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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 12 章 再见旧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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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雪掀动他的衣袍,清冷的声音穿透寒风。
熟悉的声音勾起柏枝连不少回忆,昔日师徒情分也历历在目。可如今他却碍于身份尴尬、境遇难堪,甚至不敢抬眼去看那人冰冷如霜的视线。他借白苍术身躯苟活的这些时日,无数次揣度过两人的重逢之景。可当真的站在柏雩风的面前,心底的怯懦感又再度攀升。
柏雩风视线越过林时晏,心道灵域心石连夜失窃,结界震颤,三宗循迹追查数月,才将知范围缩小至穹安山附近时,他便有所怀疑。
如今亲眼目睹当初消失叛逃的白苍术躲在林时晏身后,更是没觉得有多么意外。他本就想借今日的机会让林时晏交出此人,却没想到礼物主动送上门来,倒替他省了好些麻烦。
“若非看在玉泽漆的面子,我今日必先替他清理宗门祸根。”
柏雩风周身空气骤然冰封,凛冽寒意席卷整座崖顶,似乎风雪都跟着停了下来。
柏枝连还未来得及开口辩解一二,一缕冷香倏尔及近,就见柏雩风两根手指快而准地插进他的右眼,从漆黑的深洞里挖出一小块赤红的晶石。
晶石连着条条如藕黑丝,粘连不放。柏雩风狠绝一扯,猛然拽断——
“啊……啊啊啊啊——!!”
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声凄厉如刃,无情的划破了整座崖峰。而前后发生的时间不过一瞬,柏枝连脸上花印亮起,那诡艳的纹路顺着皮肤层层叠叠聚拢,最终在空洞漆黑的眼眶内凝成一点暗沉墨色,尽数顺着纤细黑丝牢牢附着到赤红晶石之上。
他在心石离体的刹那,原本混沌的视线骤然一清,可下一秒,这份清明转瞬又被剧痛吞噬。
柏枝连浑身猛地痉挛颤抖,浑身经脉像是被生生抽空,刺骨的寒意顺着四肢百骸窜遍全身。
那些连着断裂的黑丝,在从右眼中拉扯出后炸裂出一圈浓雾爆开,同时将他与柏雩风双双笼罩其中。
雾气唯独扩散至林时晏的跟前停下,像是被无形的屏障阻拦。他瞳孔骤缩,眼睁睁看着雾中那道单薄的身影僵滞片刻后重重栽倒在地。
“小木头!”
风雪呼啸,卷着碎雪拍打在浓雾上却始终无法侵入半分。林时晏心头一紧,当即唤来长河剑。
长河剑凛冽的青光破风而出,他提剑纵身,果断闯入这片血色浓雾之中。
“柏雩风!!”长河剑剑锋凌厉,裹挟着滔天怒意,直逼那个紧握晶石的白衣人影方向。
林时晏怒目圆睁,眼底翻涌着难以置信的怒火,“你干什么!!”
柏雩风余光瞥见破空而来的剑光与疾冲而至的人影,他足尖轻点雪地蹬地后退,稳住身形,“他敢在大会的前一夜将心石盗走,我见面没立马杀他已是仁至义尽。”他说话时神色淡漠无波,不见半分波澜。
柏雩风捻住掌心那块褪去了大半光泽的赤红灵石,透过它,观察起石身里还在微微蠕动的细碎黑丝。“说起来,我还得感谢你把人带来。否则就算是我,也会顾及你那片地盘的凶险,断然不会这么快将这颗失窃之物拿回。”他放下灵石,望向倒在地上的身影,语气中不自觉的带着一丝寒凉的讥讽。
“你!”林时晏瞠目结舌,他气血翻涌,一时间竟有些昏头。
“好好好,好好好——好得很,好得很!真是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他简直气不打一处来。咬着牙,字字淬着怒意。他再也按捺不住心头怒火,提着剑便朝柏雩风狠狠砍了过去!
剑风呼啸,劈开漫天碎雪,青光贯透整片浓雾。
林时晏此番攻势凌厉霸道,像是要同此人同归于尽的决绝,威势骇人至极。
“你发什么疯!”
