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第 20 章 错承旧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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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那晚之后柏枝连短暂苏醒的残魂耗尽了力量再度沉寂，二人在小镇安稳休整了两三日。期间林时晏循着岚矶松提供的线索，彻底拔除了那群躲在屠户家中的鬼物，让小镇重归了安宁。然而意想不到的是本该按时与二人汇合的柏雩风，突然之间没了消息。
林时晏多方探查无果，静心等待了几天，却还是一无所获。
院外，他将绳索一圈圈缠在岚矶松身上，确认绳结严丝合缝后，拍了拍掌心的细灰，“留给咱们的时间不多了，还得赶路去鬼城。再等下去恐怕会赶不上鬼域开放。”
白苍术还有些犹豫，一旁被捆得像是只角粽的岚矶松率先开口说话：“……我又不会跑……您拴得这么紧作甚。”
他脸上堆着讨好的笑意，尴尬道：“我动都动不了，待会儿没法为您二位带路呀。”
“你只用张嘴就行。”林时晏眼神都懒得分他一个，转头对身侧的白苍术说：“走吧。”
“陛……陛下……”
岚矶松脱口而出的这一声陛下，音量虽轻，却字字清晰。
“什么陛下？”白苍术视线先是落在岚矶松身上，然后再移至身旁淡然伫立的林时晏身上，眼底掠过一抹难以掩饰的惊异。
“呃……”岚矶松话音落地才猛然察觉失言，他顺嘴惯了，随口说的话要是让面前这位道长知晓了他和林时晏之间的关系，恐怕艰难求生的该是自己。
他随即咽了口唾沫，惴惴不安地偷瞄了眼林时晏。
林时晏将他的忐忑尽收眼底，无奈揽过白苍术，悄悄将岚矶松的情况一五一十告诉了他，“他没吃过人，镇上那群老鬼的位置也是他交代的。算他将功补过，这人留着还有点儿用处。等到了鬼城之后就交由你来处置，可以吗。”
……之前他也只是有所怀疑，实际上并不能断定那老掌柜就是魔妖。其实林时晏可以不说，以他未及元婴的实力也不会轻易察觉。但既然说了，他又无法理解林时晏为什么对自己如此坦诚。
“不必。”
既然始作俑者不是岚矶松，他也算是将功补过。剩下的事情他无权干涉，只需后续如实禀明道君就好。只不过纵观三界六域，能让魔妖俯首尊称一声陛下的，唯有妖王无疑。而关于林时晏的那些传闻……嗯……难怪他此前会与月明道君待在一块儿……
白苍术思绪正越飘越远。
“陛……”
“他不会对你动手。”
林时晏告知结果后，岚矶松总算把心揣回了肚子里，万分感动道：“感谢道君！感谢陛下的不杀之恩！”
林时晏瞥了他一眼，“如今妖王早已易主，你不必再这般叫我。”
“可在小人心中，您永远无人能及！”
反正需要他的时间也不会太长。林时晏懒得同他纠结虚名，随意摆手道，“随便你。”
白苍术见状，心生打趣之意，指了指自己，轻声笑道：“我也要这样叫？”
林时晏斜睨了他一眼，戏谑回击道：“这要容我考虑考虑要不要收了你。”
白苍术坦然一笑，随即收敛住神色，话锋一转，道：“走之前我还有一事未了，林公子你要同去吗？”
林时晏没有多问，点头应下。紧接着，他顺手甩出一道禁制，禁锢住岚矶松，道：“你就在这里安分待着。”
不等岚矶松置喙，他二话不说就跟上白苍术的脚步。两人一前一后，一路行至小镇空旷无人的广场中心。
“要帮忙吗。”
林时晏随意驻足而立，双手抱胸，倚着微风静静看着某人兀自在那儿忙活。
白苍术低低嗯了一声。他知晓时限紧迫，也没有闲心跟他客套推辞，“那就烦请林公子出手，将镇子里尚有生机之人聚拢至此。”
他说完用力咬破指腹，滴了几滴鲜红温热的精血，落在脚下勾勒好的淡金色法阵之中。
林时晏微微挑眉，“那有何用？”
他前两日虽然把那几只老鬼铲除了，但这些居民的精元早已被魔妖吸走了大半，身体又常年被地鬼的丧气给侵蚀，在他看来他们不过是空有一具皮囊罢了。他不明白白苍术此刻召人过来，难不成是想亲手了结他们，帮忙解脱？
“你稍后便知。”白苍术无暇解释，只专心默念心中法诀。
