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第 14 章 封体分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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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时晏持剑横斩，劈开漫天风雪，剑气在藤蔓厚重的外层上精准撕开一道缺口。
“就是现在！”
号令落定的刹那，柏雩风提笔凝韵，穆寒笔笔尖软弹轻弯，醇厚的墨色道韵在空中铺展放大，裹挟着精纯灵力自高空垂落，径直穿透柏枝连的身躯，狠狠砸向地底盘踞纠缠的主根。
轰然一声，那些从断裂处还在往外疯狂抽芽的长藤在这道攻击下尽数疲软坍塌下来，拍起层层雪片。
在漫天腾起的白雾茫茫之中，柏枝连涣散的意识逐渐回笼，视线最终牢牢定格在那张熟悉的脸庞上。
他心石被剥，魂体还未在体内完全稳住，就被柏雩风灵力的余波攻击到灵台。任凭他拼尽残存心神想要将其禁锢，但涣散的神魂依旧不受控制地向外剥离。
……师尊。
您又要将我抛弃了吗。
一丝微凉的怅然漫上心尖，轻轻沉沉地落着，压得人心口发闷。
诚然他这次连开口的机会都没争取到，结局依旧一成不变。
柏枝连兜兜转转，终究还是回到了这里。
天地间澄澈皑皑的雪景轮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赤红。灰蒙蒙的块状尘灰洋洋洒洒的往下坠落。柏枝连凝视着脚下数百幽鬼藏匿于深渊下，纷纷在为死后阴气所带给自身的折磨在凄厉嘶吼。
“活人！”
“是活人身躯！”
柏枝连的魂体一出，下方空置的肉身自然成了阴阳夹缝中无数游魂眼中的香饽饽。
千万游魂，不想投胎，不愿消逝。仅凭着残存执念在阴邪之地苦苦苟活，如今难得撞见一具无魂主的身体，通通叫喊着，争抢着，不顾一切地向下涌去。
柏枝连默默望着底下疯魔争抢的群魂。他魂体虚弱到连多看一眼都嫌麻烦。下面那两位身上那么旺盛的仙家之气，就靠在附近，都烫得他魂体发疼难捱。那些游魂既然想闯，在互相拼个你死我活之前，应当也提前做好了被碎魂的准备。
他落得几分清闲。想着自己既然强求无用，那还不如从往日牵绊里彻底脱身。
他现在唯一的念想，便是趁魂体尚且完整时寻一处无人惊扰的僻静归处，静静等候神魂耗尽，安然落幕。
“嗯……要是运气能再好点，顺带找到我前一具的木偶躯壳就好了。”
柏枝连在心底轻轻期许。他只是不想在最后的时光里，仍是孤身一人。若真能寻回那具木偶躯壳，那哪怕消散，他也能稍稍慰藉填补了遗憾，算是安稳沉眠了。
柏枝连整理心情，临走前不过多望了底下的混乱场面一眼，就瞥到了众多游魂的背后有道玄青色混杂的光芒闪烁，而那光芒中央，赫然立着一张森然诡异的獠牙鬼面！
“唔！”
柏枝连顿时头晕眼花，感觉魂体下一秒就要被那鬼面撕碎般剧痛难忍。
“喂！小鬼！他们老这么欺负你，你都不知道还手的吗！”
一道清朗温柔的少年声线穿透了漫天晦暗与凄厉鬼啸，稳稳落入柏枝连的耳畔。
柏枝连勉强睁眼，朦胧模糊的视野正中出现了一名青衫薄纱的少年。奇怪的是他看不清那少年的面容，但内心深处却本能地对他揣有好感。
“怎么又是你啊。”
柏枝连尚未理清现状，就听自己不受控制地蹦出话来，还带着几分孩童般的别扭熟稔，“老来我们鬼域，你很闲吗。”
“……真是一点儿也不可爱。”那人弯腰拾起落地的鬼面拍了拍灰尘，好心递还给他道，“不如你叫一声哥哥，我教你一些防身的招式如何？”
‘柏枝连’脸颊微微发烫，刻意挺直脊背硬声道：“我——我才不要你教！我打得过的！只是我不屑跟他们一般见识罢了！”
