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第 4 章 记忆回笼 ...
-
“从今往后你便随我同姓,就叫你柏枝连吧。”
微凉风声漫过浩荡岁月长河,卷起细碎的旧影,模糊得像一场触不可及的虚幻泡影。
是谁呢。
混沌沉滞的意识深处,一道朦胧人影反复浮现。轮廓虚渺如烟,声线温凉如玉,一遍遍在空茫死寂的神魂里回荡,可他拼尽全力,也抓不住半分模样。只记得那眼神清冷又疏离,永远藏着一丝隐忍细碎的温柔。
-
盛夏正午,烈日凌空高悬,滚烫的日光穿透竹舍疏朗的窗棂,泼洒下灼人的热浪。
林时晏睫羽轻颤,炽白暖光平铺在床榻边沿,一点点驱散了沉眠的倦意。
他悠悠转醒,入目是空旷微凉的枕席,身侧早已没了半分温热的人气,空落落的一片。
“人呢……”刚睡醒时尚且还裹着一层惺忪混沌,林时晏嗓音沙哑慵懒,低低呢喃。
他坐起身正要找人,视线随意扫过床榻最阴暗的角落,就看见了床榻最阴僻的角落里,还藏着一道单薄清瘦的身影。
那人右侧空洞的眼窝晦暗暗沉,荒芜一片,而仅剩的一只左眼澄澈湛蓝,瞳色干净透亮,却覆着一层薄薄的怯意与警惕,戒备的盯着林时晏不放。
他不说话也不动,周身裹着一层厚重的疏离感,脊背微弓,四肢紧拢,将气息敛得极浅,近乎无迹可寻。
目光就这样猝然相撞,林时晏冷不丁被人给吓了一跳。紧接着‘咚’的一声,四肢仍残留着沉睡的酸软,让他一个不小心重心失衡,跌下床去。
“嘶……”沉闷的钝痛顺着脊椎一路蔓延,直冲天灵盖。
“……痛痛痛。”
怎么还没习惯……
他撑着地面缓缓坐起身,抬手揉着酸胀发疼的后脑,眉眼拧起浅浅哀怨,望向床角那道沉默的身影时心里既觉得无奈又觉得好笑。所幸他早就打发了印长河出去办事,不然这般人仰马翻的失态模样,定要被他取笑好久。
林时晏缓了片刻气血,活动了两下睡得僵硬发酸的肩臂,目光细细落在那人身上。
要说距离那晚过去也有些日子了。白苍术在那时虽神魂暴乱、举止失常,却也阴差阳错的冲开了凝滞枯竭的生机,摆脱了濒死沉眠的绝境。否则若任由他一直昏睡不醒,迟早油尽灯枯。
林时晏轻吁出一口气,动作轻柔稳妥,伸手将蜷缩在角落,浑身紧绷的人轻轻抱出,安置在床沿坐好。
他指尖细腻温热,熟稔拂过白苍术交叠凌乱的衣襟,微微拨开,细细查验周身伤势。
多亏他这两天用上好的汤药滋补,成效极为可观。现在他满身纵横交错的伤痕已经彻底结痂收口,更狰狞可怖的也已尽数褪去了红肿发炎的病态,生出细腻粉嫩的新肉。
恐怕只需再静养几日,痂皮便会自行脱落,不留半分疤痕。
白苍术无力挣扎躲闪,但也始终紧绷着身体,肌肉隐隐泛着紧绷的弧度仿佛一个任由摆弄的僵硬木偶。
待到查验完毕,林时晏细心替人拢好散乱衣襟,抬手揉了揉他微凉柔软的发顶,声线温软清淡,带着些许安抚的力道:“我去温药。”
只可惜榻上之人还处于意识混沌迷离之中,无法开口说话,也无法作出回应。但好在经过这几日朝夕照料,林时晏早就习惯了对沉静的某人自言自语。
就在林时晏前脚刚踏出房门的刹那,身后始终呆滞的人的左眸深处便悄然掠过一缕极淡极浅的流光,如同错觉般快得转瞬即逝。
“……药……”
对方落在耳边的话语似乎起了反应。他唇瓣干涩,好半晌才艰难蹦出细碎微弱的音节。
-
山间暑风渐渐柔缓,林间雀鸟啾鸣不止,清脆婉转的声响萦绕竹舍内外,添了几分鲜活气。
林时晏离开不过片刻,便端着一碗温热汤药折返屋内。
白瓷碗腾起缕缕浅淡白雾,清苦的药香袅袅散开,淡淡弥散在燥热的空气里。
他快步走到床沿落座,手持银勺轻轻搅动碗中药汁,缓缓散热。待碗壁温度降至温热,他舀起半勺汤药,凑近唇边轻抿试探温度。
醇厚浓烈的苦涩瞬间铺满舌尖,绵长不散。喉间尽数浸着药味,难喝得他下意识蹙起鼻尖,眉眼微微拧起,脸色难言好看。
确认温度刚好适口不会烫喉,他稍稍舒展眉眼,柔声开口:“来喝,不烫了。”
他抬手将药勺缓缓递到唇边,就在勺尖即将触到白苍术柔软唇瓣的刹那,一道猝不及防的力道骤然扫来。
“啪——”
清脆刺耳的碎裂声骤然炸响在寂静屋内。银勺瞬间脱手飞落,整碗汤药被狠狠扫翻在地。
褐色药汁肆意泼洒四溅,大半落在青石地面,晕开大片湿痕,余下尽数溅在林时晏的面颊与衣襟。温热的药液顺着下颌线条缓缓滑落,浸透半边衣领,黏腻湿热的触感贴在肌肤上,格外难受。
林时晏瞳孔微微一怔,全然没料到方才还温顺乖巧、任人摆弄的人会突然发难,一时措手不及,愣在原地。
“你……!”
