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古言
现言
纯爱
衍生
无CP+
百合
完结
分类
排行
全本
包月
免费
中短篇
APP
反馈
书名
作者
高级搜索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第 2 章 方寸藏机 ...
栖池涧的晚风总是温柔得近乎荒芜。
褪去了早些时候杀伐凛冽的腥风,妖墟山林重归常年的静谧。
落日余晖穿过层层叠叠的苍绿林叶,碎金般洒落在蜿蜒的山径与简陋木屋之上,将木屋的原木纹路和院角堆叠的木柴,都镀上了一层暖融融的橘色。
林时晏将昏死的白苍术轻轻安置在木屋唯一的木榻上。
木榻是他亲手雕琢打磨而成,纹理温润,质地坚实,铺着一层晒干的柔软蒲草与山间绒絮。
他小心翼翼放平少年单薄的身躯,动作轻缓至极。
绷带已经换过数轮,林时晏亦耗费许久替他上药数次,才勉强将奔逃留下的创口稳住。
白苍术沉陷昏睡中的眉心依旧紧紧蹙起,似乎潜意识里仍残存着逃亡时的惊惧与执拗,身体始终无法全然松弛。
林时晏静坐榻边木凳上,默然看了许久。
晚风穿窗而过,拂动他粗布短衫的衣角,也撩动他眼底深藏的沉郁与恍惚。
那张与白榆近乎复刻的眉眼,一次次撞击着他沉寂数年的心神,让他早已被山居岁月磨得平和无波的心境,再起层层涟漪。
数年归隐栖池涧,他以为自己早已习惯了这般无人打扰的清净岁月。每日与山林草木为伴,以朽木为材,以刻刀为友,将前尘过往尽数尘封于深山。可方才那一瞬的恍惚,终究还是撕开了他的层层伪装,让尘封的旧事翻涌而上,缠得人心头发沉。
他微微敛了眼底翻涌的怅然,轻轻吐出一口浊气,将漫天纷乱的思绪尽数压回心底深处。
浮生旧梦再刻骨,也终究抵不过眼前的山居寻常。
而雕琢木偶,便是林时晏隐居岁月里,唯一能安放执念,慰藉余生的消遣与寄托。也是他困住回忆,守住念想的唯一方式。
他这木屋不大,陈设极简,除却木榻、木桌与木凳,余下的空间尽数被木料、半成品木偶与各式刻具填满。
墙角堆叠着自然阴干的柏木、榆木、紫竹,质地细腻纹理温润。桌角、架上、窗台的其他地方,则是错落立着各式成型木偶。
偶人们百态身形,眉眼鲜活,栩栩如生。无需灵力术法加持,每一尊木偶的衣褶纹路,眉眼肌理,包括发丝细节都被他雕琢得极致细腻。
纯粹依靠双手技艺将顽木雕琢出百态生灵,这便是他如今最安稳的生计。
片刻怔忡过后,林时晏敛去眼底怅然,缓缓起身走向案桌拿起微凉的木坯,纷乱的心绪也随之沉淀。
“主人。”
一缕细碎银白流光从白苍术体内逸出,悬空旋即收拢,凝成一道清瘦挺拔的虚影。
他眉眼覆着一层淡淡的阴翳,寡言沉静,周身萦绕着淡淡的剑息。
与林时晏内敛沧桑的沉静截然不同,印长河性情缄默淡漠,冷漠疏离,旁人的悲欢和纷争从来入不了他的眼。却唯独对着林时晏心思缜密到极致,甚至仅凭对方一个垂眼,一声轻叹,便能瞬间捕捉对方心底积压的愁绪。
“此人灵力枯竭,心神受创,伤势耗损过重,恐郁结于心。”
印长河目光扫过木榻上的白苍术,方才他用剑识轻轻探过少年的周身,语气中带着几丝轻叹,“肉/身上的外伤尚可愈合,麻烦的是他的隐伤,他魂魄深处留有微弱的异术痕迹。”
“能遭到宗门的合力围剿,我看事情并不简单。”林时晏声音低沉平淡,听不出太多情绪。
“或许与近期的灵域大比有关。”印长河眉峰微沉,语气添了几分凝重。