“好好好，打得过打得过。”那人轻笑出声，“要是打不过的话你也可以跟哥哥告刁状，哥哥去帮你收拾那些坏心眼的家伙~”
‘柏枝连’瞥了他一眼，闷着声气别扭道：“我才不要。告刁状好没品的……不过……”
他憋了许久，最后瘪着嘴，软下态度道：“……下次不会了。”
柏枝连低头望着手中熟悉的青面鬼面，微微出神。等到眼前袭来的黑暗增多，最后的画面里，便那张看不清面容的人俯身含笑，摸在他的头顶。那只手来得温柔，绕得他犹然绻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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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柏雩风！快点！”
“喂！你到底还要多久！！”
被游魂层层包裹的雪落峰下，一道刺目白光从混乱中心暴亮！随后又骤然熄灭，不留半点痕迹。
被破开藤盾的同时柏枝连闭着眼，面色尚且红润安稳，却在在白光消散的瞬间，像被抽干了身上所有的温度，面上唰地一白！
情势危急，三人一同应付着周围铺天盖地的游魂。无数零散游魂的能量突然汇聚在一起，就连平时无法轻易看见的二人，此刻都看得一清二楚。
福祸相依，也多亏了这场突如其来的游魂暴动，林时晏才能发现柏枝连半空中的魂体状态很不不对劲。
柏雩风眉宇紧绷，心神烦躁郁结，正全力清扫那些想往柏枝连身体里钻的游魂。
“不长眼的东西。”
袭来的游魂成百上千，柏雩风无法逐一将其施法净化，索性只能祭出吟春卷，先将漫天鬼影挨个收入卷中，禁锢压制。
然而吟春卷本就不是为净化鬼物所铸，如此大规模的使用，对柏雩风的灵力消耗极大。
且不说现在要一口气卷入这么多游魂，邪鬼丧气盘桓数年，远比寻常戾气更为精纯。哪怕是他，行动起来也难免感到吃力。
“老榆木你快点啊！！你徒弟就要没了！”
柏雩风额角青筋一跳，他在没搞清楚情况前又伤了柏枝连一次本就心情不好，架不住此刻还要被一个平白在那说风凉话的人催促施压……
“林、天、清！你给我安静一会儿！！”
柏雩风一气之下倾尽残余的灵力，猛然发力，将所有扑杀而来的游魂全都一举卷入吟春卷内。
吞噬进数百游魂的吟春卷溢出了不少丧气，柏雩风合卷重重一拍！一圈浑厚纯净的灵气横扫开来，将周围残余的鬼影煞气清除得一干二净。
这突如其来的动静，惊得正在试图拉回柏枝连的印长河瞬间了绷直身躯，满脸戒备。
“啧啧，怎么说两句还生气了呢。你看看你，脾性越来越大了，一点儿都没个掌门样。瞧把我们家小青给吓得。”林时晏说着拍了拍印长河僵硬的肩膀。
“……”印长河表情僵硬。不知怎的，他忽然有些同情起这位道君了。
柏雩风抬手揉着发胀的太阳穴，深吸一口气，全然无视一旁打趣的林时晏，径直看向印长河，沉声发问道：“情况如何。”
林时晏耸了耸肩，毫不在意他冷淡的反应，同样好奇起印长河究竟补救到哪种程度了。毕竟现在空中不止柏枝连，别的游魂也没有了，就好像又恢复成了平时互不干扰的状态。
印长河收敛神色，如实禀报道：“柏公子的三魂已尽数离体。我方才倾力施救，只勉强拉回其中一缕被魔气沾染的主魂，其余魂位尽数空缺，可暂由心石替代，稳住公子的生命体征。只不过……”
他话至中途，面露难色，微微停顿。
柏雩风：“但说无妨。”
一缕漆黑魔气自柏枝连胸前游出，重新顺着印长河的指尖回到他的体内。“只是单靠心石续命绝非长久之计。拖延越久，神魂的损耗越重，到最后恐怕连心石也保不住公子，彻底回天乏术。”
林时晏听完眉头一皱，问：“还能撑多久？”
印长河轻轻摇头，面露无奈道：“无法预估，他魂体极不稳定。”
