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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魂入凡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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凉薄月色穿透竹舍窗棂,碎落满地。山间夜风顺着木缝钻涌而入,卷着深夜独有的湿冷山息,漫过案前。
屋内静得只剩削刀碾过木块的单调绵长的细碎咔咔声。
林时晏依旧捏着细小刻刀,守着榻上之人,在烛火微光下细细雕琢木偶,动作沉稳从容。
就在这万籁俱寂的深夜,一丝极轻极细的落瓦声从梁顶滑落,声响微弱,混在风声里几不可察,但却精准落入了案前之人的耳中。
林时晏指尖的动作未顿,眼底倦色浅浅覆着,神色淡然沉静。
他耐着性静等待片刻,梁上除了夜风穿檐的轻响,再无半分动静。
终于,他蹙眉收刀,将半成品木块轻置案面,起身推门。
“下来说话。”
他站在院内,对着空无一人的檐下沉声开口,语调平淡无波。
檐上细碎的窸窣声响骤然凝滞,四下静得落针可闻。下一瞬,“唰”的一声轻响划破夜色。
长檐黑影翻飞落地,动作利落无声不带半分拖沓。
印长河化去了下山时替代林时晏的样貌。一身紧身夜行衣裹得严实,垂首立在月下,身姿挺拔如松。
“主人。”
他俯身行礼,抬手从怀中取出一叠厚重规整的纸张,借着门前月色,将这一趟积攒的灵偶订单和坤仪城内的仙门异动,用三言两语凝练出来交代。
本就是消遣岁月的东西,林时晏无心挨个查看,随意翻了两下泛黄的薄纸。只是当心石二字入耳的刹那,林时晏指尖微不可察地一顿,将轻薄纸页捏出几道细密褶皱。
浩劫落幕之后三界肃清,诸派联手清点天地残存至宝、灵核异石。千年以来,他可从未记得有任何典籍记载过“心石”一物。
“心石……民间传说罢了。”林时晏低声重复一遍,语气清冷,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那场浩劫我亲历全程,榆星走前念着苍生,以身殉道。从未留过什么心石。况且我已查过此人身上并没藏有什么至宝。除却重伤与神魂虚弱之外,再无异常。”
林时晏眉宇徐徐凝起。房内的烛影斑驳摇曳,透出来明明灭灭的光影落在他身上,明暗交错,将深邃冷寂的轮廓衬得愈发莫测。
片刻钟后,他吩咐道:“心石的事暂且搁置,我需要你去替我查查魔域的近况,以及林孟东的动向。适当的话你暗中造势搅动局势,让他无暇分心——你知道我是什么意思。”
“是。”印长河垂眸躬身,应声利落。
“还有。”林时晏随便挑了几页货单收好,余下纸册尽数交还。
随后他又拿出一个木匣,从中取出一枚雕纹繁复、质地温润的木质腰牌递给印长河,“得空去趟百卉宗,将此物交予月明道君。记住,切不可假手他人转交。余下事宜,他自会领会。”
印长河不过多追问,郑重接过腰牌贴着身谨慎放好。
诸事交代完毕,连日静坐的倦意骤然翻涌而上。林时晏抬手轻掩唇间,打了个浅淡的呵欠,眉眼间染上几分慵懒疲态:“无事便退下吧。”
“是。”印长河话音刚落,又陡生异变——
流动的清风凝滞,空气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牢牢按住,万物静止,就连飘落的树叶都悬在半空,纹丝不动。
半空中,一缕细若游丝的白烟悄然滋生。
它在不远处轻轻盘旋了一周后似是锁定了归宿,电光火石间,化作一道纤细的流光,极速射出!
不带半分预兆,径直穿过林时晏的心口,再透过身后房门的缝隙直窜屋内!
“主人!”
印长河神色骤变,身形前扑想要拦截,可事发突然,这白烟又无质无形,根本无从捕捉。他只能眼睁睁看着那缕白雾尽数没入林时晏胸膛,仅剩一缕细碎烟丝在衣料表层轻轻摇曳。
嗡——
一股诡异的震颤骤然席卷四肢百骸。林时晏闷哼一声,浑身经脉骤然传来刺骨的剧痛,酸胀麻痛交织,顺着血脉蔓延全身,硬生生压得他右膝重重砸落地面,发出沉闷的磕碰巨响。以他现在的躯体,根本扛不住这缕陌生灵力在体内横冲直撞。
印长河心头大紧,连忙俯身欲扶,掌心灵力蓄势待发,想要出手帮他镇压异力。
“……不、不用。”林时晏额角青筋隐隐跳动,嗓音低沉沙哑。
印长河心急时糊涂,可他心智清明得很。对方一身魔气与自身灵气截然相冲,若放任两股力量在体内交织冲撞,只会让他瞬间经脉崩碎、当场暴毙。
林时晏强行稳住身形,就地盘腿端坐,凝神内视自查——还好胸腔深处的灵核尚且安好,依旧是那副蒙尘发灰、死气沉沉的模样,未被异力伤及根本。
他刚在心底稍稍松了口气,然而这口气还未彻底落下,那缕侵入体内的白烟竟全然不受束缚,在他经脉中肆意游走。又兜转完一圈后,还大摇大摆的折返而来,直直朝着他沉寂的灵核逼近!
