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 1 章 宗门围困 ...

  •   暮秋的山风凌冽,卷过栖池涧两岸的竹丛密林,碎叶簌簌滚落,砸在涧边湿冷的青石上悄无声息。

      整条山谷清幽僻静,人迹罕至。本该是与世隔绝的清净地界,此刻却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撕碎了沉寂中的山野。

      白苍术重重抵靠在冰凉的崖壁上,脱力般顺着粗糙的石面缓缓滑落。

      他经脉撕裂的灼痛,和新旧交错的剑伤痛感层层叠叠席卷全身,让他连抬手喘息的力气都没有。

      “咳咳……嗬……”

      喉间的一口腥甜反复翻涌,最后他再也抑制不住,将鲜血大口呕出,染红了身前的青绿苔痕。

      他是被人一路追杀至此。

      浓烈的血气混杂着山间草木湿气,沉闷又压抑。

      前几日一场突如其来的变故,让昔日潜心修道,恪守门规的他,一夜之间沦为人人可诛的叛徒。

      他没有足够的辩驳余地,也没有查证真相的机会,便被师弟伙同一众宗门精锐千里追剿。

      同门情义,在被扣以所谓的‘污名’之前,荡然无存。

      昔日并肩练剑的师兄弟,此刻个个手持利刃,步步紧逼,不肯给他半分喘息之机。

      白苍术不甘心,也不想认罪。他心知自己蒙冤受屈百口莫辩,此刻只能凭着骨子里的执拗与不甘,在无数次围堵截杀中拼死突围。

      他一路翻山越岭,耗光了修为和灵力,硬生生从层层杀阵中逃出生天,最终狼狈遁入人迹罕至的栖池涧。

      可这场亡命奔逃,早已将他彻底掏空。

      白苍术一身宗门袍服早已彻底报废,被凌厉剑气割裂得支离破碎,衣料黏结在渗血的伤口上,每动一下都牵扯皮肉剧痛。

      他的肩头、脊背、腰侧遍布深浅不一的剑伤,有的皮肉外翻,鲜血潺潺流淌,有的早已凝固成暗沉血痂,却又在连日奔逃的颠簸中反复崩裂。

      被浸透的衣衫,任由层层寒意钻入皮肤,冻得他四肢发麻、浑身颤抖。

      他叹了一口气,体内灵力枯竭,丹田空空如也,连最微薄的护体灵光都无法凝聚分毫。

      经脉寸寸刺痛,像是有无数细针反复穿刺,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铁锈般的腥甜,绵长又窒息。

      长时间的失血和透支,让他视线反复发黑,意识沉沉浮浮,濒临溃散。

      他原以为撑着最后一口气逃到此处,便能得以暂时的喘息。

      可身后追过来的脚步声,终究还是穿透了山林薄雾,紧随而至。

      林间枝叶摇晃,十余道身着琼枝宗服饰的身影次第走出,封锁了白苍术周围的所有退路。

      森然剑气交织成片,凛冽的肃杀之气笼罩整片崖地,将白苍术死死困在绝境中央。

      “白师兄!你已是强弩之末,快快束手就擒!”

      为首的段金鸦立在人前,声线寒凉。他眼底毫无半分同门情分,毫无波澜道,“交出心石。否则叛宗之罪,今日便要叫你葬身于此!”

      白苍术半瘫在地,指尖死死抠进湿冷的青石缝隙,指节泛白。他艰难抬眼,视线朦胧的望着一众冷漠憎恶的同门,喉间干涩发疼,气息微弱却仍带着不肯折腰的倔强:“我……未曾叛宗。”

      短短五个字就已耗去了他仅剩的所有力气。没有冗长的辩驳,没有多余的辩解,只剩绝境中最后一丝清白的执念。

      然而这般苍白的申辩,只换来对方愈发浓烈的讥讽与不耐。

      段金鸦眼底杀意骤盛,懒得多言,冷声道:“冥顽不灵。动手!”