林时晏咂了下嘴，抬眼看向神色沉郁的柏雩风，冷声质问他道：“所以说事到如今，你打算继续瞒着我？”
柏雩风短暂沉默后叹了口气，“不。即使没有这个插曲，今日相见我也打算告知你有关心石的事。只是我没料到小枝他还活着……”他顿了顿，“总之，小枝绝非你想的那样。”
林时晏闻言挑眉，“那是哪样？”
柏雩风敛下眸，白色长睫遮住眼底闪烁的情绪，一字一句道：“小枝能与心石相通，大抵是因为他本就是心石经年蕴育而生的灵。”
此话一落地，两人皆是瞠目结舌的楞在原地。
“……”
“啊！？”
不止印长河，纵使是见惯了奇闻轶事的林时晏，听到这话一时间也难以置信。
“没什么好大惊小怪的。”柏雩风抬了抬眼皮，“世间器物久伴生灵。只要时间够长，你的佩剑不也自行生出灵识，通了人性？”
“这……”林时晏与印长河下意识相互对视了一眼。
“他是剑！”器具跟灵石蕴灵的条件能一样吗？！
也不怪他两人听罢这个反应。毕竟佩剑日夜伴主，历经百年滋养，生出灵识乃是寻常造化。可灵石育灵不仅需千年安稳封存，还要不损不耗，以纯粹的蕴养方可成型。
二者天差地别，岂能一概而论！
柏雩风表情倏尔一凝，看向林时晏问道：“你究竟对心石了解多少。”
印长河不由在心底暗自回想起乔巽当日所言，说此物是上古仙尊遗留的净世仙宝，可稳固天地气运，是一块至宝。
林时晏直言道：“不就是榆星身前留存的灵法结晶。”
……果然，他还不知全貌。
柏雩风语气略微沉重道：“是，也不全是。”
林时晏皱眉：“你什么意思。”
柏雩风也懒得跟他拐弯抹角，直言道：“这不是什么普通的能量结晶。这是白榆的仙心。”
轰然一瞬，林时晏神色骇然，脑海瞬间一片空白，震惊到有些失语：“什……你说什么？”
他整个人怔愣当场，缓了不知多久才将先前积压的疑惑解开。
直到心中惊愕缓缓褪去，预想中的失控暴怒全然未至。此刻林时晏心中估计只剩一种沉到心底的凉。
他喉间微微发紧，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灌满胸腔。
当年他白榆踏仙途路上，是他一路默默相护，数次以身犯险，倾力相助，陪着他熬过了无数苦修劫难，为他铺平大半成仙坦途。两人相交数载，他自认为自己是他在这世间最可靠，最值得托付的挚友。结果到头来他宁愿将自己的毕生心血托付给柏雩风，也不曾问过他的意思。
林时晏心底泛起一阵酸涩的自嘲。
原来在他掏心掏肺，视彼此为唯一知己的岁月里，他从来都不是对方的首选。
“他连你都信得过，唯独瞒我。”他声音很轻，带着一丝压到极致的沙哑，和落空怅然的情绪：“我以为我与他不分彼此，原来从始至终都是我一厢情愿的亲近。”
这是白榆的选择。柏雩风只能低声吐出三个字：“对不起。”
林时晏攥紧的拳头缓缓松开，那股堵在胸口的郁气绵长又磨人。
“……是他让你对我保密的？”他轻声追问，语气里仍藏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期许。
“是。”
林时晏垂落眼帘，自嘲一笑，“原来如此。”他守了白榆半生、念了半生、敬了半生，到头来才知晓是自己把这份感情看得太重。
“当年他将这颗心石交付于我，说是能保异族不敢再贸然进犯，护苍生太平。我收下了……但却将其保管在一个错误的地方任由岁月空耗，才酿成了如今这个局面。”柏雩风跪在柏枝连的身侧，抬手悬在半空，想要触碰却又不敢落下。姿态拘谨的模样活像个犯了大错，只求他人谅解的孩童。
“起初……我只当是小枝闹了别扭，想寻个僻静之地躲起来……”
直到后来瞿木笔告诉他，小枝没了。他这个不合格的师尊才终于肯出来再出来见一见他曾经一味回避、刻意疏离的孩子。