林时晏当即催动体内残存妖气,想要强行驱离异质。可他忘了素来掌控周身灵力的灵核早已死寂沉沉,任由他心神催动,依旧纹丝不动。
没有灵核主导,他体内残存的妖气,被尽数锁死在经脉之中,调动不得。最后只能眼睁睁看着那缕白烟在灵核四周反复盘旋、游荡,然后聚拢成团,层层叠叠覆裹而上,将整颗灰暗死寂的灵核彻底吞没、包裹,宛若要一口吞了他沉寂千年的本源生机。
岂有此理。
林时晏眼底掠过一抹冷冽戾气。纵使他再落魄,也绝非到了任由一缕残魂碎魄肆意调/戏,侵/占本源的地步。
他咬牙凝神,欲倾尽残躯余力强行抗衡。但是他预想中的侵蚀剧痛、经脉撕裂之感并未降临。
随着白雾紧紧贴合灵核,周身刺骨的痛感反倒缓缓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缕温润纯粹的暖流,丝丝缕缕渗透肌肤,抚平经脉滞涩,温柔涤荡着灵核表层沉淀千年的灰翳与旧伤。
……并非掠夺。
林时晏额角渗出细密虚汗,紧绷的神经渐渐松弛。他重新聚焦起有些涣散的视线,无视身前焦灼担忧的印长河,望向身后的卧房房门。
那片暖黄色的阴影里,一道瘦削单薄的身影不知何时悄然伫立。
少年背着满屋的烛火,长发散乱披落,发丝垂落肩头,半掩着面容,腰身微偻,静得宛若一尊没有生气的傀儡。
他就那样静静倚在门框之间,什么话也没说。但印长河却忽然神经紧绷。
对方施加的压迫感铺天盖地席卷而来,如同胸腔中的魔核被人给死死攥着。浑身的寒意顺着脊背节节攀升,让他感到浑身僵硬,动弹不得。
同样的,林时晏这边也好不到哪儿去。他清晰感知到体内流转的这缕魂力,既非正道纯粹的灵气,亦非魔修凛冽的魔气。就好似游离于正邪之间,又飘忽不定。
林时晏来不及细究溯源,就见那人猛然抬头,漆黑眼底炸开一抹炽烈赤红。滔天戾气瞬间席卷整间小屋,杀机扑面而来!
“主人小心!”
印长河厉声惊呼,反应快到极致。他一手将林时晏稳妥护在身后,一手施法,并拢双指凝出缠绕赤色流光的锋利魔气,如同利刃般顺势劈出,直面那道骤然袭来的狂暴戾气!
轰——!
两股截然相悖的磅礴力量轰然对撞,刹那间风雷隐动!肉眼可见的冲击波骤然炸开,凌厉气浪横扫全屋,老旧的纸窗纸门应声碎裂,木屑纸屑漫天纷飞。
劲风翻涌,尘嚣四起。
狂暴余势穿堂而过,激荡得院外半里山林群鸟惊飞,扑棱棱的振翅声划破静谧夜色,久不消散。
直到半柱香后,激荡的风浪缓缓平息,漫天飞舞的细小沙尘缓缓落地。
印长河唇角沁出细密血丝,抬手默然拭去,眼底怒意翻涌不息,杀意凛冽如霜。
事发仓促,他没来得及结印蓄力。随手迸发的魔气未能完全卸去对方攻势,导致他被余波所伤。
他心底戾气丛生,满心寒凉——主人费心将此人从绝境中救下悉心照料,还耗费了无数心力为其疗伤续命,此人却在苏醒的第一时间恩将仇报!
“主人,没事吧?”印长河沉声问询,护在林时晏身前的身躯依旧紧绷,丝毫不敢松懈。
林时晏撑着酸痛的躯体缓缓坐起,抬手挥开眼前纷飞的碎屑尘雾,嗓音带着几分刚褪去的沙哑:“咳!咳咳……无事,快去看看他的状况。”
此话一出,印长河心头巨震,满眼更是难以置信。
对方敌意昭然,出手狠戾。主人竟丝毫未动怒意,反倒满心担忧?他对此感到费解。昔日杀伐果断的主人,何时变得这般宽和仁慈?
莫非久居竹舍终日摩挲木件,真的磨平了主人所有锋芒?
一念至此,印长河心中杀意愈盛。他面色沉晦地迈步走入屋内。
“呵。”
他忍不住发出一声冷笑。
那人早已脱力倒地,狼狈的歪靠在墙角,周身压着倒塌的木偶和散乱纸页,狼狈不堪。
印长河掌心再度凝起凛冽厉风,锋芒暗藏。
此人重伤未愈,方才那一下算是用尽了气力,正是永绝后患的最佳时机。只要他这一掌落下,便可彻底抹去这个隐患。
印长河掌心劲气暴涨,右手高高抬起,杀伐之势已然成型。
死……!
就在掌风即将落下的那一刹那,一道残影骤然闪至身前,速度快到极致。
咔!