      话音落下,数道凌厉剑光破空而出,裹挟着凛冽杀机,直扑奄奄一息的白苍术。

      剑光璀璨,灵力激荡,封死了他所有闪避的余地,是彻彻底底的绝杀之招。

      白苍术闭上眼,心底掠过一丝极致的茫然与悲凉。

      他已经没有力气再躲了。孤身一人,又无依无靠。在这般悬殊的围剿之下,终究难逃一死。

      或许今日,他只能带着这满身污名与未尽的冤屈,陨落在这荒寂的山涧之中。

      死亡的寒意瞬间包裹全身。

      忽然!

      就在剑光及身刹那,一道厚重沉稳的破风闷响,突兀从侧边竹林深处炸开。

      “哐——!”

      一声低沉震鸣,不携半分修士灵光,无丝毫妖力波动,只有最质朴、最厚重的肉身劲气横空碾压而来。

      这一记简简单单的木斧横扫,却势如山岳,无可匹敌。

      漫天凌厉的剑光瞬间尽数崩碎溃散,点点灵光碎落林间,转瞬湮灭无形。原本窒息的杀局,轻而易举的就被一股温和却强横的力量给破了开来。

      全场哗然。追杀的琼枝宗弟子尽数僵在原地,手持长剑,满脸错愕惊疑,皆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震慑。

      竹林簌簌,光影斑驳。一道敦实挺拔的身影,缓步从幽深林道中走出。

      “干嘛呢。”

      此人身着洗得发白的粗布短衫,衣上沾着细碎木屑,袖口随意挽起,露出线条紧实、肌理分明的小臂。

      他的身形不似寻常修士清瘦单薄,骨架宽阔,体态壮实。肩背宽厚沉稳,手里还握着一把老旧普通的木斧。

      木斧斧身温润,斧柄纹路深浅交错,是常年劳作打磨的痕迹,完完全全是凡间木匠最寻常的器具,无半分法宝异象。

      他周身平平无奇,察觉不出丝毫修行者的气息,像极了一位只是劈木筑屋的寻常山人。

      “以多欺少可不行。”

      林时晏一双眼眸澄澈深邃,藏着历经世事的沉淀与不露锋芒的底气,显得沉稳可靠。

      他今天不过是出门砍柴备料,行至涧边,便恰好撞见这了场以强欺弱的绝杀围剿。

      其实照理说他避世隐居,本可转身离去,独善其身。可当他目光落至崖边那道残破单薄的身影上时,看到那少年满身是伤的濒临绝境,脊背却依旧倔强直挺。这难免让沉寂数年的林时晏,生出了一份恻隐之心。

      他手握着斧子,止步立在林间,平静地望向一众持剑戒备的宗门弟子。

      “你是何人?胆敢插手我琼枝宗执法行事!”段金鸦脸色骤沉,沉声厉喝,心底充满了震惊与忌惮。他深知方才那一击的磅礴力道,却绝非普通人所能够拥有的。

      可他紧接着探查过对方气息之后,却发现对方真的只是一介凡人!?

