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枯木生花》慕靖池白

19、第 19 章 碎玉唤魂

　　林时晏竖瞳微缩，精准锁住对方的咽喉命脉，力道狠厉但极具分寸，只是不给他借力挣脱的机会。

　　这人咽喉被扼得发紧，窒息般的缺氧感正快速蚕食着神智。他心头大乱，喉头滚动，含糊又慌乱地搪塞：“是……是……鬼……”

　　林时晏嗤笑了一声，松了些力道，给他留了一丝苟延残喘的余地，道：“好好答。”

　　一股凌厉的压迫感瞬间席卷他的全身。这老丈不仅身体要承受压迫，经脉被妖力纯粹碾压的钝痛更是让他头皮发麻，冷汗骤起。

　　“你……你是怎么察觉到的……？”魔妖气息阴敛晦涩，最擅长隐匿，寻常修道之士大多都无法察觉，根本不可能像他一样精准锁定住自己的位置。这人灵气微弱却出手狠厉，还有着远超世间大多修士的恐怖感知与洞察力。

　　这——这是？！

　　夜风恰时吹动，月光穿透廊窗淡淡洒下，刚好照亮林时晏的眉眼轮廓，也照出了他身体周围外溢翻涌的金色烈焰。

　　这、这哪儿是什么普通修士！林时晏眉间隐现的三眼虚影暗藏神威，而他周身亮起的烈焰更不是什么凡间明火，而是独属于天狗一族的赤焰妖力，是万万惹不起的存在！

　　老掌柜瞳孔骤缩，脑中一片空白，浑身血液瞬间冻结。

　　“——妖王陛下？！”这人活像是见了鬼，一声惊呼几乎破喉而出，带着极致的惶恐与难以置信。

　　“不错，居然还有后辈认识我。可以嘛小子，脑子差了点，但眼睛还不算瞎。”

　　林时晏那赤金如珀的眸子里带着几分浅淡的戏谑之意。

　　相传六域之乱后天清妖王生死不明，妖王之位被他的副将所接替，连带着妖域的地位也跟着下沉。照理来说他不该感到恐惧，可是……

　　指腹上传来的滚烫热度如同烈火灼烧，他好似在直面炼狱，连发抖都变得如此艰难。

　　“对不起对不起！是小人有眼不识泰山，不知您驾临此地！小人该死，小人荒唐！小人竟敢把主意打到您和您同伴的身上！还请您高抬贵手不要杀我！”

　　他们魔妖一脉本就在大天妖面前抬不起头来。他再被林时晏这么一恐吓，立马就放下了所有身段，惶惶求饶。

　　这位曾是六域里为数不多的翘楚之一，是比之灵域那几位道君实力还略胜一筹的存在。这般人物，即便真如外界传言成了朽木枯株，瘦死的骆驼也终究比马要大，残存的力量也绝非他们这些弱小的魔妖能够承受的。

　　“那就回答我，是不是林——嗯……现任魔君，叫你们这么做的。”林时晏眼底毫无温度，赤金色的瞳孔环绕着淡淡红圈，仿佛下一秒便会将眼前的妖物吞噬殆尽。

　　老掌柜顿时觉得左右为难。魔妖一族在三界之中本就处境艰难，若是得罪了眼前这位，自己身死事小，但若是牵连到了族人，那就是十恶不赦的重罪！他会在死后被地下鬼主作为养料分给万鬼，永世都无法超生！

　　可直接出卖魔君，他的下场也照样难看……

　　林时晏一眼就看穿他心中纠结，淡然开口道，“你不说我也能通过其他方法来确认那幕后之人。但你要是主动交代，我兴许还能允诺你一个条件。”

　　林时晏轻飘飘的一句话，像是给了对方莫大的希望。他不再有隐瞒的念头，颤抖着点头：“是……是他！是魔君亥阳！”

　　他也算是亲历过那个时代的妖族。这位前代妖王在初登妖位时闹出过好大一番动静，三界万妖无不惧怕他林天清的威名。他深知这位比起现任魔君来说更加深不可测，此刻若是得了他的应允，他倒也不是不能……

　　“自、自从您退位以后，魔君便开始明目张胆的在人域四处搜罗我们魔妖子民。他对我们许诺，只要我们乖乖听命于他，他便允许我们在魔族地界安心修炼，不用再四处逃窜，躲避那些道家仙者的追杀。”

