,就算挤破头,也要远赴北境芳墟山,求一线机缘,得道君亲传。

      梦里的彗星宫依旧,草木清幽,静得与世隔绝。

      空荡的殿内,少年一袭素色青衣,眉眼清浅,带着他独有的,近乎凝滞的温顺,看着指尖轻轻摩挲着、泛着细碎彩光的灵石。

      “师弟——柏师弟——!”

      清朗明快的一道呼声划破了宫内静谧,带着少年人独有的鲜活和莽撞。

      殿中人闻声立刻收敛掌心灵石的光彩,抬手轻拂衣角,掩去眼底悄然满开的落寂,抬眸望向来者。

      “我就知道你在这儿。”

      一道清瘦挺拔的身影快步闯入。他衣诀翻飞,脚步急促,手里紧紧攥着一卷烫金名录。此人正是百卉宗的首席大弟子,瞿木笔。

      他性子爽朗热烈,待人赤诚温和,是整个宗门里除了月明道君外唯一知晓柏枝连身份的人。

      ‘师兄,你怎么来了?’

      柏枝连无法不能言语,唯一的交流方式,便是手语与笔墨。

      他无声动了动指尖,姿态温顺有礼。

      “来找你玩啊!今日这么热闹你都不出来,真是可惜。”

      瞿木笔他晃了晃手里的招生名录,毫无半分师兄架子,熟稔又亲昵地抬手搂上他的肩膀,拉近两人的距离道:“你看今年咱们宗门又是第一!你是没瞧见,山下人山人海的,结果大半都是冲着咱师尊的名头来的!”

      瞿木笔语速轻快,语气里满是骄傲与欣喜。

      “你也知道,那场灾难距今才不过百年。六域灵气溃散,各宗人才凋零,这么多年来一直死气沉沉的。三宗抢破头都招不到几个天资上乘的弟子,也就近两年局势稍稍缓和,才有修士愿意上山修行。”

      “今年琼枝宗招了不少外门弟子,但无一人够格进入内门。那玄鸟宗就不说了,更惨!原本有好几个天赋尚可的苗子是想进玄鸟的,但是你师兄只需略展拳脚,那些人转头就往咱们百卉宗挤了!”

      说到此处,瞿木笔忍不住哈哈大笑,“我当时就随意比划了那么两下,那两位道君的脸黑得跟锅底似的。偏偏他们座下还没收到爱徒,愣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尤其是那玄鸟宗!他们那几位长老平日里高傲得不行,老是喜欢阴阳怪气。今日看到他们通通吃瘪,你师兄这心里啊,哈哈哈哈!当真畅快!”

      瞿木笔侃侃而谈,柏枝连就这样静静听着,不曾打断半分。

      ‘那师尊座下,今年可有选中的内门弟子?’

      柏枝连缓缓抬起指尖,轻柔比划,动作安静又小心翼翼。

      “哪儿能啊。你又不是不知道你的情况,我估计师尊他这辈子都不会再收别的徒弟了。”瞿木笔耸了耸肩,心直口快,似乎完全没察觉身边人的情绪有些低落。

      ‘是吗……’他不愿再收了啊,因为他……

      ‘对不起……’

      柏枝连指尖微微发颤,缓慢比划着,动作带着难以掩饰的滞涩与失落。

      彗星宫的风仿佛停在此刻,瞿木笔这才意识到自己口无遮拦,说错了话。

      “啊!我……我不是要责怪你的意思!”生怕自家小师弟多想,他慌忙抬起手,胡乱摆了摆,补救说道:“你情况特殊,师尊不愿再收弟子是怕更多人知晓你的存在。这么做确实是为了保护你,所以才……总之你不要瞎想!这不是你的原因。”

      不用瞿木笔重复,这些道理柏枝连当然都懂。

      可懂是一回事,心底难以抑制的酸涩与愧疚,又是另一回事。

      他轻轻颔首应了一声,无声的气音落在风里,轻得几不可闻。

      瞿木笔看着对面整个人都透着一股失魂落魄的颓寂,心里又悔又恼,他拍了拍自己的嘴,语气里满是自责,“我……对不起,是我嘴笨。我说错话了,你别往心里去。”

      柏枝连见状摇头,一把按住他自责落下的手。

      ‘没关系。我知道师兄没有恶意。我不会放在心上的。’

      他嘴角勉强扯出一抹浅淡的笑意,温顺又体贴。

      ‘师兄,师尊方才传讯,命我前往景清镇除怨。’片刻后停顿,柏枝连收敛情绪,端正神色继续比划道,‘时辰不早,我便不与师兄多聊了。’

      瞿木笔怔了一下,“……什么?”

      “景清镇?”

      这名字很是耳熟。瞿木笔不过短暂愣了一下,就被柏枝连给丢在身后。

      “等……等一下!”

      瞿木笔快步追赶,直到重新走到人身侧,喘气抱怨,“等等等等!!”

      “你上半月才刚去柳沙村除秽,如今身子都还没养好,师尊就又要你派去景清镇?”看着柏枝连略显单薄的身子,瞿木笔眉头紧紧蹙起,满脸担忧。

      “景清镇路途遥远,我对那地方略有耳闻。听说那边怨气极重,早前琼枝与玄鸟宗已经轮番派了人去,都没办法彻底解净那块儿地方的邪鬼之气。师尊明知那地方凶险,却瞒着我指派你一人过去,到底什么意思?”