也是。林时晏转念一想，白苍术自小跟着那些仙门世家长大，处理这些自然要比他擅长得多。
他随即不再迟疑，立刻铺展妖力，将浑身燃起的赤金流火铺展四方，席卷了整座小镇。
“就这些了。”
不过半柱香的时辰，林时晏便将镇上仅剩的三十余名百姓，尽数聚拢至法阵中央。
白苍术抬头数了数人数，轻轻颔首，“多谢。”
林时晏摆了摆手。见他当即抬手结印，口中还低低诵念着清心渡厄的法诀：“……怨去兮，魂来兮，归、归、归——”
轻柔绵长的咒音裹挟着温润精纯的灵力散在脚下，法阵中立马微光流转，金青两色灵气交织升腾。
白苍术不知怎的，忽然间心口一热，只觉得心脏砰砰的，狂跳不止，像是以往被滞住的生机，在此刻才终于复苏。
没什么事做打算在旁静观的林时晏，先是拂去肩头残留的细碎火星，而后见他身形隐隐颤抖，模样有些吃力，便起了坏心。朝神色紧绷的白苍术抛去媚眼，戏谑道，“小白仙长！你若是狠不下心的话，大可开口求助，叫一声林哥哥帮你杀了便是，不必这般勉强自己~”
他捏着嗓子的玩笑声听得白苍术浑身都起鸡皮疙瘩！那娇媚的神态再落到那刚毅冷硬的面容上反差感极强，更是滑稽！
白苍术耳根微热，当即撇开了视线，咬牙纠正道：“……粗鲁！谁告诉你我要杀人了！”
林时晏笑意不减，眼神上下打量，疑惑追问：“哦？那小白仙长这般折腾是在做什么？”
白苍术差点岔气，他赶忙凝神稳住差点紊乱的灵力，一字一句认真道：“这里面绝大部分人只是被魔妖汲取精气，或是被丧气侵扰缠身，实际并未真正被地鬼附过身夺过舍。我先帮他们拔除完身体里的鬼气，兴许能救这些无辜百姓一命！”
光凭一己之力想要一口气同时拔除这三十余人身上的丧气，本就是难事。若再没有宝器相助，灵力一旦耗空，用上真气，白苍术极大概率会变成一个废人，他竟一点不怕？
林时晏独自在心中感慨：“……你们灵域的人还真是……惯爱给自己找难事！”
白苍术呼吸愈发虚浮，他却不甚在意，学起林时晏回怼道：“你不也一样。”
“什么？”林时晏听闻这话愣了一下，一时竟没反应过来他话意所指。
“去鬼域。”白苍术微微侧首，回望他发问，“你与我并不相熟，堂堂妖王何故帮忙至此？”
他原以为林时晏倾力相助是月明道君委任他来帮忙。但自从他知道林时晏的身份后，他便不认为对方会仅因为这层关系而事事迁就一个小辈了。
——除非这位前妖王，本身就是这么个热心肠性子？
这突如其来的质疑让林时晏一时语塞。他张了张嘴，竟寻不到半分合适的回答。
场面一时安静了下来，白苍术没想到这个问题能让林时晏沉默这么久，觉得有些意外。除此之外他也只是随口一提，于是为了缓解这尴尬氛围，白苍术主动收回话题，叹了口气道：“算了，不该问你这个。”
随着施法净化的力道增加，白苍术体内的灵力即将耗尽。他浑身经脉酸胀刺痛，眼前阵阵发黑，继而转口道：“我灵力快撑不住了，你能否过来帮我一下？”
他身形摇摇欲坠，见林时晏还失神陷在自己的世界里，他咬着牙叫了几声，仍未得到回应。
“小陛下！”最后赶在灵力断续前，白苍术情急抬高声音唤了一声。
这声称呼清脆，带着几分示弱的软糯，恰好撞进了林时晏耳中，新鲜又别致。
林时晏怔愣后回神，取而代之的是眼底化不开的愉悦笑意，“虽然比起林哥哥来说还差了点，不过这个听起来也不赖~”
他一边打趣着，一边走过去问：“说吧，怎么做。”
白苍术双唇紧抿，无力再同他贫嘴，只道：“你收敛妖力，将本源力量传至我经脉之中，随我牵引法门即可。”
林时晏耸了耸肩，“这么麻烦。要我说就别废这么大劲了，留他们苟延残喘也不见得是好事。”
他话虽这么说，但实际手上动作并没有停。他的力量在白苍术的经脉间与他默契相融。
通过法阵，白苍术持续催动净化，直到最后一缕黑气从一位妇人头上钻出，三十余名百姓浑身一软，齐齐瘫倒在地，彻底摆脱了鬼气的侵蚀。
“小心！”
法阵力量散尽的瞬间，白苍术浑身力气像被抽空。林时晏眼疾手快，一个抬手揽住他的胳膊，另一只又稳稳接住他坠落的斗笠。
“怎么才片刻功夫，脸就白成这样？”
白苍术借力靠着林时晏的手臂稳住身形，气息微喘：“灵力损耗过度罢了，我稍微歇息会就好了。”
半柱香以后，众人陆续转醒，可眼里还存着浑浊，全然不知发生了什么。
白苍术稍稍定神，他正要上前安抚众人，手腕却被身旁之人轻轻拦住。
