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枯木生花》慕靖池白

13、第 13 章 藤妖小主

　　林时晏怒火中烧，一记重拳毫无保留砸在柏雩风面门。

　　“嘭”的一声！地上的落雪被无形气浪卷起，在空中拧成细碎雪涡盘旋环绕在柏雩风周身，又簌簌落下。

　　“混账东西。”

　　柏雩风踉跄着跌坐在地，他面不改色地摸了摸嘴角，默然承受着面部的钝痛。

　　林时晏步步逼近，指节攥得咔咔爆响，眼底只剩刺骨的冷怒：“你告诉我，你到底有没有把他当成一个活生生的人？他的死活在你眼里，是不是永远比不上你那套宗门规矩，天下大义？”

　　柏雩风垂眸望着身侧毫无生气的少年，音色轻得近乎发哑：“……与我而言，他自然无可替代。”

　　“无可替代？”林时晏面色阴沉，轻嗤一声，笑意里尽是嘲讽，“既然无可替代，你执意要毁他赖以活命的心石，是打算亲手送他去死？”

　　柏雩风喉间滚动，却半个字也说不出来。

　　然而这份沉默，只有权衡利弊后的冷漠与妥协，比争执怒骂更让人感到寒心。林时晏盯着眼前故作沉稳的男人，胸中怒火更甚，方才那一拳的力道似乎远不足以泄愤。

　　“我没得选。”

　　“没得选？”

　　等了半天就等来这么一句窝囊话。林时晏满心失望，冷睨着他。他素来知晓柏雩风迂腐守旧，被宗门枷锁捆得死死的，却从未想过，此人的凉薄早已深入骨血。所谓的正道大义于他而言，从来都是牺牲旁人保全大局的挡箭牌。哪怕牺牲的是自己的徒弟，也这般毫不犹豫。

　　“是你们灵域造不出镇宗灵石，还是你们一众道君长老，连个净化魔气的本事都没有？”林时晏步步紧逼，气场压得人喘不过气，“不过是怕担风险，怕损名声，怕撼动你们千年基业罢了。”

　　柏雩风紧蹙眉头，沉声道，“你不懂其中利害，此事牵连甚广。”

　　“我不懂？”林时晏眼神锐利，说话间步步紧逼，语气愈发凌厉，“柏枝连不是你们灵域的器物，不是用来制衡天地，牺牲取舍的筹码。他是活生生的人，为你们灵域付出半生的人！你们立世千年，口口声声凡魂皆惜，有生必救的准则，到头来不过是沽名钓誉罢了！”

　　“一群身居高位的老朽，如今守着先祖基业，却无半分开拓救世的本事，遇事就只会选择牺牲最无辜之人。老榆木，这么多年过去了，你到底在干什么？”

　　林时晏话音渐沉，褪去暴怒，像在自说自话般满心疲惫，“我懒得再听你那些利弊权衡的说辞。今日你若执意要毁心石，那就把心石交给我。纵观天下秘法无数，奇术万千，我就不信没有一条能够保他魂魄，净化魔气的法子。你们不敢赌便让我来赌。所有的后果和罪孽，由我一力承担！”

　　锋利诘问精准刺穿柏雩风层层伪装的冷静自持。他心底积压已久的愧疚与无奈彻底炸开，将他逼至绝境，陡然拔高声调道：“说得轻巧！我又何尝不想救他！”

　　“心石恶念早已濒临过载极限，继续留存根本无力承载！”柏雩风胸腔起伏微乱，急促道：“你以为我是不愿救，不敢赌？而是这颗心石早已被千年戾气浸透，早已脱离它原先可承载的范畴。唯有我与另外两位道君联手布下结界，才能勉强困住石中戾气，将其消灭。除此之外，世间没有任何法子能够稳妥清理。”