柏雩风神色微沉,反应却迅捷无比。他袖中寒光一闪,穆寒笔倏然出鞘,雪白笔身凝着淡淡仙泽,堪堪抵住劈来的剑锋。
林时晏纵使褪去妖力多年,但他根基仍在。数十年沉淀的深厚内力尽数迸发,每一剑都力道沉猛,足以与柏雩风相较缠斗。
“歘”
穆寒笔凌空流转,笔尖侧勾点划,行云流水间尽是仙道章法。待势满力足时再收锋一笔划出!空中凝出的竖行墨色符文字字拆解,化作条条灵动黑鳞游龙,破空疾驰,狠狠撞向林时晏劈出的剑道青光。
“你还是跟从前一样做事肆意妄为,毫无礼数。”柏雩风眸光清冷,动作未停,笔墨招式沉稳厚重,步步稳守。
林时晏旋身卸力,忍不住冷嗤翻眼,剑势再递,锋芒不减:“我也是当你装得一副人模狗样,实则是个为了点名声,连自己亲手教养的徒弟都能下得去这么重手,我又何须对这种人讲礼?”
暗影墨风与青白剑芒在浓雾中激烈碰撞,和着铿锵剑鸣与笔风破空之声交织回荡,震得周遭风雪乱舞。
柏雩风面上覆上一层薄愠,来回凌厉抵挡着林时晏的狠厉攻势,音色冷冽:“你休要乱讲,白苍术何时成了我百卉宗的人。”
林时晏横剑格挡,两股力量相撞,气浪轰然炸开。
他借力顺势连退三步,闻言猛地一怔,眼底怒火凝滞,茫然啊了一声。
柏雩风借此也收势半分,冷言道:“我念及他师尊的情面且饶他一命,只取心石,等待之后交给玉泽漆依规处置已是宽宏大量。何错之有?”
“什……等、等一下,停手!停!”林时晏率先收剑后撤,连忙抬手叫停缠斗。
柏雩风本就无心与他死斗,此番顺势收笔后退,两人隔着漫天浮动的薄雾遥遥相对,剑拔弩张的气氛才稍稍缓和。
“你刚才叫什么?白苍术?”
柏雩风从容收起穆寒笔纳入袖中,神色平静无波:“你既救下此人,别跟我说连他的根底都不知晓。”
“我当然知道!”林时晏下意识反驳。“不、我不是这个意思……”他抬手扶额,只觉头疼。
“我方才也是被你气昏了头,有些事情忘记同你说了。”他总算理了清症结所在,无奈道,“其实你以为的白苍术和我以为的白苍术,压根就不是同一个人。所以说,你不分青红皂白的动手,根本是在害他!”
柏雩风眉峰微蹙,眼底浮出几分不解与不耐:“你又在胡言乱语些什么。”
林时晏一时语塞,只觉得此番是鸡同鸭讲。他情急之下完全忘了此刻柏雩风自始至终认的都是这具躯体原本的主人白苍术,而他护着念着的,是寄宿在这具身体里的游魂柏枝连,两人从开始之初就不在同一个频道上。
说起来,也全怪柏雩风一言不合就对人动起手来……
他忽然又想起此前来这儿的初衷就是要向柏雩风盘问心石的隐秘。他视线投向方才被柏雩风从柏枝连眼眶中硬生生挖出的奇形怪状的石头,忍不住率先开口,“你手里攥着的玩意儿就是他们口中的心石?”
柏雩风摊开掌心,那块暗沉灵石静静卧在掌心,“不然你以为是何物?”
“我哪儿知道!你又从没告诉过我。”林时晏面上满是不可置信。
“所以这真的是他当初留下来的东西?”
柏雩风眸色微沉,轻嗯了一声。
“你倒是会瞒!”林时晏深吸一气。“你瞒得我至今还要从别人口中才能得知此物的存在!”
柏雩风没有回答,撇开视线,难得见到他会对谁感到心虚。
“说吧,到底为什么要藏它这么多年。”
柏雩风神色古怪,淡淡反问他:“这是我们灵域圣物。平白无故的,为何要随意示人?”
……倒也有理。
林时晏被噎了一下。短暂沉默后,他盯着那枚心石,语气凝重道:“先不说别的。那你知不知道你的徒弟就藏在这颗心石里面?”