只可惜，一切都晚了。柏雩风找回了那具空壳躯体，却早已寻不到属于柏枝连的鲜活气息。
“……是我对不起他。”柏雩风吐出一句压在心底很久的忏悔。
“可你即便知道得一清二楚，仍要堵住他的最后一条生路，让他再次沦为牺牲品不是吗。你觉得他还会原谅你吗。”林时晏看向柏雩风的眼神里一片冰冷，淡漠问道。
……不知道。这问题太过尖锐沉重，饶是柏雩风也不敢直面回答，久久无言。
就在林时晏以为这场追问只会以沉默收场，却不料柏雩风说出的话与先前执拗交人的答案不同，带着点释怀之意，道：“三宗那边我会去交代。等小枝醒来，若他还愿意跟着你的话，便随你们去了。”
林时晏眸光一亮，“此话当真？！”他郁结的情绪骤然尽消。
“嗯。”柏雩风坦言道，“如今各方暗流汹涌，百卉宗也并不安全。让他跟在我身边绝非良策。”
哼，算他识时务。林时晏冷哼一声。他对这个回答很是满意，但嘴上依旧不爱放过这个跟自己左右都不对付的人，“怎么，老家伙，终于被我说得良心发现了？”
“你……”算了，他早该习惯这人的无礼了。
柏雩风无奈轻叹，释然道：“有一点你倒说得没错。是我这个老家伙越活越糊涂了。小枝他……是个好孩子，不该为了承担我的过错而落得如此下场。”
抱着心底残有的那份愧疚，柏雩风双眼望向远方茫茫风雪，染着一层难得的温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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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父…亲……”
生涩沙哑的语调，断断续续的字眼，算不上好听。但足够让素来清冷淡漠的柏雩风内心产生波澜。
早在不久之前，他便察觉那颗仙心中悄然生出了一缕懵懂稚嫩的自我灵识。那灵识微弱渺小、纯粹干净，在灵石之中缓慢生长。他一时间心生怜爱，为这缕新生灵识赐名柏枝连，寄予枝叶向阳、安稳存续的期许。
短短数月光阴，那缕懵懂灵识便在那具木偶身躯里飞速成长，不染世间半分尘埃。唯独望向他时，盛满信任与依赖。
那日清风温柔，小小的木偶人就这样仰着一双天真无邪的眼睛，定定望着这位身姿清绝的道君，嘴巴微微开合，磕磕绊绊地叫着他父亲。
柏雩风怔了怔，讶异之色转瞬即逝，柔声发问：“是木笔教你的？”
小木偶艰难点头，“是……是……师兄。”
“是吗。”柏雩风语气温和舒缓，像在耐心引导着牙牙学语的懵懂孩童，“那小枝觉得，什么样的人才会被称作父亲？”
木偶人仔细思考了一下，努力整理着措辞，然后废了好大的劲才无比认真的说完一整段话：“瞿……师…师兄…告诉……说是……创造出…小枝，给小枝取……名字的人……就是父亲。”
柏雩风不显半分急躁，静静听完他费力的讲完后并不像平时那样会为他补充，或是解释，而是问他：“那小枝觉得我是吗。”
“……是……吗？”小木偶又想了片刻，而后又用力点头，重复道：“是！”
柏雩风失笑一声，摸了摸小木偶的脑袋，“好。那从今往后，我便是小枝的父亲。”
“父……父亲……”
“嗯。”
“父……亲！”
得到笃定回应的小木偶满心雀跃，机械的眨动两下眼皮。他不知该如何表达开心，便想起平日里偷学同门的反应，笨拙地扭动着躯体，手舞足蹈的，把关节摇得咯吱作响。
柏雩风望着眼前滑稽可爱，又满心依赖他的家伙，不自觉展露出从未在外人面前展露的温柔宠溺，只闻一声低笑似冰雪消融。
“嗯。我在。”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第 14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