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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魂易故归 这闹哪一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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崖顶风雪肆虐,凛冽罡风卷着碎雪狠狠拍打在陡峭的崖壁上,发出呜呜的声响。
柏雩风衣诀翻飞,却不显凌乱。他从随身携带的蕴清囊里拿出一颗蕴含巨大能量的圆石。圆石通体莹白,内里积攒着大量的精纯灵力,是世间难得的护魂宝物。
柏雩风驱动圆石停在柏枝连的灵台上,念动法诀:“以神灵之名,赋形气而有之,填天地双魂!启——”
话音落下的刹那,圆石便径直没入到此人体内,柏雩风顺势叮嘱:“此物乃我百卉阁宝物千卉石,可替代阳魂之位稳住他的根基,暂保无忧。不过我得提醒你既然三宗已经排查到穹安山了,那你近日就先别回你那儿的住处了。”
林时晏站在一旁,看着气息逐渐安稳下来的柏枝连,悬了许久的心稍稍落地,当即摆手道:“知道了知道了,啰嗦。有我护着,出不了事。”
说罢,他俯身熟稔地将人打横抱起,转头正招呼着印长河入剑准备离开这里。谁知他身形刚转,视线随意往下一瞥,就看到怀中之人不知何时睁开了眼。
他目光中带着陌生的审视,死死盯着林时晏看,根本找不出往日半分的依赖与亲近。
林时晏心头莫名一紧,脱口而出,“小——呃……”
不过就一个分神的间隙,林时晏便听一阵衣料摩擦的声响。
那人猛地挣开了他的怀抱,轻点落地。
他身子微弓,手上灵力暗蓄,俨然一副随时准备出手的模样盯着林时晏问,“你是谁。”
他说这话的声音里听不出半分情绪,但就这简简单单的三个字,一下便能让在场所有人都呆住。
“……啊?我?林时晏啊?”林时晏下意识回答道。
听着对方自报家门,他只觉得有些耳熟,但未曾有深究的想法。
“不认识。”
林时晏心头猛地一沉,多想到,他这是……失忆了?
“怎么回事。”
柏雩风清冷低沉的嗓音穿透风雪,从身后传来。
“我还想问你呢!”林时晏顿感无语。
对面那人面容依旧,但那只空洞的右眼不仅恢复了正常,瞳色湛蓝好看。相对的,他的性格气质也跟着改变,就像一下子又回到了山脚初遇时那般。只不过这次他所防备的对象不是那些宗门子弟,而是自己。
“不会是你那劳什子珠子出了什么差错?”林时晏质疑道。
“绝无可能。”
柏雩风十分笃定。他刚说完,前方一直静默戒备着的人影忽然动了。
他侧耳听着二人的对话,只觉着身后那道声音耳熟,直到他视线平缓扫过林时晏与印长河,这才看清楚藏于身影交错后的柏雩风。
柏雩风一袭白衣,仙姿卓然,气度凛然。他认出此人,眸光微微一动,恭敬地朝人揖了一礼道,“月明道君。”
这一声没有半分师徒间的熟稔,只是最基础的生人礼数。是宗门后辈对道君最标准和客套的称谓。
柏雩风脚步微顿,宛如湖泊般平淡的眼眸定定望着眼前人,确认道:“白苍术?”
白苍术闻言抬眼:“久仰道君威名,正是弟子。”
这一刻,似乎连风雪都小了几分。
林时晏将这一幕尽收眼底。柏枝连心思单纯,并不怎么会遮掩自己的喜怒。他亲近时便满心依赖,不喜时便懂得避让,很是好猜。而眼前这人情绪内敛,一举一动皆是刻在骨子里的宗门教养。看样子真的是白苍术无疑了。
他看着那张熟悉的脸会下意识对着旁人温柔恭顺,却对自己生出了敌意与戒备,这种区别对待的落差让他心里感觉像是被什么东西给堵住了似的,很是不爽。
他撇了撇嘴,语气里带着浓浓的别扭与吃味,明知故问道,“哦……琼枝宗的?”
白苍术微微颔首,依旧是端正有礼的姿态,对着二人欠身一礼,“二位既然识得道君,想必定是君子之交。方才弟子冒犯,多有失礼,还望二位海涵。”
这态度挑不出丁点儿错处,却也疏离得让人心寒。
“无妨。”林时晏摆了摆手,他嘴上表示并不在意,但心里仍然窝着一团无从消解的火。
他看着他顶着这张脸对他客套,只觉得过往所有的温柔相伴尽数作废,一夜之间就又回到了最初互不相熟的状态。
林时晏真是越想越烦,越想越不爽!转头一把拽过身旁一言不发的印长河,咬着牙压低声音质问道:“到底怎么回事!?之前不是说留下了主魂吗?怎么醒来直接给我换人了?!”