      瞿木笔说着就停下脚步,轻轻拉住柏枝连,目光灼灼,担忧之色几乎要从眼底溢出来,“你不准去。你的身体根本扛不住这般消耗。”

      柏枝连脚步微顿,抬眸看向他,无声却坚定,‘我可以的,瞿师兄。’

      他这条命都是他柏雩风给的,为他消解秽怨,替百卉宗分担祸事,本就是他唯一能做的报答。

      “小枝!”

      “你能不能别总这样逞强。”瞿木笔站在柏枝连面前,强硬的逼停了他的脚步,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严肃,“你看着我。你在赌气?”

      柏枝连眸光微垂,刻意避开他的视线,‘没有的事,瞿师兄你误会了。’

      他错身想走,不想却被瞿木笔给一把拉住。

      作为同门师兄弟朝夕相处数年,瞿木笔很是了解自家这位小师弟的性子,哪能看不出他在强颜欢笑。

      “其实我之前路过彗星宫外的时候无意间看到了……看到了你在跟师尊吵架。从那之后你就变了,性子变得愈发沉默。师尊几次任务都派你去很远的地方,我又不瞎。你们之前发生了什么你不愿告诉我我也不问。但你能不能告诉师兄,是不是师尊他欺负你了?师兄去帮你讨个公道好不好?”

      瞿木笔放缓了语气,声音低沉温和,轻轻落在柏枝连心底,撕开了他关于那晚刻意封存的回忆。

      那晚的月色寒凉,师尊淡漠疏离的眼神,那声质问与隔阂,一幕幕尽数翻涌而上,狠狠攥住他的心脏,让他感觉到窒息。

      他眸子里的流光宛如一泓碧潋,浸满哀伤。他用力掰开瞿木笔攥着自己手腕的手,力道带着几分失控的颤抖。

      瞿木笔心头一紧,小枝他这是……要哭了?

      “哎哎哎!你你你、你别哭啊!”他顿时间慌了手脚,“对不起对不起!别哭了好不好,是我不好,是师兄的错,师兄又说错了!”

      瞿木笔向来能言善辩,此刻竟连一句完整的安慰都说不顺畅,只能笨拙地放软语气,轻声安抚道:“小枝不哭,小枝最乖了。是师兄说错话,师兄保证从今往后再也不提此事了,好不好?”

      看着手足无措的瞿木笔,柏枝连心头苦涩之意更甚。他别扭地扯了扯嘴角,想要露出一抹牵强笑意,‘师兄你明知我是哭不出来的。’

      柏枝连困在这具木偶身里,哪怕心里如何翻江倒海,面上也永远只能维持温顺平和的模样,连落泪的资格都没有。

      “……小枝你别这么说。你告诉师兄,人有七情,为哪七情。”瞿木笔看着他这副故作坚强的模样,鼻尖骤然一酸,心头涌上浓重的无力与心疼,声音都哑了几分。

      ‘乃喜、怒、哀、惧、爱、恶、欲。’

      “那你告诉师兄,哭属于何种情绪?”

      ‘应当是……哀。’

      “既是哀,便无需眼泪表达,这里也是会痛的。”瞿木笔指了指自己心脏的位置,“小枝,你嘴上可以欺骗师兄,但心却是骗不过自己的。你唤我一声师兄,我便是你永远的依靠。所以不管发生什么,师兄都会护着你的。哪怕那人是师尊,我也会去尝试一二的。所以别再难过了好吗,师兄不想再看到你伤心了。”

      对了……他现在也学会人类那样的感情,不再是以前那个一举一动都需要柏雩风来操控的提线木偶了。

      柏枝连不知从何时起学会了欢喜,懂得了感念,滋生了愧疚,藏住了心动,拥有了独属于人的七情六欲。

      可是……没有办法。

      柏枝连摸了摸脸颊,哪怕这里的缝线早已被修改得细密无痕,同活人无异,那也是他身为偶人,永远无法抹去的印记。

      柏枝连不记得胸腔里那颗‘心’是何时开始跳动的。只记得如今的他会因为师尊的温柔而雀跃,会因为师尊的疏离而难过,也会因为自己的存在而否定自我,一切都变得那么不一样。

      他尝试回想,或许是初见师尊被赐名的那一日,或许是第一次圆满完成除怨任务、得到师尊一句淡淡夸赞的那一日,又或许是某个寻常晨昏,抬头撞见师尊清冷眉眼,心头悸动的那一刻。深埋在心底的深根情感,在柏雩风经年累月的教导与温柔里,寸寸发了芽。

      可这份情愫,从诞生之初便是错的。

      ‘师尊他教导我礼义廉耻,授我修行大道。他予我七情六欲,让我懂得人间冷暖,喜怒哀乐。可他从来没有告诉我,倘若有一天我的存在会让他感到尴尬,会让他觉得抵触、和为难时,我该怎么办?’

      ‘自那晚之后我甚至无时无刻不在反思自己为什么没有在胸腔中那颗怪异的石头变得不一样前剖出来把它扔掉。我知道我不该表明朝他表明心意,也不该那样逼他……可他现在连看我一眼也不愿。是不是因为我是异类?是不是因为我……就不该拥有意识?’

      他一声声自问中近乎否定了自我,碾碎了本身。

      “师弟……”

      瞿木笔大抵是猜到那晚的始末了。

      他怔在原地,千言万语堵在喉咙,竟不知该怎样才能安慰到他。

      ‘我要是像师兄一样,是个正常人类就好了……’

      柏枝连抬手覆住脸颊,似是要将所有的难堪与脆弱尽数掩藏。

      原来喜欢上一个人,会是这样的苦涩无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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