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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借来人间 ...

  •   林时晏思绪翻涌中,另一种猜想又悄然浮起,像是要拖住他先前的定论。

      或许从来没有什么异魂夺舍,他自始至终都是白苍术本人。

      只不过这位琼枝宗首席实在没经历过什么大风大浪,在遭遇被师门追杀、被世人污蔑后,半生荣光一朝崩塌,将他的原本心神彻底摧垮、碾碎。于是在濒死绝境之中,他为了自我救赎,硬生生在崩碎的神魂里,分裂出了这样一个全新人格。

      懵懂、怯懦、温顺,不谙世事,不知仇恨,无冤无债,无悲无苦。像是给自己造了一层最柔软、最安全的保护壳,彻底隔绝过往所有血淋淋的痛苦,以此苟活。

      那朵花印的消失,便成了创伤应激后神魂自我抚平的诡异神迹。

      若是这般,眼前天真的以为自己重获新生的人,依旧是那个满身疮痍的白苍术。

      两种猜测在心底反复拉锯,没有任何一方能够彻底压过另一方。林时晏迟迟不敢开口、不敢轻易打碎眼前人来之不易的鲜活。

      他望着柏枝连眼底那点小心翼翼和干净的期许,心头五味杂陈,沉郁成片。

      他不敢骗他,更不敢错判。

      沉默在屋内缓缓蔓延开来,压得轻柔,却沉甸甸的。

      良久,林时晏才压下心底翻涌的万千揣测,放软了声线,语气克制而不笃定,只缓缓道出最中立的现状,“你未必是借体重生。”

      短短五个字,轻得像风,却硬生生击碎了柏枝连眼底刚刚亮起的微光。

      少年澄澈的眼眸骤然一僵,那点雀跃的光亮瞬间凝固、黯淡。他微微怔在原地,长长的羽睫轻轻颤抖,像受惊的小鹿,茫然无措地望着林时晏,嗓音发轻发虚:“……什么?”

      “这不是你的身体你也知道。”林时晏看着他骤然发白的面色、瞬间慌乱的神情,依旧句句真切的将两层可能性缓缓摊开在他眼前,给足他接受的余地,“我无法确定你的来历。不知你究竟是阴差阳错落入到这具躯壳,还是……你本就是白苍术。”

      他顿了顿,目光落向那张光洁到再也不见半点花印痕迹的侧脸,眼底凝着深深的探究与犹疑,继续道:“你或许是创伤过重,硬生生生出了全新的心神,忘了前尘,换了心性。所以连身上附着的咒印异痕,都随你的神魂异变彻底消散。”

      “这两种可能,我目前暂时无从分辨其一。”

      不。他绝对不是他口中的那个人。

      但也……不是重生。

      柏枝连呆呆坐在原地,浑身的温度仿佛瞬间褪去,四肢百骸泛起无边无际的凉。

      不是苦尽甘来。不是天道馈赠。而是一场说不清道不明的窃取,一场真假难辨的泡影。

      柏枝连的欣喜才刚刚捧住,转瞬之间又被碾得粉碎。

      他指尖微微发颤,仿佛身上沉甸甸压着旁人的一生,和他未曾落幕的命运。

      若是他占了别人的身子,那真正的白苍术去哪了?

      是沉眠,是溃散,还是被他硬生生挤走了唯一的生路?

      巨大的茫然、愧疚与卑微瞬间席卷了他。刚刚松弛下来的脊背,再度本能绷紧。

      他小声翕动唇瓣,声音轻得像要碎在风里,带着千年孤魂刻入骨髓的怯懦与忐忑:“那……我是不是不该在这里?”

      “我是不是……夺走了本该属于他的生机?”

      林时晏心头一软,被他这句小心翼翼的问话戳中软肋,所有的探究和求证之心尽数收敛,只剩温柔安抚。

      “一切皆是天意流转,并非你刻意为之。我见白苍术似乎只是被暂压沉眠于识海深处,并未消亡,你无需自责。”

      他抬眼静静看着眼前失魂落魄的少年,缓缓承诺:“无论你是异魂入体,还是新生人格,都不是我所能干涉。此刻你还活着,我便留你在此,断不会在此刻赶你下山。”