灵域大比是灵域十年一度,南境修仙界里顶尖的宗门盛会。
这场盛会向来声势浩大。不仅大会头名可获得一件上等灵物,更是齐聚于此的世家和宗门展露底蕴,比武论道、重排宗门位次的大好机会。
林时晏沉默片刻,抬眼望向窗外沉沉暮色,山林晚风渐凉,他缓缓开口:“你明日下山去坤仪城一趟采买些伤药与日用物资,顺带打探一下外界风声,看看此人身份为何。”
印长河素来对外界人事漠不关心。但比起隐居深山懒于入世的林时晏,他更通晓山下的凡尘俗世和仙城势力的诸多规矩。于是多年来下山交易、采买打探的琐事,尽数落在了他的身上。
“正有此意。”印长河应声,“近日乔家恰好派人来询问,催着要交割收货。”
林时晏微微颔首,视线重新落回桌案尚未完工的一尊小木柸,指尖捏起细刻刀轻落其上,刀锋流转,细碎木屑簌簌落下,尽显沉稳娴熟的手法。
“速去速回。”他轻声叮嘱。
印长河躬身应下,银色虚影一晃,化作一道细碎流光穿窗而出,顺着蜿蜒山径,朝着山下的坤仪城疾驰而去。
-
南境辽阔,穹安山横亘南境腹地,得天独厚的地势与灵脉滋养,是南境数一数二的灵脉仙山。
山下平地绵延百里接连的坤仪城虽地处南境偏隅,但背靠穹安,得灵泽滋养,地势优越,数百年来坤仪城繁华不衰。
城内市井烟火与修仙商铺交织,药铺、炼器坊随处可见,往来客商修士更是川流不息。但整座城池最主要的支柱产业还是以木匠的造诣闻名。
乔家,便是撑起坤仪城半数匠造产业,稳居城中顶尖世家之首。
乔家巧匠世代扎根于此,依仗穹安山苍郁林木取材,深耕匠造技艺数百年。从寻常凡俗木器、精美摆件,再到修士可用的灵木法器、护身木偶,无一不精,手艺冠绝南境,声名远播。
他们家族素来不参与宗门纷争、不涉足朝堂权谋,一心深耕匠造之道,稳扎稳打积累下的雄厚家底与人脉,很是容易引来旁人的觊觎和嫉恨。
其中当数西城谢家最盛。
谢家早年主营灵器佩剑打造,客源多为权贵修士,家底积累丰厚。可近些年谢家后辈心高气傲、资质平庸,无力维系家族产业,只会坐吃山空,便常年处处打压同行,靠卑劣手段勉强维系岌岌可危的世家颜面。
过往数年,多名与谢家作对的商户,和小门世家外派取材时莫名遭遇的诡异截杀,皆是谢家人的豪阔手笔。
城内人人皆传谢家为碾压乔家、独占城中匠造产业,早已背弃正道,暗中勾结魔修。
印长河周身覆着一件宽大沉暗的黑色斗篷疾驰下山,恰巧途经山道撞见了乔家一行人遭遇魔修伏击。于是顺手替人解了围,随乔家的人马一道入城。
入城后,印长河注意到坤仪城的街市看似繁盛太平,细细体察却处处紧绷压抑,行人步履匆匆、神色谨慎。
“这天杀的谢老贼净整些歪门邪道,简直下作至极!”开口怒斥的少年眉目英挺,右眼角一道浅疤添了几分桀骜,身形在一众魁梧壮汉里略显单薄,声音却格外洪亮,正是乔家现任家主乔巽。
他今日亲自出城监工木材原料搬运,不料半路遭遇这批魔修暗杀,若非恰逢印长河出手,他今日势必殒命荒野,连带着整队取材人手都难以幸免。
事发地离坤仪不远,此消息在乔巽他们还没进城门前便被人传了回来。
口口相传的八卦引来一大群跑来看热闹的闲人,给乔府门前围了个水泄不通。
人群之中,议论声此起彼伏,满是唏嘘与愤慨。
“我早就看谢家不对劲了!谢愠身边那群跟班,个个阴恻恻的,哪里有半分世家子弟的坦荡模样!”
“难怪近来城中频频出事,原来谢家真的勾结了那邪魔外道!真是丢尽祖辈颜面!”一名市井妇人啐了一口,语气满是鄙夷,“我看他们迟早遭天谴!”