　　“继续。”林时晏掏了掏耳朵，状似随意的听着。

　　“您清楚的，我们魔妖一脉素来需要人心稳固灵核，也正因如此，才会被那些修士大肆剿杀，濒临覆灭。当时魔君给了我们一些异石，说是能让我们摒弃食人心的禁忌，之后只用汲取些许的生人精气便可。这对我们族人来说，根本就是难以抗拒的诱惑……”

　　嗯……倒是与他的猜想无差。林孟东看似体恤魔妖，恐怕是想借机收拢残部暗中布局。

　　“异石。拿出来看看。”

　　林时晏松开手，老掌柜总算得到一丝喘息的机会。他心有余悸的摸了摸脖颈，从兜里掏出一颗泛黑的晶石递给他。

　　只是颗品相一般的魔石。

　　林时晏仔细打量后并没有看出其中妙用，还回给他后质问道：“这城内还有多少魔妖在。你们帮他为祸，还想嫁祸给鬼族，却连表面功夫都懒得做。是真当灵域的那些人傻？”

　　“什、什么？”

　　“啧。”林时晏咂了一声，“装傻充愣。外边尸骸堆积如山，煞气滔天。等柏雩风传了信来了人，灵域那群家伙闻着味儿就能给你们附近的全都端了。”

　　老掌柜怔了一下，对林时晏说的是真的一无所知。他盘踞小镇多日，向来行事谨慎，只敢趁半夜悄悄汲取客栈内旅客的精气，从不赶尽杀绝，只为低调修炼。

　　林时晏见他神色茫然真切，懒得再多费口舌，直接抬起双指轻点他的太阳穴，从脑中抽出一缕视识，径直印入这人的眉心，将白日所见的惨烈景象完整呈现。

　　“看看吧。”

　　林时晏只抽出了片段共享的视识，便足够让老掌柜对他们白天所见看得一清二楚了。

　　“这……这这这……”老掌柜脸色变得瞬间惨白。

　　“看明白了？”

　　林时晏轻点他的眉心，收回那一缕视识，重新纳回自己的脑海中。

　　“这——这不可能的！陛下！冤枉啊！”他反应过来后惶恐出声，急切辩解道，“小人一直安分守己，每天就靠吸吸这客栈里的旅客精气度日，从未害过一人性命！哪里还敢出去招惹祸端！那外边如何真的与我……”

　　“嘭——咚！”

　　他话都还没说完，就被林时晏一掌直接从二楼打了下去。

　　沉重的撞击声破开木质楼梯栏杆。栏杆应声断裂，木屑纷飞，整座客栈都随之一阵震颤。

　　林时晏浑身赤金妖火重燃，他一掌撑在断裂的栏杆处，翻身一跃，紧随其后落地。

　　“您听我……”老掌柜才勉强挣扎起身，抬眼就看到滚烫的妖火扑面而来！

　　他惊骇至极，根本来不及躲闪，只能双臂交叉，倾尽全身魔气覆在体表凝出一层防护，拼死抵御。

　　“嘭”又是一声巨响轰然炸开！地面中间硬生生被妖力砸出一个大坑。

　　“咳——咳咳咳！呕——”

　　等到漫天烟尘散去，坑洞底部四散成片的紫黑色血迹，触目惊心。

　　林时晏收敛灵力，妖火褪去色泽后化作紫色流光没入体内，归于平静。

　　“看样子，你是真的想死。”林时晏缓步上前，狠狠踩在老掌柜的腕部，封死他反扑挣扎的可能，语气沉冷道。

　　“呃！”谈话期间他一直被林时晏用妖力压制，此刻又猝不及防受此一击，老掌柜身心已然到达极限，再也无力维持他的伪装，露出了一张尚且年轻的面容。

　　林时晏微微垂眸，“想好怎么去地下跟你的族人们交差了吗。”

　　他可没那么好心等他拖延。眼看下一招就要直取性命，掌柜的慌忙坦白道：“陛下！我说！我都说！镇上除我之外确实还住有几只老鬼！”

　　“它们都是一些厉鬼，盘踞此地多年，但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强行更换宿主。据、据我所知五日前它们还停留在一门屠户家中。”他大口喘息，飞快吐露所有线索道。

