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枯木生花》慕靖池白

21、密林会面 闲来没事看

　　烈日悬空，地上青草被晒得蔫蔫地垂着茎叶，空气中弥漫着沉闷燥热的气息。

　　自雪落峰一别已过数日，柏枝连飘荡在这片陌生的山林间，既寻不到原主白苍术的魂魄踪迹，也找不到自己那具陪伴多年的偶人原身。他就这样漫无目的，像无根浮萍般随风飘荡。

　　“唉……”偏偏连一具能够依附的躯壳都没有。

　　柏枝连叹了口气，他先前临走时魂体遭到意外撕裂，变成残魂，这个状态下还在持续消耗魂气，无疑是在加快他魂飞魄散的速度。

　　嗯……也不知那具木头身躯被谁拾了去，兴许被哪家柴夫当作木柴投入灶膛，早一把火烧了也说不定。

　　“要不是当初死前那段记忆全无，现在找起来根本无需这么费劲……”

　　明明生活了那么长时间。怎么就、怎么就一点儿感应都没有呢。

　　他在变成游魂之前的一段记忆斑驳模糊，似被浓雾层层遮蔽，任凭他怎样回想，都抓不住一星半点儿。

　　数不清叹息了多少回。柏枝连低头望向自己近乎虚无消散的手掌，心情低落。他耷拉着脑袋，了无生趣地在林间来回穿梭上下。那身影倒是看起来随性、自在。

　　“唰唰”柏枝连正习惯性抬手拨开身前浓密交错的草木丛，可他头颅尚未探出去半寸，不远处细碎的声音便先一步传入耳中。

　　唔！柏枝连心头一紧，几乎是条件反射般，立马缩回到茂密的灌木丛中，屏息凝神，不敢再有半点异动。

　　柏枝连蛰伏片刻，却发现自己此刻只是一缕残魂，距离太远，根本没办法听清下方嘈杂的人声。

　　“……不对啊，我怕什么？”

　　他后知后觉才反应过来，这群人里除非有元婴级以上的高手特意铺开神识去探查游魂，否则轻易无法察觉。

　　柏枝连悄悄透过枝叶缝隙粗略观察起前方，就见一群衣着光鲜、制式规整的人影聚拢在一起。

　　嚯，这人数竟还不少。

　　那百十来个年轻修士的阵营被分成几拨，似乎正议论着什么，气氛紧绷。

　　柏枝连看了一圈，好在人群里并没有深不可测的气息。也就是说这群人的整体实力尚浅，暂时无法对他构成威胁。

　　他心里稍稍安定下来，便瞧着那边争论之声愈发激烈，显然到了关键之处。

　　好奇心使然，柏枝连当即飞到了一处众人头顶的巨大古树枝冠上，悠然听着下方继续争执。

　　“诸位怕什么！那野兽定藏匿在山中养伤，时间正好合适！再说了咱们此番还有枭鸮长老钦赐的法器，众人联手拿下它又有何难？！”

　　底下一道中气十足，带着几分傲然的魁梧男子率先发声。

　　有些眼熟……柏枝连稍作回想，又转目望去，打量起场中空地上衣着截然不同的三队人马。

　　琼枝宗、玄鸟宗和……百卉宗。

　　压下眼底翻涌的情绪，柏枝连的视线快速掠过他最熟悉的宗门。

　　三宗齐聚，架势倒是摆得挺大。

　　人群中玄鸟宗的弟子占了大半，嗓门最大的那人就是其中之一。他们衣袍鲜亮华丽，金线勾勒镶边，在烈日下熠熠生辉，倒是很符合那人张扬外放的性子。

　　“……可话虽如此，先前金师兄铩羽而归，足见那异兽绝非等闲……”玄鸟宗里大多都附和了那魁梧男子的想法，但其中还是有零碎的声音表达担忧。

　　“那是他金巫九废物！”

　　别人一提起金巫九，方才那男子顿时声音激愤，鄙夷道：“那么肥的差事都把握不住，我就说枭鸮长老不该把御兽门的任务交给傀儡门的人做。那么看重他们，结果没了那堆替他们跑腿的木头傀儡，什么也不是！”