温热药汁黏腻地糊了满脸满襟,闷热不适感缠得人发躁。他猛然起身,抬手粗鲁蹭掉脸上药渍,眼底凝着一层薄薄的冷愠,语气沉敛带压:“你可知这一拍,打掉了我多少稀缺药材?”
他抬眼望去,方才尚且安稳端坐的人,早已凭着本能飞速缩回床榻的阴暗角落。双臂紧抱双膝,将自己缩成小小的一团,肩头控制不住微微颤抖。
他埋头屈膝,将大半张脸藏在臂弯与阴影里,只露出一截单薄苍白的下颌,将自己彻底藏匿起来,满目惊惧惶恐,戒备深重到了极致。
他不敢抬头与林时晏对视,仅剩的左眼睁得圆圆的,盛满惊惧与无措,偷偷觑着林时晏,连呼吸都压得极轻。
林时晏低头看着满地碎裂瓷片、斑驳散落的药渍,再望向自己衣上点点褐痕,心头一阵肉疼。
他近日特意耗费心力改换药方,四处搜罗珍稀稀缺的药材,只为稳固白苍术紊乱崩碎的魂体,和滋养他受损断裂的经脉。这些药材本就存量寥寥、得来不易,结果倒好,反手就被人给轻易毁了。
他沉沉吐出一口浊气,本想冷声训诫他两句,可视线重新落回角落畏畏缩缩、瑟瑟发抖的少年身上,到了嘴边的话语瞬间哽在喉头。
他这畏畏缩缩的怯懦模样与之当初简直是判若两人……不过这人生得俊美,只是碍于前些日子埋汰了些。如今脱离了病态,眉眼凌厉端正,骨相清俊挺拔,倒有些摄人的冷峻美。不难想,若是他的右眼还在的话,应当是极好看的。真是可怜又可叹,不忍苛责。
心头那点浅淡火气悄然褪去,林时晏冷硬的神色松动,无奈轻叹一声,“罢了。”
他别开了眼,语气带着几分嘴硬的迁就,自行压下所有不悦,妥协退让道:“知晓你刚苏醒,神智不稳分不清情境,我自认倒霉,不与你计较。但药是你亲手打翻的,今日这顿固本培元的汤药,算你少吃一次。”语气里增添了几分浅浅的惩戒意味。
他心念微动,又忽然想起前几日少年脸上那诡谲花印。于是顺势发问道:“你既然清醒,可知自己脸上那枚花印是何种东西?”
林时晏目光下意识紧锁他的侧颊,眼底掠过一抹深沉的疑惑与怪异。
前几日暴乱之时,那枚盘踞在他眼眶周围,繁复暗沉的花印便无比清晰。
那纹路像是与生俱来的咒印,牢牢覆在皮肉之上。
可自他有了苏醒迹象后,少年的侧脸白皙干净,光滑无迹。别说花印,就连半点纹路都未曾留下。仿佛之前那枚惊悚妖异的花印从未在这张脸上出现过一样。
见白苍术没有答话,林时晏缓缓指了指自己眼窝处提醒。
花……印……?
闻言角落中的人脊背微微一滞,浑身紧绷的线条顿住。他迟缓抬头,澄澈的湛蓝眼眸蒙着一层厚重的懵懂雾气,眼底的戒备未散,反而多了几分茫然的困惑。
“你那凭空消失的花印,绝非普通疗伤静养能够做到。”
白苍术微抿下唇,迟缓地拆解着陌生字句,满脸茫然困惑,完全听不懂对方口中的“花印”到底是何义。
他思考了好半晌后,才轻轻摇了摇头,眉眼间尽是空白与懵懂,无半分思绪。
见白苍术这副沉默拘谨,全然失忆的懵懂模样更让林时晏疑窦丛生。他竟一时分不清,到底是花印异动,牵连神魂受损让他遗失了记忆,还是濒死重创彻底碾碎了他的过往心神。
“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林时晏微蹙眉心,“过往旧事,一概不知?”