印长河猝不及防被他一下拽回了神。他连忙收敛心神,眉头微蹙,认真感知着白苍术的气息,并表达同样的困惑道:“柏公子的气息还在体内,并未消散……我也说不清为何会变成这样。”
这个着实有些为难印长河了,毕竟他先前被柏枝连的气息压制着,连看都不敢看他,哪还会在意这些。现在好不容易花印褪去,连带着那股危险的感觉也消失了,他才能借此舒缓口气。再说了,他们虽同为器灵,但灵与灵产生的方式不同,能量不同,自然之间也不具备共通性质。
若是同为剑灵,他或许能从中窥探些许端倪出来。可柏枝连是心石孕育的独特灵体,他就是有心想查,恐怕都无从下手。
林时晏暗自琢磨:“所以之前白苍术确实沉眠体内,而小木头自己都未曾察觉原身的存在吗……”
印长河给不出确切答案,摇了摇头。柏雩风无视掉这两人的交头接耳,迈步朝向白苍术。
他周身气场沉落,带着凌厉的压迫感,停在白苍术身前两步之遥,直奔主题道:“客套话不必再说。我只问你——大比前夜,到底是谁给你的胆子私自盗走心石?”
风声蓦然收紧,崖间气氛像是要降至冰点。
柏雩风威压渐盛,眼看两人之间的距离不断缩减,林时晏瞳孔微缩,几乎没有丝毫犹豫,“啪!”的一下,说时迟那时快,他的身影横空插入挡在中间,硬生生将柏雩风给隔开了一段距离。
“老家伙你又想干嘛。”
林时晏第一时间冲了过来,张开双臂,将满头雾水的白苍术拦在自个儿身后。
方才那一瞬,他精准捕捉到了柏雩风眼底一闪而过的杀意,心中顿时警铃大作。谁知道这人是不是转头就忘了先前的妥协,又要强硬出手。
“你——”刚才那个身法移动掺杂着妖力驱使……柏雩风眼中诧异一闪而过。如若是往日他尚有心思多问两句,但现在有他还有更重要的事必须要弄清楚。
“让开。”
林时晏坚决不让。他知道柏雩风那倔驴性子一旦较真起来,从不会顾及半分情面。所以哪怕他清楚此刻身后那人不是柏枝连,他也不愿再出差池。
紧绷的气氛随之蔓延,印长河见势不妙试图劝解,结果他刚才上前半步,就被林时晏一个眼神给制在原地。
他瞪了印长河一眼,“你哪边的?”
“呃……”印长河自觉噤声,识趣地又退了回去,不敢再多插一言。
柏雩风看着眼前将人护得死死的林时晏,无奈捏了捏眉心,“行。你让开,我只问他话,不动他。”
白苍术此刻哪怕再迟钝,也基本理清了现在剑拔弩张的局势是从何而来。他抬手轻轻搭在林时晏的肩头,冲他摇了摇头,示意对方不必争执。随即他又侧身缓缓走出庇护,独自直面柏雩风,神色坦荡道,“大会前一夜,弟子在房中从未踏出过房门半步,更不曾盗取所谓心石。那日诬告,恳请道君明察,还弟子清白!”
“诬告?清白?”柏雩风低低嗤笑一声,“这话未免有些可笑。”
他本看在玉泽漆的情面,打算给他一次坦白从宽的机会,若是这人肯如实交代,尚可留几分余地。但心石现在就明目张胆地存在于灵眼里证据确凿。睁眼说瞎话,是笃定他不敢再挖一次?
“没想到泽漆竟也所琢非玉。”柏雩风字字如冰,带着几分失望与冷讽。
白苍术闻言面色一沉,顿觉委屈。他一向敬重三位道君,竟没想到对方也会先入为主,不愿给他一个辩驳机会。
他正欲开口,没想到身侧的林时晏反倒没忍住,率先插话道:“你怎么就确定这事是他干的,怎么就不是别人嫁祸的呢?”
柏雩风侧首瞥他一眼,嗓音沉冷道:“锁心阁位置极其隐秘,唯有我与另外两位道尊座下的几位亲传近身弟子知晓其具体方位。每月的入阁巡检,报备隐患,是他们唯一能名正言顺进入禁地的机会。”
林时晏哼了一声,“光凭这点?”