清脆的关节脱臼声骤然响起。
印长河根本来不及及作出反应,手肘便被精准踹中,整条手臂发麻酸软,掌心凝聚起来的厉风自然而然的就溃散无形了。
印长河错愕抬眼,脸上满是不解与不甘,“主人!为何——”
林时晏没有理会他,而是俯身拨开堆叠在少年身上的木件纸页,指尖轻探其鼻息,确认气息尚存,这才缓缓起身。
“你该庆幸,他还有一口气。”
林时晏语调平淡无波,眼底却覆着一层冰冷的不悦。他侧身掠过印长河,去点燃倾覆的烛台。
暖黄火光重新亮起,将周遭景象尽数映照清晰。
烛火通明之下,白苍术身上缠绕的麻布绷带尽数崩裂脱落,浸染的暗红血迹与脏污层层叠加,狼狈到昔日名门翘楚的风华荡然无存。
可真正夺目的,并非他那满身的伤痕。
林时晏目光下一秒定格在他的侧脸,眸色微凝。少年原本遮挡右眼的凌乱发丝滑落,纠缠的眼纱随之脱落,一抹妖冶浓烈的赤红,骤然撞入眼底。
那是一朵浑然天成的并蒂花印,顺着眼廓肌理肆意生长。
花瓣层层舒展,从眼眶四周呈喇叭状向外蔓延盛放,漆黑瞳孔恰如花心,衬得整朵花印瑰丽诡谲,艳色滔天。
花印似藏灵韵,赤红光芒一明一暗缓缓跳动,宛若鲜活生灵,在苍白破败的肌肤上灼灼生辉。
印长河见状,所有不甘与戾气短暂消解。他目光死死锁在那朵奇异花印上,心神巨震,思绪飘摇不定。
“他……”他喉间微动,欲言又止。
“何事?”林时晏微微侧目。
印长河连忙收回纷乱思绪,轻轻摇头:“无事,或许是属下看错了。”稍作停顿,他抬眸请示,“主人,可否容属下近身探查这枚印记?肉眼难以辨明来历。”
“可。”林时晏淡淡颔首,侧身退步让出空间,眉眼间依旧带着未散的不悦。
印长河不敢违逆,更不敢怠慢,双指并拢抵在自己眉间,一缕精纯的漆黑魂力缓缓析出,在指尖凝成细碎气团,小心翼翼探向少年右眼的赤红并蒂花印。
随着黑气逼近,方才灼灼跳动的花印骤然暗淡,红光收敛,沉寂无声,似在刻意蛰伏隐匿。
转瞬之间,变故再生。
那团原本饱满圆润、拳心大小的漆黑魂力,在探入花印周遭片刻,竟被无形之力疯狂吞噬!
黑气仓皇退出,却缩水成指甲盖大小。气息萎靡黯淡,灵力近乎枯竭。
印长河面色骤然惨白,气血翻涌。身形微微一晃,眼底满是震惊与忌惮。
“怎么回事?”林时晏沉声发问,眸色渐沉。他深知这缕黑气源自印长河本命魂体,寻常异物根本无法侵蚀损伤,如今这般萎靡,足见此花印诡异至极。
印长河压下翻涌的气血,缓了许久,才一字一句凝重禀报道:“主人,这花印绝非寻常异象,乃是精纯戾气凝练而成。”
“戾气为魔气精髓,向来只为妖魔所用,与正道灵气天生相悖、水火不容。”他眸光深邃,满是费解。
“此人周身根基是正统灵修脉络,灵核纯净无杂,绝无半分魔性。灵体载戾气,自古相悖无解,就连神魔仙佛皆无法逾越。属下实在想不通其中缘由。”
道修持灵,魔修御戾,二者相悖相生,绝不共存。
可眼前之人,偏偏打破了世间亘古不变的法则。
林时晏静静垂眸,望着少年脸上明暗蛰伏的赤红并蒂花印,“待他伤势好转,神志清醒后再问问本人。”
他疲惫得不想再深究,俯身稳稳将人抱起,少年身形单薄轻盈,满身伤痕触目惊心。
余光中,他瞥见印长河还僵在原地沉思,语气淡淡催促:“还愣着作甚?过来收拾。”
印长河回过神来,看了看破碎门窗,无奈轻叹一声,躬身应道:“是。”
之后重新安置好少年,二人一同动手,扶起歪斜倾覆的屏风案几,捡拾满地碎纸木渣,清理散落的残破木偶。
待满屋狼藉尽数规整妥当,天际已然泛起一线鎏金晨光,破晓微光穿透窗棂,洒满整间小屋。
一夜动荡,终归于静。
印长河身心俱疲,看着墙角那柄蒙尘的竹青长剑,默然抬手拾起黑金剑鞘,拂去薄灰。
“滚回剑里休息。”林时晏头也未抬,语气随意又隐隐带了点警告意味,“省得在外面给我乱来。”
一番折腾下来,躲入剑中静养反倒成了唯一安稳的去处。
印长河果断化作一缕流光,敛入长剑之中。
终于,屋内再度归于沉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