　　金巫九……

　　这个名字柏枝连绝对是印象深刻。那个错把他当成原主还不断招惹他的怪人。

　　他原以为此事就此告一段落，没想到才过去几日，那伙人就又结伴寻来了？

　　他心中刚生出猜想，玄鸟宗旁那拨衣袍素雅，纹样大多绣以墨竹的修士便沉着脸开口反驳：“心石被盗之人行踪既已锁定，那就请诸位分清主次。此事事关天下苍生，兹事体大，万不可拖延贻误！”

　　此人将场上原本暗藏的分歧搬上台面，扩大了矛盾。柏枝连翻找起上辈子对琼枝宗的印象，倒是想起这个宗门行事风格保守，与那玄鸟宗相反，最不爱逞凶斗狠。

　　“心石之事固然重要，但机缘在前，岂可轻易错失！”陶剃胡此前在穹安山无功而返，一直心有不甘。此番长老分派任务，没有交给金巫九与杜子归，这正是他梦寐以求的出头机会，岂能放过。

　　“那鸟乃存活上千年的异兽，早已开启灵智，通晓人性。如今天下异兽稀缺，百年修为的灵兽已是难得，千年异兽更是凤毛麟角，千载难逢，你们当真不心动！？”陶剃胡极力煽动着众人的情绪。

　　玄鸟宗虽以御兽立宗，可纵观宗门内部，除了飞乙道君坐拥一头化神境的付鸟以外，其余长老们的灵兽大多都只有金丹境，更别提门下这些弟子了。

　　如若他此番顺势而为，趁机拿下那只负伤的鬼骨雕，不仅能为玄鸟宗增添一头顶级异兽，更能让他的话语权一举跃升，成为新一代的核心弟子。

　　他持续演说，倒是将玄鸟宗部分反对的声音压下，他们气势高涨，纷纷附和响应，决意先猎杀异兽，再寻叛徒。

　　“行了，这位陶——兄，你想如何光宗耀祖是你的事，但你个人的野心不必裹挟其余两派弟子。”

　　说话的是琼枝宗一名身形清瘦之人。玄鸟宗众人正气势高涨，摩拳擦掌之际，这道漠然又带了几分不耐的声音骤然插入，瞬间浇灭了现场大半的热烈气氛。

　　“我们奉宗门之命跨界进山，可不是为了这等无聊之事。”

　　此话一出，立刻就得到了其余琼枝宗弟子的附和。

　　“没错！你们玄鸟宗不就是想拿我们当苦力吗！”

　　“白白送命！我们才不干！”

　　有些人差点就要被玄鸟宗那气氛带动，幸好段金鸦一句话就点醒了他们。

　　“我们又不是傻子！傻子才闲得没事去招惹一头活了上千年的灵兽。”

　　见众人纷纷抵触，不肯配合，陶剃胡暗自咬了咬牙，试图以利益再度拉拢道：“诸位放心！若是诸位愿意施以援手帮忙，我玄鸟宗珍藏的百年兽丹，定不会吝啬！”

　　段金鸦当即轻笑一声，面上带有几分不屑，“陶兄弟这话还是留着哄骗小孩吧。别说百年兽丹，就算是你们将珍藏尽数奉上，我等也瞧不上分毫。况且你有几分本事？籍籍无名之徒的承诺，算数吗。”

　　这番毫不留情的嘲讽，精准戳中了陶剃胡的痛处。

　　他平时在宗门内还算得上小有名声，何曾这般被人当众羞辱、轻视过？

　　他怒意冲上头顶，额角青筋暴起，“你！大言不惭！”

　　陶剃胡鼓起手臂肌肉，死死瞪着段金鸦，就要上前出拳——

　　“哎哎哎，陶师兄陶师兄！打不得打不得！息怒啊！”

　　陶剃胡身旁几名玄鸟宗弟子见状连忙伸手将他拦住，连声规劝，“师兄别跟他一般见识，以和为贵，以和为贵，切莫因小失大！”