“可惜了,那些仙家道士都被安排在谢府里忙着追查逃犯,哪里会管我们凡间这些恩怨纠葛。”一位老者低声叹息,满是无奈。
“若是从前那位道长在,定然不会坐视不管。”
众人闻言纷纷点头又摇头,心底皆是一片寒凉。正道修士身居谢家府邸,包庇纵容之势昭然若揭,寻常百姓哪有能力抗衡。
“你们别听风就是雨!”人群中,一名衣饰整洁的年轻男子忽然拔高声音,语气带着几分不服,“三宗弟子早前入城,已全数清剿过全城,断不可能还有漏网之鱼。更别说谢家私藏邪魔!你们这般说辞,未免太过武断!”
这话一出,全场瞬间鸦雀无声,无数道目光齐刷刷落在他身上,尽是了然与嘲讽。
“你是这儿的人吗?城里做生意的,谁不清楚谢家做的那些腌臜事?”
“官府都未盖棺定论你们着什么急。况且这人都还没回来,你们怎么就知道是魔修所为,还是谢家藏私?!”
先前开口那妇人瞥他一眼,语气鄙夷道:“得了吧,又不是一次两次了,你看衙门敢管吗?仙家清剿未必干净无遗,你又能怎么保证呢?况且如若不是谢家,谁还会这么大费周章的对付乔家那些个老实本分的人?再说三宗弟子大部分都寄住谢府,谁知道他们是不是早就已经被谢家拿点钱拿去收买了,暗中偏袒。”
“你!!你强词夺理!”年轻男子噎了一下,脸色涨红,“你这是无中生有!”他争辩不过,紧握拳头,眼看着就要有想冲上去的势头。
“怎么,想干嘛?!难不成还想打女人啊你?”那妇人倒也不怕,活像个泼皮无赖似的还挺了挺胸脯往前走上两步。
“别别别、别冲动!别跟妇人一般见识!”见势不妙,男子身旁的友人死死拽着他往后退,拼命按住他的怒火。就在僵持之际,人群末尾忽然传来一声惊呼:“你们看!那位是不是穹安山下来的道长?乔家的贵客来了!”
所有人闻声转头,视线尽数投向街巷尽头。只见乔巽身后跟着数名仆从,印长河紧随众人身侧,一身玄衣被宽大的黑斗篷层层笼罩,周身冷寂肃穆,一身疏离沉闷的气场,与周遭喧闹市井格格不入。
可即便看不清完整容貌,这般独特模样,众人仍旧能够一眼认出。
“真的是他!那位专琢灵木的道长!”
方才争辩的年轻男子被哄得消了些气,望着印长河的身影,问旁的好友,“那是谁?”
“不知。”
随着乔巽带人越走越近,男子清楚的看到马车侧边的几名壮汉手中提的蒙面人身上往外流淌的紫黑色血迹——那就是魔修的证据。铁证如山,所有替谢家、和宗门子弟辩驳的话被他尽数堵在喉头,无从争辩。
乔巽拍去满身尘土,无视周遭沸沸扬扬的议论,对着身后壮汉沉声吩咐:“把这些尸体绑好,丢到府门角落。”
下人连忙应声,取来绳索将几具魔修尸身牢牢捆住,规整堆在墙角。动作利落妥当,片刻便处置完毕,恭立两侧等候吩咐。
乔巽看着谢家爪牙落得这般狼狈难堪的下场,心中积压多日的郁气一扫而空。纵使这般处置略显不雅,可一想到素来心高气傲、横行霸道的谢家,要亲眼看着这些人被当众示众,他便心生畅快。
他抬手正要准备驱散围观人群、平息喧闹。人群后方忽然又传来一道阴阳怪气的嘲讽声,刻意混杂在嘈杂人声中,显得格外突兀。
乔巽本就心绪不宁,顷刻间怒意上涌,视线精准锁定人群末尾缩着身子的中年男子。
“我当是谁,原来是城南开胭脂铺的王先生。”乔巽声音清亮,字字清晰传开,瞬间压住全场喧闹。
“前阵子你家铺子门堂柱险些断裂,是我看在你家娘子情面,出手帮你修葺,免了你大半费用,这事你忘了?”
众人闻言瞬间安静,目光齐刷刷投向那名中年男子。
“如今你倒有闲心躲在暗处替谢家开脱、挤兑我乔家?”乔巽步步上前,语气凌厉,“莫不是傍上谢家的后路,底气足了?那正好,剩下未结的修葺银两,今日一并补齐如何?”