“等等，你且退后休息，我来处理。”林时晏顺手把他拨到了自己身后，压低了声音道，“此地虽偏，但难保之前有没有人收到过三宗散布的画像。避免多生事端，咱们还是谨慎些为好。”
白苍术心中一暖，默默压低了自己头上的斗笠，依从他的安排。
林时晏上前代为安抚，安抚完，便伙同白苍术一起把客栈留存的米面干粮尽数分发。
可纵然如此，他们的眼神照样空洞麻木，没有半分劫后余生的欣喜。林时晏心底了然，因为纵使鬼气尽除，但这群人的身体经年亏空，绝非仅靠一些吃食就能复原。
他轻叹一声，拽过刚从客栈里捞出来的人，与他说着闲话道：“开心点，就贡献这么点吃食。你助纣为虐这么久，那边那位小道长没直接收了你，还帮忙做点好事积攒功德，若是再苦着一张脸，当心这点将功补过的功劳都算不到你头上去。”
“呵呵。”岚矶松干笑两声。眼瞅着大量的精气吸不到，还要赔本跟人上路，他的心里就满是苦涩与难过。
“陛下，我能不去吗……”
他好不容易靠点生人精气修炼，还要被人给管控起来，这简直比杀了他还难受！
林时晏看他颓废的模样，正想再逗他两句，头顶忽然盖下了一片阴影。
“休息好了？”
白苍术点点头，作势要走，人群中一道稚嫩童声又急忙拦下了他们。
“仙长——还请二位仙长留步！”
二人闻声同时回眸，只见一名孩童挣脱了身旁妇人的手心，跌跌撞撞地朝他们奔来。
“慢些！”
那孩子险些摔了一跤，白苍术心里一紧，忙出声提醒。
“我没事！谢谢神仙哥哥！”小孩儿身形瘦小，面色蜡黄，仿佛风一吹就能带走。
但不同于脏兮兮的外表，他一双眸子锃亮，仰头注视着白苍术时散着憧憬的光芒，熠熠生辉。
见孩子笑意明亮，白苍术忍不住摸了摸他的头顶，柔声叮嘱：“下次不可再这样莽撞。”
说着，小孩儿脸颊攀红。他羞涩地躲回妇人怀中，闷声抬头，“阿娘阿娘，神仙哥哥真的跟画像上的人儿一模一样！”
他说这话时毫不避讳，话音落下之际，原本还不甚在意的林时晏顿时警铃大作，暗道一声不妙。心想那三宗画像难不成竟真的比他们还要先一步传到这偏僻小镇里了？
……那这对母子会不会是为了拖延他们，所以才故意前来阻拦？
林时晏谨慎观察着四周，此时正恰巧撞见妇人飞快抬眸偷瞟白苍术一眼后又迅速低头收敛目光。她神色局促躲闪，愈发让他绷紧了心神。
林时晏护着白苍术正欲拉人离开此地，忽然间，耳畔传来一道心念传音——
‘他们没有敌意。’
这边刚对上白苍术的眼神，林时晏就暗自翻了个白眼。无声回传道，‘人心隔肚皮，这么简单的道理还要我来教你？如此轻信旁人，当心被人卖了都浑然不知。’
白苍术心念再起，一个不留神，那小孩儿就已经托着一枚针脚朴素却干净整洁的香囊，举到了他跟前来。
“萤儿！”
妇人一时没拉住他，面上显得又急又羞。
白苍术应声垂眸，看向那枚香囊，语气轻柔问道：“这是何物？”
“这是阿娘亲手给您缝制的！”这名叫萤儿的孩童带着满脸真挚的笑意，字字清脆。
“给我？”
白苍术这倒有些听不懂了。
“阿娘一直很仰慕神仙哥哥，说神仙哥哥以前就救过咱们霞艳镇一次，是恩人中的大恩人！阿娘日日带着它为您祈福，萤儿希望您能收下，保佑您福泽绵长！”
白苍术望着那枚发散着淡淡香味的香囊，心头涌上从未有过的温热。
这还是他第一次收到旁人这般真挚纯粹的心意。
他微微失神，全然没留意自己何时曾救下霞艳一事，而是犹豫着是否该收下此物。
“收下吧。我看这孩子一片赤诚，就别推辞了。”林时晏看他迟疑，又在观察过母子二人确实不具备敌意后，才总算松了戒备，开口劝说。
“民女手脚笨拙，做工粗糙，还望仙长莫要嫌弃。”妇人攥着裙角，面上既羞涩又忐忑。
白苍术轻摇摇头，“多谢姑娘费心，我很喜欢。”他正欲收好香囊，指腹却在抚过上面一簇花叶绣纹时停留。
“这是……胄兰？”
妇人闻言连连点头，喜出望外道，“正是！”
白苍术顿时心口一空。
胄兰……霞艳镇……
先前被他草草忽略的细节，如同钝刀剜心般挖空了身上暖意，余下无尽失落。
是了，名起霞艳，有道是身若剑魂掩众芳，卓尔不群三尺艳①。双绝叶花，双绝叶花……当是枝莲。
作者有话说
第20章 第 20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