      林时晏未曾理会这人的威慑,脚步从容,一步步越过满地残碎剑光,朝着崖边倒地的少年走去。

      山风拂过他朴素的衣衫,姿态淡然,不卑不亢。

      然而此时的白苍术早已撑不住心神,耳边的呵斥、对峙声渐渐模糊远去。他只朦胧看见一道身影破开漫天杀机朝他走来。

      那人身上没有凛冽剑气,没有肃杀寒意,只有山野草木的干净气息,带着一丝安稳的暖意。这是他连日奔逃,深陷绝境以来遇见的唯一温柔。

      白苍术意识彻底浮沉,眼前的光影重重。他周身的疼痛令他感觉变得极其迟钝,自身也更像是一叶漂泊绝境的孤舟,终于撞到了一处浅湾。

      他随时紧绷着的神经骤忽然松懈,浑身力气也跟着抽离,眼皮沉重得再也不想抬起来。整个人脱力往前轻轻一倾,便要栽倒在地。

      下一刻,一双沉稳有力的手稳稳伸来,精准托住了他摇摇欲坠的身躯。

      林时晏半蹲下身,动作轻柔克制,稳稳将重伤濒死的少年揽在怀中。

      “真瘦。”他掌心触到的躯体单薄冰冷,伤痕累累。浑身滚烫的身子发着虚汗微微颤抖,虚弱得仿佛下一刻便会消散在山风里。

      他垂眸看着怀中人苍白失血的面容、紧蹙的眉眼,眼底掠过一丝浅淡动容。

      “睡吧。”

      清淡温和的两个字低低落在耳边,穿透层层混沌,轻轻熨帖了白苍术连日来的惶恐与绝望。

      身后,琼枝宗众人剑势未收,杀机依旧汹涌。

      身前,陌生山人抬手挡尽漫天风雪,以一介凡躯之态,为他撑起了这绝境之中唯一的生机。

      白苍术残存的最后一丝意识,在彻底沉入黑暗之前牢牢记住了这道沉稳挺拔的背影,和这道温柔又有力的声音。

      怀中的人彻底失了力气,头颅轻轻垂落,呼吸微弱细碎。只余下胸腔浅浅起伏,勉强证明着生机尚在。

      林时晏抬手轻轻拂开少年额前黏着血污与冷汗的碎发,指尖却在触碰到那张苍白失血的面容时,动作骤然僵住。

      他心头猛地一空,浑身气血近乎凝滞。

      山风骤停,世间万物仿佛在这一刻彻底消弭,只剩怀中人那张清隽单薄的眉眼,清晰又刺眼地撞进他眼底。

      像。太像了。

      眉眼轮廓,鼻梁线条,乃至唇线温润的形状,几乎是像极了那个他记了半生,念了半生,最终离散于岁月长河里的人。

      经年沉淀的沉稳心境轰然碎裂,林时晏眼底翻涌着难以置信的错愕与恍惚。他指尖微微发颤,哪怕此刻心里明白眼前青涩孤勇的少年绝非故人。可这样的相似,仍旧让他沉寂数年的心绪彻底翻涌失控。

      ……不是白榆。

      他心底清明,却依旧在垂眸凝望着那张虚弱苍白的脸时,喉间发紧。

      “装神弄鬼。”

      段金鸦见他兀自失神,以为有机可乘,彻底褪去了眼底的忌惮,厉喝一声率众再攻:“众人听令!连此凡人一并斩杀,妄想包庇叛徒,今日无需留下活口!”

      顿时,杀气滔天。

      琼枝宗的弟子们立刻提剑上前,灵光灼灼。数十道剑锋齐齐对准二人,凛冽剑气再度撕裂山风,肃杀之气铺天盖地而来。

      身后的杀机再度迫近。林时晏骤然回神,眼底恍惚尽数敛去,只剩沉凝刺骨的冷意。

      他随即收紧手臂,起身时,小心翼翼,又无比珍重地将怀中虚弱的少年拢得更稳。试图用他那宽厚的肩背替人隔绝外界杀机与寒风。

      “印长河。出来。”

      如今单凭肉身林时晏只能震退粗浅术法,难以长久抗衡一众宗门弟子。但这里,本就不是寻常山野地界。

      穹安山深涧幽、地气阴浊。此地是上古遗留的妖墟境地,千百年来皆是山野精怪、隐妖异兽栖息盘踞之所。

      妖物作为屏障,寻常修士素来避之不及。而隐居数载,作为此地无形执掌者的林时晏,本可轻易驱使它们出来赶跑这些修士。可这点小事还无需动用它们帮忙,只消他心念微动,印长河就能替他摆平。