      这句话,堪堪稳住了柏枝连濒临崩塌的心神。

      可那份劫后余生的欢喜彻底散尽了,余下满心小心翼翼、步步拘谨的依附与不安。

      或许这具温热的躯体,乃至这方这短暂的人间暖意,都不属于自己。

      疑团依旧层层叠叠,但林时晏不再深究求证,也不急于分辨魂体这道谜底。来日方长,他大可以慢慢观察,慢慢验证。

      他抬手捏了捏发胀的眉心,对那名惶然无措的少年温声叮嘱:“我去换身衣物,药渍黏在身上难受。你乖乖待在屋里等着,不许乱跑。山中多凶险。精怪遍布,你伤势未愈,经不起折腾。”

      柏枝连心神恍惚,只木然点了点头,温顺得过分,再无半分先前的抗拒。

      林时晏自顾自交代完毕,简单收拾好地上碎裂的瓷片与药渍,转身便走出了竹舍。

      屋内一瞬空寂,林时晏前脚刚踏出房门,屋内光影微晃,榻上之人湛蓝的眸色骤然变浅几分,褪去了方才的懵懂怯懦,藏着一丝无人察觉的果决与执拗。

      柏枝连垂眸望着自己的掌心,指尖微微发颤,心口酸涩空落。

      偷来的命。

      借来的人间。

      他低声反复默念自己的名字——柏枝连、柏枝连,拼命抓住这独属于自己的印记,生怕最后一点自我,被旁人沉重的命运彻底吞没。

      风穿竹海,捎来细碎风声,一句温柔呼唤,仿佛跨越岁月,轻轻落进他的识海:“枝……小枝……”

      混沌的意识深处,一道朦胧人影反复浮现。轮廓虚渺如烟,声线温凉如玉,一遍遍在他死寂的神魂里回荡。他拼尽全力追溯,仍记得那人眼神清冷,眸光里永远藏着温柔颜色。

      对了,他执念未尽。

      他还要去找他。

      他要用这偷来的片刻安稳,去找那个赐他姓名,被他刻进残魂深处之人。

      心念既定。柏枝连全然不顾满身未愈的伤痕,也不顾右眼空洞无法视物。就这样仓促下床,整个人重重摔落地面。

      诚然膝盖磕地传来的钝痛不足以阻拦柏枝连的脚步。他望着林时晏离开的方向,狼狈又仓促地爬起来,踉跄追去。

      出了院门外面竹海连绵,清风穿过林中簌簌声响不绝。柏枝连刚开始还能追着林时晏的方向走。但林时晏身强力壮,走起路来健步如飞的,几下就把他甩没了影。

      而他赤着脚踩过碎石山路,追了两三里路,脚底都磨破了好几处,才看在运气实在不错的份上,摸到了林时晏去的那处冷泉。

      银瀑垂落山石,溅起细碎水雾,甚是凉爽。

      柏枝连寻着声音一步步靠近,看到泉边青石上垒了一叠干净的衣裳。而泉池中央,林时晏背对着他立身水中,清水没过腰身,脊背线条利落流畅,肌肉肌理分明,在林间碎光下愈显挺拔。

      柏枝连望着那道背影,心跳莫名放缓。他张口欲呼,却一时间气息不稳,脚下一滑。

      “噗通——”

      巨大的落水声骤然炸开,盖过细碎的瀑布流水声。平静的泉池溅起巨大水花,一连串咕噜作响的气泡在水面翻涌升起。

      林时晏闻声回头,条件反射般大步上前,伸手一把将落水之人稳稳拽出水面。

      “怎么是你?!”

      破水而出的瞬间,湿冷泉水顺着少年单薄的衣料浸透全身,头发湿漉漉的贴在额前,衬得那张清俊的脸庞更加苍白。

      林时晏又气又急,眉头微蹙,语气下沉道:“我明明叮嘱过山中凶险,叫你好生待在屋里,是听不懂人话吗!”

      水汽氤氲,柏枝连被泉水呛得微微喘息,浑身发冷。他乖乖立在浅水里,一边听训,一边用他那只湛蓝的眼眸回看某人。

      那眸子眸映着林时晏的身影,浸满水光。带着几分惊魂未定的懵懂怯意,软软地望着眼前人,像极了闯祸的孩童,乖巧又可怜,几乎瞬间就抚平了林时晏大半怒意。

      他无奈轻叹,硬生生咽回想要继续斥责的意思,将人带至岸边青石处落坐。水流顺着少年发梢滴落,溅落在青石之上。

      “下次不许这般任性。”林时晏眼底的严厉散尽,他语气不自觉放得极低:“你身子未愈,经不起折腾。下次万万不可再——”

      “你、你怎么什么都没穿就跑出来了?!”