　　“我们魔妖与那些老鬼向来隔街互不干涉彼此，各自安生。所、所以它们背后是否还有人指使，我是真的一概不知了！”

　　林时晏眉梢微挑，带着几分审视：“此话当真？”

　　“千真万确！绝不敢欺瞒陛下！”他伏在坑底，浑身颤抖。

　　林时晏松脚收回威压，淡淡开口：“名字。”

　　“啊？”他脑子还没转过弯来，有些懵，“这……这我……当初魔君把我安置在这里的时候，我也没去问过……”

　　“我是问你。”林时晏瞥他一眼，语气不耐道，“你的名字。”

　　他闻言这才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连忙伏身叩地，恭敬回道：“小的名唤岚矶松！”

　　林时晏淡淡颔首，彻底收势。本来他也没打算真的杀了他，鉴于他们之间有着独特的联络方式，所以平常很难遇到一只，留着岚矶松往后多少还有些用处。

　　“收拾妥当，天亮过来找我。”林时晏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别想着跑路，否则我绝地三尺也定然将你挖出来，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岚矶松哪敢有半分违抗，他胡乱抹了把嘴角血渍，撑着残破的身躯，低头应声：“……是。”

　　处理完岚矶松一事，林时晏转身重新踏上二楼长梯，廊道依旧昏暗，夜风微凉。就在他行至转角的一瞬，一抹幽淡诡异的白光，直直从客房门缝中透溢而出。

　　林时晏看到这抹白光心中警铃骤响，直觉不妙。他不再耽搁，下意识加快了脚步，推门而入——

　　遭了！

　　入眼一幕让他心头骤沉，神色剧变。

　　这人体内的灵气居然肉眼可见的实化了！

　　只见千卉石脱离出来悬浮在半空之中，而白苍术人事不省，正浑身冒着黑白交缠之气，趴伏在床榻边缘止不住的呓语。

　　但凡有灵之物都知道灵气实化可不是什么好事。灵气乃是立身根本，对外释放灵气，除非关系极度亲密之人会大胆展示来增进感情以外，就只有身体极度虚弱、精神力极其匮乏之时才会自动对外显现。而一旦修行之人的本源被动外泄，不是肉身崩坏就是魂魄濒临溃散的前兆。

　　这种状态下的修士等同于将自身所有的破绽尽数暴露在外，极易被邪祟妖魔趁虚而入，彻底身死道消。所以一般只要有点修为的，甭管是人非人，都没谁会脑子不清醒地将此暴露在外人面前。

　　林时晏排除了第一种，第二种比较危险的情况需要立马扼制。他不敢放任事态继续恶化，一个纵身腾空！便要将悬浮半空的千卉石捏着强行拽落，按压回白苍术体内。

　　“——嘶！”

　　林时晏指尖刚触碰到石身，一股极致滚烫的力量猛然爆开来刺得他手一松劲，就又让他飞了回去！

　　千卉石盘旋半空，迟迟不肯归位，仿佛明里暗里都透着几分桀骜与执拗。

　　“……”林时晏愣在原地，看了看空空荡荡的掌心，又抬头望向悬浮不动的灵石，竟一时觉得好气又好笑，“怎么？老家伙不在，还不准我动用了？”

　　他压下心底无奈，准备二次出手强行镇压。可还未等到他动作，圆润规整的千卉石开始高速旋转——流光剧烈翻涌，仅仅只在两次呼吸的间隔，那颗滚圆的灵石便轰然坍塌！化作漫天细碎的莹白浮光，铺满整间客房。

　　“……”

