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第 17 章 归来客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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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时晏目光扫过街巷间零星散落着踽踽独行的几道人影，他上前一把拍上其中一名赶路男子的肩膀，刚要带几分试探开口，没成想那垂着个脑袋只顾着往前挪动的男子带着那股子牵引力拖得他重心不稳往前踉跄半步，差点跌了一跤。
“喂！你——”
他气得正要发作，白苍术见状立马上前阻拦。
“您好，请问……呃。”那男子并没有因为身旁的动静而停留，反倒是继续维持着垂首的姿态往前。白苍术直到这个时候走近了才发现对方俨然是一具皮包骨的惨状。而这从身后来看竟不知他完全是依靠衣衫才勉强撑出的正常体形。
“您好？”为了试探他是否对外界毫无反应，白苍术伸出手掌在男人眼前晃了晃。然而他还没触碰到对方分毫，下一秒，那男人便毫无预兆的朝后直挺挺倒去！
“哎！小心！”
千钧一发之际，身后的林时晏精准接住了那男子。
白苍术抬手的动作僵在半空，略显无措：“……我没碰到他。”
“不怪你。”林时晏说，“碰巧罢了。”
手中的重量轻飘飘的，完全没有正常人该有的体重，落在怀中如同一片干枯的落叶。不过若是方才以这种状态砸在青石地面上，保准对方能够当场毙命。
林时晏仔细将人扶靠在墙边，“这人的身体早就撑不住了，全靠着最后一丝本能前行。”
这时，一直静默伫立的柏雩风施法将灵力落在男子的灵台上，驱使他缓慢抬起头来。
“他怎么……”三人齐齐看向这张面容，心中皆是一沉。
原本这名男子骨相挺拔，是正值壮年的年岁，本应气血充盈。可他整张脸却如同垂暮老翁，脸上沟壑纵横，一双黯淡无光的眼睛深深镶嵌在凹陷的眼窝里没有半分神采，宛若一具苟延残喘的枯尸。
林时晏蹲下身，神色若有所思。
“失魂症？”
柏雩风轻轻嗯了一声。
“此人死法与那堆尸骸不同。”柏雩风清冷的嗓音再度响起。他修长的指尖轻轻一划，男人那飘忽欲散的残魂又幽幽钻了回去，勉强得了丝生机。
“如果一直找不到柏公子，不久后我也会变成这样？”目睹这一幕的白苍术不自觉结合了自身的境遇，开口问道。
“不。”
“你的情况要更复杂一些。”林时晏抬眸看了他一眼摇头，紧接着他端详完又看向柏雩风求证说：“我看他更像是被什么东西给吸干了精元……”
“不冲突。”柏雩风答。
“可据我所知寻常魔妖并不会拔魂。”
关于这点柏雩风并没有直接回答，只是眸光微沉，也陷入了思考。
“魔妖……”尚在状况之外的白苍术听闻“魔妖”二字只觉耳熟，迟疑开口：“是……妖族分支的那类魔妖？”
林时晏点头算是回答。而得到答案的白苍术瞬间了然。他串联起过往翻阅的典籍记载，总算对当下情况明了了不少。
林时晏口中所说的魔妖隶属妖族，算是这起事件的核心。
六域中唯独妖族族群庞大，故而被分成了两大派系。其中一派为主派天妖，则另一派是旁支魔妖。天、魔两派虽同源，却因本源不同，导致修行方式也不同。那些依托天地灵脉，吸取精华的飞禽走兽、花草树木虽与灵域之士修行方式略有差异，但本源体系别无二致，皆为顺天道、合自然的纯净灵气修行，才能被称作天妖。而魔妖却与天妖背道而驰。魔妖的修行根系扎根于人域大地。它们借助人族的七情六欲、贪嗔痴念修行。因其欲念的能量过于庞大，修炼速度会远超循规蹈矩，苦修的天妖。
可妖族立身之本在于灵神。灵神一旦在修行途中沾染上丁点儿浊气，自身便无法将其拔除。最终只能以侵蚀灵神为代价日夜吸食污浊能量，久而久之，变得与魔同状，彻底沦为魔妖。