　　“嗤。”段金鸦漫不经心地掏了掏耳朵。他非但没有半分收敛，反而愈发傲气，“我倒是好奇，你们长老明知道此次捉拿叛徒的重要性，为何要派你这头脑简单之人前来办差。丢人现眼，也不怕拖累别人。”

　　“你这厮——”原本快被按捺下来的情绪，又被这话给彻底激怒。陶剃胡胸腔内怒火燃烧，双目赤红，“和个屁！都给老子放开！老子现在就要去劈了这瘦杆精小子！”

　　陶剃胡出拳之际，几乎是同一瞬间，一道凝练出来的风刃精准锁住段金鸦的方位。

　　“段金鸦！我说过你不许再说师哥是叛徒！”

　　段金鸦抬眼看清攻势，接连闪避。

　　“原来是小师妹。”

　　众人循声望去，才见这另一道攻势是来自一名容貌娇艳、身姿窈窕的少女。

　　那是景天道君的唯一爱女，玉桂芝。

　　“大师……不，那叛徒盗取仙门至宝已是死罪，他还私自叛逃下山，躲避宗门追查。这等盖棺定论的事实即将天下皆知，小师妹又何必要守着那点爱意，执意维护。”段金鸦一边防着攻势，架起灵力屏障挡在身前，一边假意痛心疾首道：“一想到咱们昔日风光无限、万人敬仰的大师兄行差踏错，被三宗通缉得连面都不敢露，犹如过街老鼠一般。咱们这些做师弟的，心头很是痛惜呐~”

　　段金鸦丝毫没有掩饰自己的情绪，接着阴阳道：“我看小师妹你就别苦苦惦念你那好师哥了，还不如来讨好讨好你段师兄。说不定那叛徒运气好没死，还要靠我们这些师兄弟们在师尊面前说些好话呢！”

　　这话引得周遭弟子哄然大笑，看向玉桂芝的眼神里满是调侃，全然没将这位道君爱女放在眼里。

　　阵阵哄笑声如同利刃般狠狠扎进玉桂芝的心底。她素来仰慕师哥白苍术，断不相信他会做出背弃宗门的卑劣之事。如今这些人见风使舵，肆意诋毁她敬重之人。她精致的脸庞涨得通红，眼底满是怒意与委屈。

　　“段、金、鸦！你们这群人！找死！”

　　玉桂芝贝齿紧咬，几乎要将牙床咬碎，依旧压不住她心底翻涌的戾气。

　　她催动灵力，袖中数张泛黄符纸倏然飞射而出。符纸在空中排布成一列，围住段金鸦一众。与此同时，她足尖轻点地面，身形飞速向后闪退，拉开一段安全距离。

　　“破！”

　　她一声厉喝，引燃数张符纸，轰然爆发出几道接连不断的巨响！

　　“梆梆梆！！”

　　滚滚热浪伴随着爆裂声往外扩散，狂暴的力量肆意冲撞。方才那几名还在哄笑的弟子根本来不及反应，就被猛烈的爆炸掀飞出去。

　　“啊——啊！脸！我的脸！！”他们连护体灵力都未及时施展，就重重摔落在地，不停地在哀嚎、翻滚。

　　而原本同样离段金鸦最近的陶剃胡，在玉桂芝第一次出手时就差点被波及。好在他原本就要利用琼枝宗这些人铺路，没打算真搞得互相下不来台，于是便趁着玉桂芝再次发起攻击的势头退了下来，才勉强没被波及。

　　在那些被轰开的弟子中，段金鸦实力算稍好一些，尚处金丹之列。玉桂芝虽与他同为金丹期，但她的境界才三重，段金鸦已至五重。

　　所以在她连续密集的打击下，段金鸦只是不可避免多了几道皮外伤。

　　温热的液体随着脸颊流下，段金鸦抬手一抹，神情阴鸷：“玉桂芝！你别不识好歹！”

　　此刻他再也顾不上那怜香惜玉之心，同样扔出数张威力极强的爆破符，直冲玉桂芝而去。

　　“咚！咚！咚！”

　　空中不断划过带着凛冽灵气的流光，两两相撞。爆炸的余威坠落地面，硬是将坚实的泥土炸出许多深浅不一的坑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