      林时晏话语刚落,蛰伏在他腕间的一道银色剑纹悄然亮起。

      那纹路浅淡近乎透明,此刻却骤然漾开细碎流光,清冽凛冽的剑息瞬间席卷整座山涧。

      一缕苍茫古老的剑道威压凭空覆落,镇压全场。

      那是沉淀万古的剑势,远超寻常宗门修士的认知,带着碾压般的绝对力量,死死锁住全场所有人的经脉与法器。

      “嗡——”

      全场长剑齐齐震颤,不受控制地剧烈鸣响,弟子手中的灵光法器尽数黯淡失色,凝练的剑气寸寸溃散,再无半分杀伤力。

      修为稍弱的弟子甚至直接被这无形剑势震得虎口崩裂,长剑脱手摔落在青石之上。

      段金鸦浑身一僵,经脉骤然滞涩,周身灵力彻底凝滞,连呼吸都变得艰难。

      他瞳孔骤缩,满脸极致的惊骇与难以置信,死死盯着林时晏问:“这……这是什么剑势?!”

      他从未见过这般恐怖的威压,无形无质,却能镇压万般术法、封禁一身修为,眼前这看似普通的木匠,身后竟藏着如此恐怖的底蕴。

      “你无需知晓。”

      虚空之中,隐约浮起一缕清寂的剑影轮廓,淡薄却锋利至极,似是一道虚影显形。他带着漠然疏离的剑意,冷冷扫视一众侵扰居所、惊扰主人的不速之客。

      与此同时,整座妖墟山林暗流翻涌,深处无数低哑兽鸣、草木摩挲的异响层层叠叠的传来,似乎都在被冒犯领地的生人气息给尽数激怒。

      各色的细碎兽瞳在层层暗影里次第亮起,密密麻麻,无声盯住崖边的琼枝宗众人。

      整片山野里的生灵齐齐躁动,散发出原始凶戾的野性威压,层层围拢而来,展露凶性。

      林时晏怀抱昏死的白苍术,宽厚的脊背挺拔如松,小麦色的面容冷硬沉敛,声音低沉无温,带着不容置喙的威慑道:“此地,禁杀伐。”

      “再往前踏一步,不留情面。”

      印长河的剑道威压随之再度沉落,如山似海,碾压而来。

      而林间无数兽瞳灼灼闪烁,低哑的嘶吼闷响不绝于耳,草木疯长、碎石滚动,山野异兽的凶戾气场彻底锁死所有退路。

      双重威压之下,一众弟子心神俱裂,浑身冷汗涔涔,再也撑不住半分对峙的姿态,各个都面露惧色,连连后退。甚至连手脚都被这股阴森妖气给压得僵硬发麻。

      段金鸦惊骇失神,他终于幡然醒悟这才不是什么普通深山,而是生人勿近的妖墟绝地!

      眼前看似凡俗木匠的男人,绝非外表那般简单。没有更强的战力之前,就凭他们这几个人,完全不能再继续招惹。

      深知今日不仅讨不到半分便宜,甚至可能落得全员殒命的下场。

      段金鸦死死攥紧拳头,望着林时晏怀中奄奄一息的白苍术,眼底满是不甘与极致忌惮,却丝毫不敢再逞凶,咬牙低吼道:“撤!”

      此话一出弟子们瞬间如蒙大赦,仓皇褪去一身剑势,转身遁入山林,顷刻间便散了踪影。

      山涧喧嚣尽散,重归寂静,只剩残留的淡淡剑息与未散的血腥气,萦绕在微凉的山风里。

      银色剑纹缓缓黯淡,剑道威压收敛归寂。

      印长河藏住身形,重新蛰伏回腕间。而林间躁动异兽妖物也随之平复,此地再度恢复清冷幽静,再无波澜。

      林时晏紧绷的肩背缓缓松弛,方才强行压下的恍惚与心绪再度翻涌上来。

      枯风漫过山涧,拂动他粗布衣衫,也轻轻掀动少年苍白的额发。

      林时晏伫立片刻,眸色沉沉,带着复杂难言的情绪,转身朝着深处的木屋居所缓步走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