“且不说他未必真的有心为之,单凭他……呃……你现在修为几何?”
他回看了白苍术一眼。
“元婴九重。”白苍术答。
林时晏点点头,“对。你告诉我,光凭他四阶元婴期的修为,如何能同时避开你们六阶的灵识闯进严防死守的禁地偷走宝物,还在短时间内不被任何人察觉?若真被他一人突破,那你们锁心阁的防御机制未免也太虚有其表了?”
柏雩风眸光微沉,毫不犹豫道,“自是有内应配合。”
“到底是何种内应才能让你们练虚期大圆满都察觉不出丁点儿异常?”林时晏反问。
这个……柏雩风微顿,“目前并未查出。”
“那不就得了?你们就光凭这一点,为何不将那几位座下的亲传都捆起来一道审问?”
“自然不止这一条依据。”柏雩风果断解释,“当日不仅有人证在场,事发之后三宗联手彻查当夜行踪,其余两位道尊座下所有近身亲传皆有行踪记录佐证,全无作案嫌疑。满盘排查下来,唯独他行踪不明,是唯一可疑之人。”
“动机呢?”林时晏立马追问。
“你方才也说过,如今的心石早已失去灵石作用。他身为琼枝宗的嫡系弟子,偏要在这个节骨眼上铤而走险,闹得天下人尽皆知,他能得到什么好处?”
林时晏接连的质问让气氛更加凝重了几分。
“正因不晓其动机,才更要抓他回去查明。”
“他们是蠢货你也是?!”林时晏简直要被柏雩风这话给气笑,满脸的不可置信。
“你那些说辞也证明了此事绝非一人所为,那你抓他回去除了打草惊蛇还有什么用?不过是一只被推出来遮挡这场祸事的替罪羊罢了!”
此话像一道惊雷,瞬间劈得白苍术的太阳穴突突狂跳,像数根长针扎进了他的脑海。
紧接着,一些细碎凌乱的画面便不受控制地浮现在了眼前。
“他……真的睡着了?”
耳畔传来两道刻意压低的陌生人声。白苍术头脑昏沉的听不真切。
“放心吧,这是长老特制的迷迭傀儡香,连瞿木笔那般修为都能被控住,此人也自然不在话下。走吧,咱们赶紧动手帮这位制造点动静,就可以安心回去等待消息了。”
待‘唰唰’两道脚步声匆忙远去。下一秒,躺在床上的白苍术猛然睁眼,身体不受控制地行动了起来。
之后,画面里冲天的火光和烟雾,嘈杂鼎沸的人声和房屋坍塌之声,一幕幕,戏剧性地从他眼前不停闪过,却又似流沙般紧攥不住。
他……他真的做了这等离经叛道之事?
涌上来的这些记忆让白苍术眼前霎时一黑。他身形一晃,险些栽倒在地。
“怎么了?”
不过短短两息,白苍术混沌的神智就立马被拉回了现实。他怔了怔,恍惚间,他似乎看到了柏雩风看向他时面上快速闪过了一抹担忧之色。
……错觉吧。
“无事。”白苍术借靠林时晏的手臂稳住身形,等他抬眼再看,那人又恢复成了之前冷着脸的模样。
白苍术摇了摇头,不适的感觉很快就消失殆尽。
他松开扶住林时晏的手,道了声谢,而后调整好情绪,开口道:“既如此,这事无论如何也与我有关。弟子酿了大错,自当回去领罪受罚,绝不推诿。”
等白苍术神色已然恢复了平静,他态度一改,再也没拿其他说辞辩解,只朝着柏雩风躬身又行一礼,道:“全凭道君安排。”
“你说什么?!”
白苍术此话一出,旁边的林时晏几乎是瞬间就被点炸了!
他咬牙切齿,不敢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人真的一副慷慨就义的模样,脱口而出道:“你疯了?!”
林时晏不知该先震惊白苍术变脸的速度,还是该先骂柏雩风前脚才答应了他,后脚就又有了要抓人的趋势。
之前那些人在栖池涧脚下追捕白苍术的架势,摆明了认定他就是罪人。此刻不明不白地回去,根本就是找死!
“你这算什么?调头冲回去正中某些人的下怀?”林时晏又气又急,感觉先前那些话简直是在对牛弹琴。
“……犯错当罚,自该听从宗门处置。”白苍术面上神色淡然,仍固执己见道。
“啧。”林时晏瞧着这张熟悉的脸,顿时觉得陌生得可怕。他上前半步,牢牢扣住白苍术的手腕,语气强硬,不容对方半点反抗道:“想死?我不准。你忘了当初是谁救的你?”