　　“若不趁此时尚可制衡，合力除魔。一旦任由它附着小枝继续存续，待到它彻底崩碎，便会瞬间吞噬天地。届时人间尸横遍野、生灵涂炭，死去的远不止小枝一人！你那些说得好听，可这份罪责你我二人到底谁能够真正扛得起？！”柏雩风终于绷不住素来的清冷沉稳，猛地拔高声调，低声嘶吼。

　　这番看似缜密周全的大义说辞，落在林时晏耳中，却处处都是蹊跷。

　　他眸光发沉，思绪飞速整理，对其中关键几点产生了疑惑。其一便是心石说到底也只是白榆遗留的一块仙石。而天地间所有灵石、仙石，本质皆只是辅助修士修行的灵气载体，是可供汲取消耗的修行之物。即便心石是这类的顶级仙石，充其量也只是一块灵力更精纯更浑厚的高阶灵石而已。

　　这类灵石天性平和温润，只蓄灵气，不生凶煞，从古至今都没有转化成魔石的先例，更别说倾覆天地，祸乱四海。一块纯粹用于修行的灵石，哪怕其中灵气散尽，最终也只会归于天地，消散无形，绝无积怨蓄煞的道理。

　　可依柏雩风所言，这块本该温顺平和的修行灵石却囤积了足以毁天灭地的戾气，甚至需要三位道君联手制衡，简直处处都透露着诡异。

　　他暗自揣测柏雩风定然是知晓这桩隐秘内情，清楚心石的异变。那这一切分明就是人为之过，他却依旧选择了牺牲柏枝连，去掩盖过错与丑闻。

　　除此之外还有一事他也百思不得其解，便是柏枝连一介凡躯又如何与一枚灵石性命相连？这等诡异牵连简直根本不合常理，闻所未闻。

　　无数疑点交织缠绕在心头，虚实难证。

　　“多说无益。”

　　话音刚落，林时晏趁柏雩风心绪激荡，疏于防备之际，身形前掠，快速夺过那块被柏雩风一直攥着的心石。

　　他不等柏雩风反应，手腕翻转，动作干脆利落地将赤红晶石精准嵌入柏枝连空洞的右眼眼眶。晶石入体既融，瞬间被人重新吸纳消失。

　　“你——！”柏雩风回神欲抢，却终究慢了一步，只能眼睁睁看着心石归位。

　　“你什么你。”林时晏嘲讽一笑，“怎么，若你还想再挖，咱们就再打一架。”

　　他将人护在身后，抬手唤出长河剑对峙道：“榆星若是泉下有知，看见你如今这般，怕是恨不得亲手掴你几巴掌。依我看，这心石根本不是被人给偷走，而是嫌弃你们这群人，自己长腿逃了！”

　　柏雩风望着地上气息依旧微弱的柏枝连，沉沉叹了一口气，“你待如何。”

　　见他没有阻拦之意，林时晏挑了挑眉，收回长河剑，唤出印长河。

　　“出来。”

　　长剑闻言嗡鸣震颤，顿时清光大盛。印长河望着主人冷峻肃穆的神色，垂首应声：“主人。”

　　“别废话。”林时晏语气果决，命令他道，“有什么不舒服通通给我忍住，给我朝他的右眼全力灌入他的魔气。”

　　“——你疯了！？”

　　“主人……”

　　柏雩风脸色一变，和印长河同时愣在原地。印长河面露迟疑道：“可是主人，魔气霸道阴寒，强行灌入恐会伤及他的根基……风险极大。”

　　“这我不清楚？还用你来提醒？”林时晏打断他，眼里是孤注一掷的决绝，“别磨蹭了。死马当活马医，如今别无他法，只能赌一把了。”

　　说罢，他转头看向一旁神色复杂的柏雩风，问他：“老家伙，你我活到现在，身边到底还剩几个值得牵挂之人？为了大局，亲手将自己的宝贝徒弟推向死地，等你午夜梦回，当真心无所愧？”