中年男子顿时面红耳赤,浑身局促的缩在人群后方,不敢抬头对视,只敢低声含糊咒骂两句,满是狼狈。
“藏头露尾,算什么男儿!”乔巽嗤笑一声,满眼不屑,“有本事便站出来当众跟我吵上一吵。若没那个实力,就别学旁人妄议是非、趋炎附势!”
王先生被当众拆穿颜面,沦为全场笑柄。他自知势头不对,慌忙往地上啐了一口,狼狈推搡着人群,逃也似的匆匆离去。
乔巽望着他仓皇逃窜的背影,懒得再多计较,抬手高声驱散人群道:“行了各位!热闹看完便散了,都各归各处!”
围观百姓看完了热闹,自然无心逗留。对于乔家之后如何解决,也不是他们能干涉的。闻言纷纷四散离尽,街巷渐渐恢复清净。
乔巽转头看向身侧伫立的印长河,收敛周身戾气,满脸歉意,拱手致歉道,“道长让你见笑了,市井琐事,扰你清净。”
印长河身姿挺拔,淡淡应声:“无妨。”
“道长随我移步后院亭廊叙话吧。”乔巽侧身抬手引路,态度恭敬,先前入城相遇时,印长河便出示了乔父遗留的信物,他早已知晓对方身份与来意,清楚是为木偶订单而来。
二人并肩穿过乔府庭院,院中灵木林立、木雕雅致,处处透着温润匠气。行路之间,印长河率先开口,语气带着几分沉敛惋惜:“令尊之事,我已知晓,深表遗憾。”
乔父毕生痴迷匠艺,最盼与林时晏论道品艺、交割新作,不想却骤然离世,临终前不仅没能等到印长河赴约,更带着多年前与乔巽争执的遗憾抱憾而终,终究未能圆满心愿。
这话精准戳中乔巽心结,他神色微黯,强行压下心底酸涩,沉声转开话题道:“今日若非林道长出手相救,我定然殒命于荒郊,连木材辎重也保不住。这份救命之恩,乔某铭记于心。”
印长河余光淡淡扫过他略显紧绷的侧脸,语气淡然:“举手之劳,不必挂怀。”
说话间,二人已然步入后院林中凉亭。乔巽屏退所有下人,亭中瞬间清净无扰。印长河抬手从腰间储物袋中取出一方两尺余长的精致木盒,轻轻放置在石桌之上。
“打开看看。”
乔巽依言抬手掀开盒盖,一尊华服盛装的木质人偶静静躺在盒中,瞬间攫住了他所有目光。
人偶头戴金钗、腰佩珠翠碧玉,衣褶繁复灵动,妆容明艳精致,杏眼流转。她周身肌理细腻入微,姿态翩然若真,完美得无半分瑕疵。
“好美……”乔巽喃喃惊叹,指尖微微发颤,小心翼翼将人偶取出立于石桌之上。
眼前人偶的眉眼神韵、身姿气度,与父亲生前珍藏的一幅古画千金小姐一模一样,连持扇掩面的温婉回眸都分毫不差。
无需丝弦悬丝演绎,无需灵力加持,这尊木偶便似自带风骨、藏有灵韵,宛若真人栖于木胎之中。
这一刻,乔巽终于读懂了父亲毕生的痴迷与狂热。从前他年少恃才,心高气傲,始终无法理解父亲为何对穹安山那位木偶匠人推崇备至,如今亲眼见过这般匠艺,瞬间变得豁然开朗。
寻常匠师雕琢木偶,只求于形。堆砌纹路,终究是无生气的死物。可林道长所琢之木,是融情于木、赋魂于器的神技!
他静静凝视人偶。世人皆知穹安山偶师随心随性,佳作可遇不可求,有人十年五载方能得一件,有人终其一生也无缘得见。
乔家世代深耕匠道,年年有人慕名探寻,今日他才算真正明白,为何道长所作的木偶能成为难求的至宝。
乔巽下意识去探究其关节精妙,沉醉在极致精巧的匠艺之中,已然失神忘我,忘却了周围人事。
院中静谧清幽,林间微风尚轻,这份片刻的安宁并未持续多久,院外灵气骤然暴涨。
急促的步履声、低促的交谈声穿透院墙竹林,隐约传入亭中。
远处声音隔着层层景致模糊不清,寻常耳力根本无法辨识内容,但印长河能瞬间捕捉到这股异常。
他眸光微凝,即刻催动魔识,将感知范围扩至周遭半里之地,精准捕捉墙外所有动静。
“快点跟上!别拖沓!”