白苍术依旧怔怔凝望着他,眼底警惕层层叠叠,未曾褪去分毫,眸底只剩一片纯粹的空白茫然。他再度摇头,动作僵硬迟疑到仿佛连摇头这个简单的动作,都需要耗费心神费力思索。
“我……”少年唇瓣翕动片刻,脑海空空荡荡,无半分记忆留存。他望着眼前这张陌生却温和的面容,眼底戒备稍稍松动分毫,轻声道:“不知。”
林时晏一时难辨他是真失忆,还是刻意伪装自保。但为消解他心底戒备,避免汤药再被打翻,他耐着性子细说前因后果,将少年重伤濒死,自己出手相救的实情尽数道明,坦诚自身并无恶意。
他静静聆听,渐渐收敛起满身尖锐戒备,褪去疏离抗拒。用一双全新的眼眸,认真打量着眼前温柔耐心的林时晏,打量着这间安稳的竹舍,贪婪感受着来之不易的人间暖意。
林时晏见他神色渐缓,只当是白苍术紊乱的神魂渐渐安稳,温声补充道:“你现在还不能回去琼枝宗自投罗网。心石一事还需要你仔细回忆当时到底发生了什么。”
白苍术?
琼枝宗的首席弟子?窃走心石后被人追杀?
此话刚落,少年才终于反应过来林时晏在说什么。他听着林时晏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似乎都是旁人的故事,与他没有半分关系。
他空白的脑海里,以为自己濒死被人救下,然后沉睡多日是“自己”当下的处境,压根就没想过这根本就是别人的身体?
他还记得他失去意识前,还被困在那具冰冷的木偶身躯里静待死亡。他甚至以为自己即将消散,再睁眼,便出现了如今这种情况。
要是换做以前,他最大的奢望就是能拥有一具完整鲜活的肉身。可这份愿望只短暂存在了片刻,就被林时晏的话给彻底撕碎了。
他清楚认知到这些并不属于他。他微微张口,嗓音干涩沙哑,却带着无比笃定的执拗,轻轻反驳林时晏道:“……我不是他。”
林时晏心头骤然一沉——
这人莫不是脑子出了问题?
抬眸再度看向‘白苍术’时,对方眼中的情绪不似作假。
林时晏昏了头。
下一秒,他万千思绪疯狂翻涌,两种截然相悖的揣测在胸腔里狠狠拉扯,反复厮杀。他一时间变得进退两难,无从定论白苍术是否在濒死之际真的被一只孤魂借着神魂松动的裂隙,夺体入主,然后取代了他。
可若是如此,一切怪异变化也确实有了合理解释。
比如此人为何在苏醒之后性情颠覆,变得怯懦温顺,又为何记忆忽然断层,对自身过往有了另一段全新记忆。
为了进一步确认,林时晏询问:“那你可还知道自己是谁?”
少年轻轻点头,眼底浮出一丝微弱细碎的光亮,裹着劫后余生的温柔与庆幸,缓慢说道:“…柏…枝连。”
说出名字的瞬间,他心底那份重生的窃喜再度翻涌。哪怕知晓躯体属于旁人,可这独属于自己的名字,是他残魂是他存在过的证明。
……万一这具身体的主人真的已死。那自己就是侥幸凝形,又意外觅得肉身,逆天重生了!
这份认知,让他荒芜的心底又悄悄升起一丝雀跃。
重新拥有心跳体温,拥有一具真正属于自己的肉身,这在他上辈子可是想也不敢想的东西!
他贪恋这份鲜活,于是他收起了戒备与疏离,褪去了满身的尖锐提防,任由心里对救命恩人的那份天然亲近。
柏枝连全程抬眸聆听,用那只澄澈的眼眸,空茫又认真地打量着温柔耐心的林时晏,打量着这间陌生安稳的竹舍,感受着来之不易的人间温暖。
“他……那这个人是不是死了,所以我才活过来了。”他是打从心底这般认定,认为是天道垂怜,终于舍得眷顾他这个可怜人,才能让他重临人间。于是他抬起眼眸,小心翼翼望着林时晏,企图得到对方的认同。
只可惜这个答案,林时晏也无法确定。
屋内再度陷入一片安静沉寂。柏枝连指尖微微攥紧身下被褥,指节轻轻泛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