　　柏雩风浑身一震，缄默无言。他一向不喜这人说话直白又刻薄，但他必须承认他寥寥数语就揭开了他多年麻痹自我的伪装。是他的私心害了柏枝连，却又自诩为了大义将他伤害。他不是没有别的法子，而是为了逃避，卑鄙的想要一劳永逸，证明自己从前无错。

　　他望着前方专注施救的两人，终于还是彻底放下了阻拦之心，静静伫立一旁，任由事态发展。

　　印长河不再迟疑，周身黑雾翻涌，他将精最纯浓郁的魔气化作丝丝缕缕的黑线，缓缓渗入柏枝连的右眼，尽数汇入其中。

　　片刻之后，魔气已然灌注到了极限，印长河力量明显透支，就连周身黑雾都黯淡了几分。然而柏枝连还是僵躺在地，呼吸微弱，毫无苏醒迹象。

　　“主人，已经到极限了，他……还是没有反应。”。

　　林时晏指尖搭在柏枝连腕间探查着脉搏，眉头紧锁，沉声吩咐道：“再加。”

　　印长河咬牙应声，再度催动体内残余魔气，黑色气流愈发浓郁，疯狂涌入柏枝连体内。

　　崖顶风雪呼啸，时光缓缓流逝，就在两人濒临放弃、以为此法无用之际，柏枝连沉寂的胸腔骤然剧烈起伏，胸口猛地跳动了两下！

　　“主人！他动了！”没想到这法子真的有用！印长河声音里满是惊喜。

　　另外两人目光齐齐聚焦过去，神色皆是一震。只见柏枝连原本死寂灰白的脸上，那道消失的花印再度浮现，红色纹路且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生长，爬满他半边脸颊，诡艳又妖异。

　　下一秒，柏枝连猛地睁眼！原本空洞漆黑的眼眶再度复原，不见半点光亮，裹着刺骨的冰冷戾气，一副生人勿近的姿态。

　　“小枝！”柏雩风心头一喜，下意识俯身伸手，想要将人扶起。

　　“老家伙！等等！别碰他！”林时晏瞳孔骤缩，厉声阻拦，语气满是急切。

　　“主人快退！”

　　两道警示声几乎同时落下，印长河反应很快，一把拽住林时晏，借力往后纵身一跃！刚巧落地，脚下整片雪地便剧烈震颤。原本平整厚实的积雪不断隆起，一个个鼓胀的雪包此起彼伏，遍布柏枝连周身。

　　“咕隆——咕隆——”

　　沉闷的破土声接连响起，无数纤细坚韧的绿色长藤自积雪下疯狂破土而出。藤条通体青翠，布满细密尖锐的倒刺，寒光森森。

　　藤蔓以柏枝连为中心盘旋升腾，转瞬在他头顶筑起几道密不透风的厚实藤盾，将他牢牢护在中心，层层隔离。

　　底下源源不断有藤蔓滋生，带着极强的破坏力，疯狂抽打周遭一切事物。

　　柏雩风后撤半步，应变极快，迅速凝出一层莹白屏障。但耐不住藤蔓数量实在太多，还是有几根零星藤鞭擦过屏障，从侧面将他的特制仙衣划破了几道小口。

　　“小枝！”

　　柏雩风越是靠近，逼退他的藤蔓数量便越多。

　　他手腕翻挽，含英剑剑光流转，精准斩断逼近的藤蔓，止住了些许攻势。他眼底满是焦灼慌乱，一心想要靠近藤盾中心，却始终被疯藤阻滞，无法近身。

　　“小枝！醒醒！”

　　柏雩风的呼喊声像是彻底激怒了藤蔓。藤蔓的抽打攻势愈发迅猛，威势骇人。

　　幸而柏雩风道法高深，纵使藤阵生生不息，他依旧能从容制衡。只不过碍于藤蔓数量无尽，纠缠不休，两边才迟迟无法突破彼此，平添了几分焦灼。

　　而另一边，印长河死死护着林时晏后撤，转瞬却被疯长的藤蔓给隔开。等他再转头寻找，林时晏竟不知何时已经悄然出现在了柏雩风的斜后方不远处！

　　印长河心头急得发狂，高声呼喊：“主人不行！快回来！太危险了！！”