　　这百卉宗的宝物瞬间没了形状，空气中所有的光点粉末转瞬间收拢汇聚，束成一排由灵力凝练的白色光箭，稳稳对准下方的白苍术，悬停不动。

　　此番异象看似骇人，但天底下所有的灵石、妖石、魔石等等……不管外界的叫法有多少，那些五花八门的法石本质都只是各类特殊能量的承载器具。

　　而既是能量精存，无论它们的形态如何改变，在无灵之前都不会具备危险性。所以比起异变的千卉石，真正让他不敢松懈的是那圈缠绕在白苍术身旁的驳杂黑气。

　　这股气息诡异至极，林时晏隐隐透过最外层，看到暗沉黑气的核心里有赤色微闪……妖气不像，魔气也不纯。

　　就在他凝神分辨气息根源，探究白苍术灵气崩乱的真相之际，黑气最外层夹杂在那之上的天青色灵气，久远而又熟悉的气息让他竟为之恍惚了一瞬。

　　短暂回过神来，林时晏又发现原本只是缓慢纠缠、彼此侵蚀的黑白双气突然间疯狂扭曲、拧绞成一团，然后直直撞向千卉石凝练而成的粉末光箭，无声炸开！

　　两股磅礴的能量轰然对撞，林时晏下意识抬手挡在眼前，护住双目。待之后空气中紊乱的灵气逐渐平息，耳畔传来一声清脆的“叮当”脆响。他低头一看，原来是那颗千卉石静静滚落在了脚边。

　　“这……”他捡起来端详，竟看不出上面曾有过半点碎裂瓦解的痕迹。

　　不过这外表看似完好无损，但其实里面已经没有明显的灵能波动了。

　　林时晏弯腰拾起废石，指尖轻轻摩挲微凉光滑的石身，揣入怀中。“嗯……要怎么跟老榆木交差呢……”

　　没了千卉石帮人固魂，连带着外溢的两股灵气也一同消失，也不知这结果是否算是殊途同归。

　　他转头视线重回到塌边，打算过去进一步探查了白苍术的状态。

　　“真是神奇。”

　　就在这个时候，白苍术断续细碎的呓语轻轻响起，落入林时晏的耳中。

　　“师尊……”

　　这句梦呓音量极轻，却在此时寂静的房间内格外清晰。

　　确认其已安然无虞后，他总算松了口气的同时心里还在琢磨着那炸开的千卉石粉末和千卉石究竟是怎样一回事。

　　“对……对不起。”

　　他在道歉？对谁。玉泽漆？

　　在好奇心的驱使下，林时晏席地而坐，贴了过去。

　　白苍术模糊在嘴边的话说得极慢，有时嘴里吐出来的内容还断断续续的，凑不成一整个完整的意思，但他也没有分毫不耐。

　　“是……小枝……错了……”

　　小枝？

　　林时晏登时怔住，回想起在雪落峰顶柏雩风就是这么称呼过柏枝连的。他豁然顿悟——定是方才那场剧烈的能量碰撞意外破开了残魂枷锁，导致小木头又被唤醒了！

　　他压下跌宕起伏的情绪，轻声呼唤道：“嘿，小木头？醒醒。”

　　他放缓动作，小心翼翼地将深陷梦魇的人轻轻翻动。只可惜柏枝连的残魂太过虚弱，无法给出半点回应，安静得让人心头发沉。

　　林时晏眼底涌上浓浓的失落与怅然，低声叹息：“罢了……来日方长。你现在确实该好生歇息。”

　　说完，林时晏指尖轻轻划过他微凉脸颊的刹那，一滴滚烫热泪顺着下颌悄然滚落。

　　“嗯？”

　　林时晏心头骤紧，又尝试唤了一声：“小木头？”

　　“救……”

　　他破碎嘶哑、且微弱的两个字艰难从喉间溢出，轻得几乎融进了夜风。

　　林时晏贴脸靠近了些，“什么？”

　　“救、我。”

　　刹那间眼前天地倾覆，万物颠倒，一股无形无质的力量裹挟着他全部的意识沉沦。他无从抵抗、无从挣脱，就好似坠进大海里的一滴雨，真切感受到海下深处发出的阵阵悲鸣。

　　救我。

　　黑暗画面中的海面风平浪静，里面却埋藏着千万道的苦痛悲伤、愤懑仇恨、恐惧焦忧。所有的负面能量似磅礴大海般盖地而来，瞬间淹没了林时晏的感官。

　　林时晏透过海面，看到横穿在另一头的一叶扁舟，正努力地划动在波涛之上。它不甘地撕扯着大海，似乎想要找到一处能供它停泊的小岸。

　　他想将它高高托起，做一轮天上明月，又企图同浪涛一样无情掀翻，拉下它与之一同沉沦。

　　两种相悖的念头在他脑中疯狂拉扯，痛苦得快要喘不上来气。

　　“嗬啊——！”

　　林时晏咬咬牙，凭借着强横神魂与意志，硬生生挣脱了这片幻境回神。

　　他胸膛剧烈起伏，大口喘息着，久久无法平复。

　　“这是……共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