“师兄,这些散修阴魂不散的,一直尾随我们。”
“不过是些无门无派的散户,不必理会,速速赶路!”
“是!”
零碎的修士对话清晰传入耳畔,印长河眸色沉了几分。
他屏断自身气息,丝缕魔识宛如灵蛇般游走在他们中间。经过大致探查,光是明面上分批涌动的宗门子弟就足有数批。更不用提暗处还藏有不少隐匿身形的探子。
整座坤仪城几乎被各路修士层层覆盖,灵气密布。难怪他入城以来,处处被灵力裹挟,几乎无所遁形,心胸烦闷。
可坤仪城远离各宗山门,素来少有大批量修士扎堆出没。如今聚集如此多顶尖宗门弟子,声势浩大,绝非寻常巡查那般简单。
他暗自思忖,若是只为清剿零星魔修,断然无需这般兴师动众。那便只能是与昨日被追捕那人有关了。
大范围催动魔识探查灵气,极为消耗自身魔元,且各宗修士周身皆有精纯灵气护体,会不断侵蚀、损伤他的魔识。印长河索性不再久耗,果断切断探查。
骤然褪去的灵力波动带起一阵微凉劲风,穿亭而过。乔巽浑身一冷,猛然从失神中回神,搓了搓手臂诧异道:“怎的忽然刮起冷风了?”
印长河敛去眼底沉凝,隐去额间细密冷汗,神色恢复淡然,出声打断他的思绪:“小公子,可还有新的客单?”
乔巽闻言回过神来,懊恼的拍了拍额头,“瞧我,只顾着惊叹佳作,险些耽误正事!”
他小心翼翼将人偶放回木盒收好,随即从怀中掏出一叠整理规整的纸单,纸张层层叠叠,细数竟有近百张之多!皆是南境各大世家、王侯提前报备的定制订单。
“这些都是近期积攒的订单,最上方是夷宁王侯的定制,还有锦城尚府和各大世家的礼单。皆是提前预付定金、等候道长甄选。”乔巽逐条介绍,语气恭敬。
父亲生前早已叮嘱过他,山上偶师接单全凭心意,从不强求,唯有等道长敲定接单,乔家方可收纳对应定金,分毫不敢逾矩。
印长河抬手直接将所有订单尽数收走,语气清冷干脆:“我知晓了,不日给你答复。”
“好、好的,一切听从林道长安排。”乔巽连忙应声,早已习惯这位山上来客清冷寡言、随性淡然的性子。
妥帖放好订单,片刻沉默后,印长河再度开口,“你可知坤仪城内,何人消息最为灵通?”
乔巽微微一怔,随即凑近半步,压低声音坦诚道:“道长是想问仙家修士的动向,还是城中隐秘?”
“前者。”印长河淡淡道。
乔巽沉吟一声,“如果您是想问仙家的事……不瞒您说,我爹虽然有对外隐瞒,但他应该跟您提起过我大哥其实早年入了飞乙道君的门下,您还记得吗?”
印长河闻言微顿。他才作为剑侍陪伴林时晏不久,很多事都是他交代才会去做,他哪里知道乔家还有这样一号人物。
“恕我遗忘。”他坦然开口,全无半分尴尬。毕竟这等无关紧要之事,林时晏没说也实属正常。
“无妨无妨。时隔多年,理解,理解。”乔巽连忙笑着打了圆场,又问,“不知道长此番可是想问近日城中异动?”
印长河见此不再拐弯抹角,直言相询:“我看城内修士聚集,都是为清剿邪祟而来?”
“非也。”乔巽略一沉吟,答道:“那些大批量涌入城中的修士们早就在今日事之前便来了。”
见印长河有追问之势,他毫不吝啬,细说道:“那批弟子入城已有数日,多数被西城谢家安排住下。他们平日里深居简出、行踪隐秘,对外宣称说是在追查一名在逃的宗门罪人。”
印长河眸光微沉,“追查何人。”
“一名白姓公子。”乔巽抬手示意下人取来一张画像,平铺在石桌之上。
“便是此人。”
“北境云中白氏靖安侯的幺子,同时也是琼枝宗景天道君座下的亲传大弟子,白苍术。”
画像之上,少年颜丹鬓绿、玉质金相,眉目清隽绝尘,倒是叫人一眼难忘。
印长河在容貌上匆匆扫过一眼并未在意,只专注于其身份背后暗藏的风波,蹙眉问道:“不过是一名宗门弟子失踪,何以引得南境三宗联手、千里奔赴追查?”