“你……”经他这么一提醒,白苍术才终于回想起那日被救起一事,明白了先前对林时晏莫名熟悉的感觉是从何而来。
“虽然我不清楚你现在到底是怎么回事,但既然你已经醒了,无论如何我都不会让你胡来的。”
“……”哪怕白苍术知道这人这么说是为了他好。可他这强势的态度还是惹得他面上发红,哽道:“你蛮不讲理!”
“熟悉我的人知道我一贯如此。”林时晏倒是半点不谦让,理直气壮道。
说完,他余光中瞥到柏雩风欲动的身影,下意识就发出警告:“月明道君若是执意违背先前所言,尽管试试。哪怕跟你再打上一场,或是把他关起来锁在我穹安山上,也总好过让他带着心石前去投怀送抱。”
“你清楚我是哪种人。我一向说到做到。”
“……”林时晏这番危险发言让柏雩风头痛愈甚。他看着对方那副护着犊子,寸步不让的模样,都差点分不清柏枝连到底是他的人,还是他林时晏的了。
再说了,他柏雩风也不全然就是硬石一块好吗!
“我没说过任由他去。你老这么冲动做甚。”柏雩风已经记不得是第几次按揉眉心了。
“哦?”林时晏略感惊喜,“那你什么意思。”
“我方才所言只为追问幕后真凶,也并非执意拿他问罪。我仔细考虑过你说心石尚有牵连一事,如果只是单纯把他抓回去,的确无法解决根源问题。”柏雩风解释说。
“况且如今他体内气息混杂,神魂状态极其不稳。贸然返回琼枝宗,只会被人认定是神智错乱,将所有罪责尽数推到他的身上。放任他在外看似凶险,实则能顺藤摸瓜,引出鼠辈。”所以他目前的想法还是与之前一样,不算言而无信。
林时晏舒了口气,这才消除了对柏雩风的警惕心,暗叹这千年老榆木终于是开了窍。
那既然柏雩风这边已经松了口,眼前这个小的就好办多了。
林时晏眼底掠过一丝狡黠,当即联合起印长河,对白苍术扯了一堆双魂一体的说法,甚至还有意无意的扯出一堆似是而非的东西,半真半假地唬他。
他说这些话时煞有介事,白苍术闻言,面上终于闪过一丝动摇。但令人没想到的是,白苍术并不接茬,淡然接受道:“犯下如此大过之人岂有活路。既没有活路,是谁又有何区别呢。”
林时晏暗自咬牙。
这人当真是刻板到了骨子里!
林时晏只好顺着他这股道德感规劝道:“你好生想想,你现在和柏枝连双魂共存一体,密不可分。你心甘情愿赴死是守你的道义,可你若连累他一同消散,岂非造了大孽?再者说,你怎知下次醒来,占据这具身体的变成了他,还是你白苍术?万一你一觉醒来彻底消散了,那自认为的牺牲和坚守,岂不是全都白费了?”
柏雩风收到林时晏投来求助的眼神,轻咳一声,无奈配合他道:“心石牵连甚广,事关重大。若是不能将幕后之人一网打尽,简单结案,千年前的灾难恐会再度重演。你若心怀宗门,便该明白揪出真凶、杜绝祸乱,远比一人草草赴死更有大义。”
柏雩风这番话倒是精准戳中了白苍术的本心。
他反复斟酌过后,终于是放软了态度,“好吧。那依道君所言,弟子该当如何?”
见他终于妥协,林时晏也总算松了口气。
“先下山,找处地方歇脚。”柏雩风抬手唤出含英剑,轻轻一跃,白衣翩然落于剑身之上。
印长河见状也自觉化身为剑,静静横在林时晏脚下,等候主人踏剑。
“算了,我陪他乘小古。”林时晏想起出发前那岔,也懒得折腾印长河,只瞥了他一眼,就又重新召回在附近待命的鬼骨雕。
“咕——咕!”
熟悉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一道巨大的黑影破开林间风雪展翅而来,它挺胸昂首,抖落满身雪沫,稳稳落下。
林时晏偏头,示意白苍术上前:“上来。”
白苍术抬眼望了望体型庞大,模样凌厉的鬼骨雕,脸颊微微一热,透着几分窘迫与尴尬。
“抱歉……我……恐高。”
他站在原地,手指轻轻挠了挠脸颊,尴尬接道,“你们别这么看着我,我连御剑也不曾的。”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