　　眼前的藤蔓数量繁多，韧性极强，斩断一根便会涌出无数根，根本无法彻底清除。柏雩风灵力浑厚尚能自保，可林时晏连灵核都驱使不了，这般贸然上前，他还当自己是以前那个肆意妄为的林天清吗！

　　细密的藤条抽打在林时晏身上，破开肌肤，留下的伤口渗出血珠，刺痛阵阵。可他却面容沉静，毫不在意，任凭印长河在身后焦急呼喊，也只是微微侧头瞥了一眼，便毅然决然地往藤蔓中心靠近。

　　因为此刻无人知晓他体内沉寂多年的妖力，正在疯狂躁动翻涌！

　　胸口封存灵核的白雾剧烈震颤，内里暗红光芒频频闪烁、愈发明亮。他越是靠近柏枝连与心石，灵核红光便越是炽盛，沉寂已久的妖力奔腾四肢百骸，久违的磅礴力量席卷全身，让他心底燃起极致的渴求。

　　感受着体内不断复苏的力量，林时晏内心深处的隐忍与野心交织，眼中悄然掠过一抹赤金色微光。

　　“林时晏——！”

　　柏雩风正奋力缠斗藤蔓，余光中瞥见那道孤身逼近的身影，瞬间心神俱震，又惊又怒。在他分心之际，数根藤蔓趁机从背后刁钻突袭，朝着林时晏后背狠狠抽去！

　　柏雩风咬牙侧目，同时甩出数枚银色飞刀，精准斩断偷袭他的藤蔓，厉声咆哮：“你过来干什么！剑也不拿。你想死别在这里给我添乱！”

　　柏枝连平生极少高声言语，就连泰山崩于前都能面不改色。可他今日却因林时晏屡屡失态，几次都在咆哮怒吼。

　　“啧。”

　　林时晏被他这一嗓子喊回了神智，眼底的那抹赤金色光泽褪去，又变回了墨色黑瞳。

　　他挑眉轻笑，语气带着几分桀骜：“谁给谁添麻烦还说不准呢。”

　　随即他双唇轻抿，两指并拢抵在唇边，一声清亮悠长的口哨声破空而出，顺着崖顶长风回荡盘旋。

　　不多时，断崖之下掀起一阵狂风，一只体型庞大的巨鸟乘风而上，气势磅礴，瞄准方向俯冲而下！

　　“咕——！”

　　巨鸟长鸣震天，径直冲入藤阵，宽大的羽翼肆意扇动，锋利喙爪正狠狠撕扯着遍地疯长的绿藤。

　　这些藤蔓虽韧性十足、长势迅猛，根基却很是浅薄，完全经不起巨鸟的撕扯啃噬。

　　在巨鸟的啃咬之下，藤蔓接连断裂，密密麻麻的藤阵瞬间被它撕开一道巨大缺口。

　　印长河抓住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钻进长河剑内，再驱动它落入林时晏掌心里，蓄势待发。

　　“柏雩风！”林时晏握剑而立，趁着巨鸟撕开藤阵缺口的间隙，高声喊话：“虽然它的样子看起来有点发育不良，但这确实是迷林的万藤主！”

　　柏雩风额上青筋突起，一边挥剑清理近身藤蔓，一边扬声反问：“你穹安山的东西，怎么会跑到雪落峰来？！”

　　“我怎么知道！”林时晏挥剑劈断身前缠来的藤蔓，动作干脆利落，“不过它最怕你们仙家的灵气！等我破了藤盾，你就立马对着他脚底下那一片的主根位置全力轰击！”

　　柏雩风没有多说，闻声应下。他清理得差不多了，便跃至柏枝连头顶上空飞速凝聚灵力，静待林时晏破开藤盾的刹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