乔巽刚饮下一口清茶,闻言险些呛住,连忙放下茶杯,无奈解释:“道长久居深山,不知此间利害。寻常弟子自然不值这般声势,可这位白公子,可是琼枝宗宗门的大师兄,景天道君座下的爱徒!”
总而言之这位身份可有来头,可算不上什么籍籍无名之徒。
“那又如何。”
“……咳!”
乔巽险些又被呛住。
“百卉、琼枝、玄鸟表面上同气连枝,实际上人心不齐早已不是什么秘闻。”说白了,在没有绝对利益的前提下,他绝不相信其余两宗会为了琼枝宗做到如此地步。
乔巽犹豫了片刻,最后压着声音附耳过去:“那是因为此人牵扯着一桩千年秘辛,更是当下三宗死守的天大秘密!”
“您……知道心石吗。”
“不知。”印长河淡淡道。
“那……救世仙尊呢。”
印长河没有开口,算是默认。他作为剑侍不过百余年,许多前尘旧事非必要他是不会刻意去找人询问的。
也不怪这话说来话长。他让乔巽整理思绪,放缓语速后娓娓道来。
还记得距今约摸千年有余,魔域大举入侵人域,鬼王更迭、妖灵动乱。三界混战数月,其中灵、妖、魔三方本势均力敌、互相制衡。
但后来妖王陨落,平衡被打破。月明、景天、飞乙三位道君镇守的镇宗灵石被魔尊尽数摧毁,六大宗门战力折损过半,并为三宗。
自此仙家战力一落千丈,人间失去了灵石得不到净化,戾气肆虐陡然而升。怨念、恐惧、憎恨当即弥漫天地……当人世间的苦痛达到人为不可修复的地步,就只能演变成妖魔狂欢的炼狱了。
“后来虽得三位道君舍命净化。但到了那种程度,做什么也已经无济于事了。魔域猖狂,天地之间怨声载道。大家都说天上住着的神仙早已舍弃了他们。直到人间即将沦陷之际,才终于有位仙尊降世……”
说到这里时乔巽仰头由衷敬畏,眼底满是赞叹道,“仙尊单凭一己之力就净化了多余的戾气,控制住了情势,对那场破败不堪的局面力挽狂澜。”
“只可惜……换来的代价实在惨烈。仙尊肉身尽毁、魂体消散,就这样彻底湮灭于天地之间,再无踪迹。”
……肉身毁灭。意味着仙骨肯定也碎了。此人别说重回仙班,恐怕想要安稳遁入轮回都难。
印长河眸色微动,追问关键:“你方才所言,心石又与此事有何关联?”
“心石,便是仙尊最后的遗泽。”
乔巽长叹一声,道出秘辛,“据说是当年有人亲眼所见仙尊陨落前夕,倾尽毕生仙力凝聚出一枚彩石,形态酷似人心,故而得名心石。此石有着制衡魔气的无上力量,是用来抵御他族入侵的重要依仗。”
“听闻千年来,三宗一边重炼镇宗灵石,一边还在暗中四处寻访心石下落,不敢大肆宣扬,唯恐引来天下邪魔,乱世再起。”
故事倒是有头有尾。
印长河指尖轻叩石桌,眸色深沉,洞悉其中破绽道:“若此石当真这般重要,当年仙尊陨落、众人亲眼见证石成,何以千年以来无人争抢、无人追查,任由秘辛沉寂至今?”