但即便魔妖最后与魔族高度相似，它们终其一生也无法真正化为魔族。因为魔妖与生来就自煞气中诞生的魔物不同，妖族的内丹天生无法承受污浊的能量。为了存活，魔妖不得不倚仗天地间最为纯澈的能量之源——人族的心脏，以此作为媒介中和维持体内平衡，方能不被反噬而亡。
“所以街上这些人和那巷子里的那些都是魔妖的手笔？”白苍术问。
“这，有些是。有些嘛……”林时晏目光意味深长地扫视了遍街巷，轻笑一声，“当然就不是了。”
“如今魔妖族群处境尴尬，早已日渐式微。它们身为妖族一脉既不被主脉认可，更不被魔族接纳，就连平时苟且在人域，都还得躲着你们这些修仙的抄家。”他接过话头，揶揄道。
“可惜了，这只妖心脏不敢吃，千里迢迢跑来这么偏的地方吸两口精气还要被人利用。倒霉的是今日又偏偏撞到了你们道君手上……啧啧。我敢保证但凡换几个宗门内稍微年轻点的弟子来，都难以察觉其中猫腻。”
的确如此。白苍术深以为然。典籍中曾记载那些被魔妖吸干精元的人，死状几乎与受恶疾瘟疫折磨而亡的死者一模一样，极易被混淆。若非此番有他二位在旁提醒，他估计也会误当小镇爆发烈性瘟疫，根本不会往魔妖身上想。
头顶上的阴霾之色随着时间变得愈发厚重，像是沉沉压在众人心头。
柏雩风靠近林时晏身旁，低声嘱咐道：“此地晚上鬼气加重会干扰千卉石的效果，你先暂时带他安顿下来。”
看他的样子应当是有了方向。林时晏顿时领会其意，点头应下。
“走吧小白~咱们先去找个地方落脚。”他舒展开手臂，熟稔又随意地揽住白苍术。
白苍术视线被林时晏的手臂遮挡，微微愣神。待他下意识偏头看去，方才还伫立在旁的柏雩风早已不知所踪。
“道君他……”白苍术眉头微蹙，话至嘴边，忽然被林时晏半揽着往前迈步。
“哎呀，不用管他。他有事要做，空了自会找我们会合。”林时晏随口安抚。
“……好吧。”白苍术微微挣扎，拨了拨林时晏搭在自己肩头的手臂，带着几分不自在道：“那你离我远些。两个男子当街这般拉拉扯扯，实在有失分寸。”
林时晏嚯了一声，心中暗自感慨他这端正刻板的性子居然半点没变。他念头一起，升起些逗弄之意，非但没有松开手臂，反而微微发力将人搂得更紧了些，“别这么见外嘛~”
白苍术受不了他这肆意轻浮的模样，正要出言制止。就在这时，林时晏忽然收敛笑意俯身，贴近他耳畔，认真道：“别动。在你西北方向有家归来客栈，看见了吗。”
温热的气息拂过耳畔，白苍术勉强压下心底的别扭，顺着林时晏指引的方向抬眸望去。在昏沉的天光照射下，不远处果然立着一座牌匾斑驳的老旧客栈。
“嗯，看到了。”
他愣了愣，“那客栈是有什么问题吗。”
林时晏但笑不语，直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名字不错。走，就去这家。”
客栈的木质门板陈旧褪色，带着经年累月的沧桑。
两人一前一后走了进去。
“掌柜的，两间客房。”
林时晏叩击柜台木质台面，发出两声沉闷的“咚咚”声响。
坐在柜台后面的老者抱臂正酣，在听到叩台声响后不紧不慢地睁开眼，上下打量二人道，“二位客官看着面生，是外乡来的？”
“嗯，路过此地暂时落下脚。”林时晏压了压头顶的斗笠，只露出一截下颌。此举看似随意淡然，但眼神却在细细打量着眼前这位客栈掌柜。
这老丈虽面色微黄，身形消瘦，与客栈内零星几名食客相差无几。但与外边那些形销骨立的镇民相比，可都算得上身体康健了。
掌柜闻言拿起桌边油灯，抬手引路道：“既是过路客，便随我来吧。”
二人紧随掌柜身后，缓步踏上吱呀作响的木质楼梯。
林时晏趁行至楼梯拐角处，视野偏转的间隙，飞快向身侧的白苍术投去一道视线。白苍术立马心领神会，幅度微小地摆了摆头想要阻止他的想法。
林时晏见他这般谨慎克制，心底笑意更浓。他不着痕迹地捏了捏旁边人的指尖，同时对着他微微比出口型，无声示意道：‘放、心。’