      林时晏话音未落,视线无意垂落,骤然瞳孔一缩,才发现少年浑身湿透,除了一件近乎透光的里衣,整个人完全与赤/裸无异。

      他飞快别开视线,拿来了自己的外袍为他披肩。

      柏枝连茫然眨眼,肆无忌惮地打量着身前的人,嗓音沙哑软糯:“……你也没穿。”

      少年眼神干净纯粹,坦荡直白,全然不懂世间避讳,只是单纯复述所见画面,却噎得林时晏哑口无言,脸颊红得愈发透彻。

      “我、我在沐浴!本就无人在此,自然无需穿戴。”林时晏又羞又窘,难得说话都带了一丝不自知的慌乱。

      “那、那我也是。”柏枝连眨了眨眼,看着他泛红的耳尖,忽然浅浅弯了弯唇角,轻声笑道。

      “你在学我?”林时晏挑了挑眉。

      “没、没有。”

      “好哇——现在说话利索了,胆子也越来越大。”

      “没、没有。”柏枝连连忙摇头,眉眼弯弯,褪去了所有怯懦戒备,鲜活又纯粹。

      “还说没有!”林时晏伸手挠向他纤细的腰侧,力道轻柔,带着几分戏谑的惩戒。

      “别!别挠。痒!”

      “还学!”

      “哈哈哈,不学了,我不学了!”柏枝连浑身轻颤,笑得侧身躲闪,试图用脚扑起水花阻止他的动作。

      清脆细碎的笑声总算驱散了先前沉郁的氛围。

      林时晏顺势握住他乱蹬的脚踝,正坏心眼有些坏心眼想要捉弄他,却眼尖的看到柏枝连足底有数道被水泡得发白的细密伤口。他顿时笑意僵在脸上,神色沉冷。

      “你……”

      注意到林时晏神色骤变,柏枝连敛了笑,心头一慌,连忙把脚缩了回去。垂下眸,又变回那副局促不安的模样。

      “怕什么,我又不罚你。”林时晏竟然有些习惯了。更多时候是在心疼这人一点也不知道爱惜自己吧。

      “这么大人了还不会照顾自己,走个平地都能给跌进水池。又呆又笨,跟块儿木头似的,出门就连鞋也不会穿。真不知道你是怎么长大的。”

      “……木头?”晃神只取到后半句的柏枝连眨了眨眼,左右张望一圈,确认周遭确认无人后,才指着自己发问,“是在说我吗?”

      “不然你觉得这儿除了你我还有别的人吗。”

      “唔……为什么是木头?”难不成他居然知道我了的前身?

      没想到柏枝连居然真的有在认真琢磨。林时晏真是觉得这孩子越看越顺眼了。

      “我的意思是说你反应迟钝,呆呆傻傻的什么都不懂,比较好骗。”林时晏半抵着唇角,忍着笑意,慢条斯理解释道。

      这话传到柏枝连耳朵里以为对方是在嫌他笨,心里那股不服气顿时就涌上心头,指着一旁的青石反驳道:“我才不迟钝!是岸边石头太多不好走!况且你块头更大,同那块大花石一模一样!”

      莫名被带偏的林时晏微微一怔,随即忍不住捧腹闷笑。他活了这么多年,向来都是他打趣旁人,倒是第一次有人敢当面取他的绰号。偏偏对方还一脸认真,就真叫人半点气都生不出来。

      “好好好,你说什么便是什么。”林时晏顺着他,眼底盛满笑意。

      看他开怀的模样,柏枝连也跟着勾起嘴角,“大石头,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呢。”

      “林时晏。”林时晏答道。

      林时晏……柏枝连默念了一遍,随即将这个名字牢牢记在了心底,“我记住了。”

      嬉闹太久,晚风渐凉。林时晏提议道,“天色不早了,先回屋吧。山中温差大,这般折腾,仔细着凉。”

      “好。”柏枝连乖乖应声,温顺又乖巧。

      林时晏上岸快速擦拭穿戴整齐,动作温柔地托起柏枝连,让他伏在自己后背。

      林时晏的衣料带着他身上清浅的草木气息与温热余温,将柏枝连整个人温柔包裹。

      归途晚风温柔,柏枝连埋在他颈间,连日紧绷的心神彻底放松,困意席卷而来,不知不觉便沉沉坠入梦中。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第 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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