一语点醒梦中人,乔巽骤然怔住,瞳孔微缩,瞬间想通关键。
灵石本身不同于灵器,作为修炼的消耗品,它们没有一个漫长的过程可以供体内的灵成型。哪怕灵石一直不使用,内里真的生出了灵又成了型。可一旦某天灵石开始消耗,消磨殆尽之后,废石溃散。灵体作为代价,同样下场并不好看。平常不受灵体约束的仙品宝石根本不需要认主,一般谁有本事就是谁的。
所以照常理来说哪怕它只是一块普通灵石,对修仙之人来讲用处都极大。而这种能等同道君三颗心血灵石,净化天地程度的灵石,重要程度差不多等同于一颗仙石。其诱惑更是不言而喻的。
引得天下修士疯抢争夺的东西,更没道理如今闻风而动,当年观者云集的场面反而沉寂了下来。
除非……
当时此物掌控在一位拥有绝对话语权、且足够威慑外界的强者手中。才无人敢觊觎、无人敢窥探才对。但现在既然能为了找一位弟子如此大动干戈……那只可能是宝物也一同丢了。
印长河等待片刻,抿了一口半冷的茶水,“有多少人知道这事?”
乔巽回神顿道,“别看他们三宗出的人手多。但三位道君聪明着呢,详细知道缘由的应该不多。只不过如今人全都聚集在了坤仪城不动,倒是奇了怪。”
不奇怪。恰好做法是明智的。以白苍术以失踪为名对外搜查,大概率是不想更多人知道心石的事,以免引来更多心怀不轨之人。
“为什么把这些告诉我。不怕惹上麻烦?”印长河视线微冷,语气淡淡。
乔巽颇为大度的摆手道,“这有什么,就冲着您跟乔家的交情,送您个消息不算多大事。”
“是么。”印长河抬眸看向乔巽,视线微凉,带着几分审视。
“当然!”乔巽坦然一笑,“一来我感念道长救命之恩、敬重先生匠艺。二来,白公子是个好人,我也不信白公子叛宗盗宝。世间太多人打着正道旗号行卑劣之事,我只信本心、信真相。”
“说实话。”印长河平静到听不出来语气,却让乔巽面露尴尬,支支吾吾道:“好吧。其实实不相瞒我长兄与白公子的私交甚好。他原想自己替好友查清此事,却不想反被飞乙道君软禁宗门,禁止插手此事。”
说到此处,乔巽满脸无奈,坦言所求:“兄长暗中传信于我,托付我必须要先行一步找到白公子。既然白公子第一时间无法自证清白,那现在的形势就不单单只是交出心石就能解决的。”
现如今三宗全员遍地搜捕,再加上各路心怀鬼胎的能人异士皆闻风而动。若那心石真是此人所盗,目的为何。
难不成是魔域出的奸细?或者说盗窃者另有其人,这人只是恰巧沦为了一只替罪羔羊。印长河眸光沉沉,心底思绪飞速流转。然而他未应承相助,也未直接开口拒绝。只是抬眼望向沉沉暮色,说道,“天色已晚,我该返程了。”
乔巽闻言连忙起身,眼中难掩几分失落,却依旧十分恭敬道:“我送道长!”
“不必。”印长河抬手婉拒,拢了拢外袍兜帽,随手取下腰间荷包,向后轻轻一抛。
乔巽伸手稳稳接住,荷包内碎银碰撞作响倒是消解了些许难过情绪,他忙拱手道:“多谢道长厚赐!”
印长河未曾回头,只抬手轻摆,步履从容转身。
途经乔府大门,印长河余光淡淡扫过早先捆绑魔修的角落,只剩满地断裂绳索,方才的魔修尸身已然不见踪迹。
也不知是被暗中潜藏的余党救走,还是自行挣脱逃离。
印长河眸色微冷,心底暗自沉吟。普通人家不懂邪魔术法的诡异坚韧,寻常绳索捆绑魔修本就难以长久禁锢。他方才未曾出言提醒,此刻也无需再多费心。
不再停留,他转身踏入侧边昏暗巷道,身形轻巧如燕,足尖轻点瓦面,借着沉沉夜色,悄然踏瓦疾驰,朝着栖池涧深山方向飞速返程。
{一点此章涉及到的设定补充}
世间三界六域,划三界为上(天)界,下(人)界,中混沌(鬼)界。
六域分为鬼域,妖域,魔域,兽域,灵域,人域。{人域为凡者。而灵域又分仙级灵域和人级灵域。人级为未成仙的修道者,仙级则为已成仙者}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2章 第 2 章
下一章
上一章
回目录
加入书签
看书评
回收藏
首页
[灌溉营养液]
昵称: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你的月石:
0
块 消耗
2
块月石
【月石说明】
打开/关闭本文嗑糖功能
内容: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