既然他铁了心要试探，那他说什么都无用。白苍术察觉到对方故意的触碰，耳根微红。他弯曲手指躲开的同时还往里收了手臂，不动声色地控制住时不时相触的手背。
这般细微内敛的小动作被林时晏尽收眼底，当真觉得这小道长面皮薄得有些可爱，心情当即大好。目不斜视道：“掌柜的，你们这里是不是在闹鬼？”
！
此言一出，不止那带路的掌柜，就连白苍术都心头一惊，全然没料到他会竟问得这般直白。
掌柜举着油灯的身形一跄，猛地呛咳两声，飞快掠过面上的一丝慌乱与异样，强装镇定地开口道：“客、客官说笑了！什么妖啊鬼的。咱们这种地方怎么会有那种吓人东西？您是不是看到外边儿那样才会胡思乱想的？”
林时晏笑意不变，语气淡然地顺着他的话接道，“对啊。”
他余光中瞥见白苍术向他投来哀怨他打草惊蛇的眼神只觉得格外有趣。而这边掌柜的见林时晏态度温和，没有别的意思，瞬间松了口气。他紧接着眼底闪过一丝算计，立刻顺势往下摆出一副愁苦悲戚的模样，长叹一声道：“实不相瞒二位道长，街上那些人都是染上了外头的瘟病才会如此！”
“瘟病？”
“是的。这怪病半年前突然在镇上蔓延开来，来势汹汹。我一家老小好几口人全都丧在了这瘟病手里，就只剩我这一把老骨头孤零零的守着这家祖业，想死都死不成啊——”掌柜的说着眼尾泛红，眼中似有泪光闪烁，满脸凄楚。
林时晏静静听着他声泪俱下的哭诉，眼底没有半分动容：“镇里的大夫呢。”
掌柜的闻言顿了顿：“大夫……这……您不知道，别说大夫了，就连衙门里都出过事。消息往朝廷传了大半个年头也没个后续。这种日子也不晓得何时才是个头啊——”掌柜的一边抹着眼泪，一边悲叹。
两人皆沉默无言。小镇疫病肆虐半年之久，民众多数染病，尸骸遍地的情况，外边人连行走存活都极为艰难。可这名掌柜却行动自如、气色尚可。
白苍术暗自轻叹一座被瘟疫围困的小镇，断医、断援、断帮扶的情况下，一个普通人会没有任何手段就生存至今？他可不信。
对方看似真情流露，实则谎话拙劣，遍地都是破绽。
不过也托他这番刻意表演，恰好印证了这间客栈里定有猫腻，反而帮他们快速锁定了目标。
他借着斗笠帽檐的阴影遮挡目光下移，飞快扫视了一圈大堂，才发现先前楼下大堂里背对着他们的几名食客全程静坐不语，毫无声响。举止怪异到完全不像是赶路歇脚的旅人。
白苍术心头疑虑更甚，悄悄拽了拽林时晏的袖角，无声示意下方异常，提醒他多加戒备。
林时晏心照不宣，面上依旧不动声色地拍了拍掌柜肩膀，语气里带着几分惋惜与同情，故作深信不疑：“原来是这样。还请节哀顺变。可惜我与我师弟只懂驱邪除妖，不通医术，这场瘟病我们也无能为力，帮不上掌柜分毫。”
说话间，三人已然行至客房门前。掌柜抬手推开房门，侧身礼让，“无妨无妨，道长有心了。反倒是我失态了，道长不要见笑才是。”他脸上堆着客套的微笑，摆手道。
“理解。”林时晏顺势开口，提要求道，“还烦请掌柜的稍后送两盆热水上来，再多加一床褥子。夜里温度低，我近日畏寒。”
“好说好说，都是分内之事！”掌柜的连忙应声，态度恭敬殷勤道：“二位道长好生歇息，有任何需求随时吩咐！”他不敢有半分怠慢，说完便躬身退出，转身下楼。
待楼道间的脚步声逐渐远去，林时晏合上房门的同时并未落锁，反而留了一道细微缝隙。直至一盏茶的功夫过后，房门处才传来极轻的动静。
“不直接进来还在等什么呢。”
迟迟不等人进门，林时晏刚往门口望去，就见白苍术犹豫着探了探脑袋，那副担心不合时宜的表情活像是被人邀请进了某家小姐闺房，引得林时晏在心底发笑。
“掌柜的来过了吗？”
“放心吧，早就送完东西下楼了。”林时晏失笑着推过去一杯刚晾好的清茶，递到白苍术面前。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第 17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