柏雩风眉头紧锁,“你又在胡说些什么。”
见他否认,林时晏心头不快更甚,沉声道:“自然是柏枝连啊!你以为你的亲传徒弟很多?”
柏雩风浑身一震,方才淡漠从容的模样碎裂,眼底翻涌着错愕和震惊,甚至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小枝?你怎会知道他……你——”
“人是我救的,我当我如何知道的?”林时晏反问。
“可……可小枝他已经……”柏雩风话说一半卡住,后话被他死死咽回喉间,不愿轻易出口。过往的愧疚,压得他心绪沉沉。
林时晏早已看透他的心思,直言道:“他亲口告诉我他是以游魂之态寄宿在白苍术的身躯中。藏在里面的魂魄是不是他,我想你应该再熟悉不过了。”他视线投向心石,顿了顿,“不过我想提醒你的是,方才你强行取石,他的身体就立马出了状况,说明证明他的魂魄早已与那心石绑在了一起。照这样看来,好事是只要心石不毁,柏枝连的魂体也应当安然无恙。坏事就是这颗心石上面有很重的戾气,很有蜕变成魔石的迹象。”
柏雩风沉默不语,他死死捏住那颗红石,指节泛白。他深谙魔石专门滋养魔气,于修仙之人伤害极大。柏枝连若是常年寄宿其中,日积月累,迟早会被戾气侵蚀殆尽,万劫不复。
“我无心深究你们师徒二人过往的纠葛恩怨,也懒得理会灵域旧事。我带他来雪落峰,只是圆他一个执念,让他再见你一面,说上几句话。可我万万没想到你见面就下此狠手……!你——喂!我话还没说完呢,你去哪!”
林时晏话音未落,眼前的白衣人早已按捺不住心头慌乱与愧疚,瞬息飞掠至柏枝连身侧,屈膝跪地,源源不断地朝着那具躯体输送灵力。
“真的……是你吗……”
此时崖顶风雪渐烈,先前缠斗掀起的血色浓雾已然消散大半,视野逐渐清明。柏雩风跪在某人身旁的样子堪称绝景。要是换做以前,林时晏必定要好好笑话他一通。但很显然,他现在也没有这个心情。
他缓步走到柏枝连的另一侧,按住躁动不止的长河剑。他有些在意,起因是在心石被取出后,腰间的长河剑便一直有些亢奋。这状态跟之前畏缩怯懦的模样截然不同,反差极大。但此事关乎长河剑隐秘,他还没有心大到在柏雩风面前随意谈及印长河,所以也只能将心思暂时按捺下来。
片刻过后,林时晏看着柏雩风输送灵力无果,柏枝连依旧毫无生机,一动不动的。倒是他柏雩风,脸色都快白得跟柏枝连一样了。
早干嘛去了。
林时晏心头的怒火再次翻涌,他咬了咬牙,暗骂此人这副惺惺作态的模样真是没完了。于是一把扣住了柏雩风的手腕,打断了他输送灵力。
“没用的,别白费功夫了。你灵力再多,投给一具空壳也只是有去无回,纯属白费力气。”
柏雩风身形一僵,面色苍白的转头看他。纵使对方并未开口,林时晏也一眼就看穿其中之意。
“别想了。当初我的妖丹差点让你们几个老家伙给彻底打碎。哪儿还有多余的妖力再灌输给他。”林时晏半跪在雪地里,手指轻轻摩挲着柏枝连脸上那处消失得无影无踪的花印,冰冷嘲讽。
“说起来,我说他的状态与心石息息相关时,你似乎半点不意外。难不成这一切,从一开始就是你的手比?”他抬眼瞥向柏雩风,眼底掠过一抹危险暗光。
此话一经问出,原本只有六七分的猜测,在看到柏雩风躲避的目光后,就已然证实了心中所想。
“把那个石头放回去,兴许我还有办法救他。”林时晏伸出手,语气强势不容置喙。
“不行。”柏雩风拒绝得干脆,没有半分迟疑。快得让林时晏都觉得有些可笑。
“魔石必须由我和另外两位道君设法销毁。否则千年积攒的怨气贯入世间必酿成弥天大祸。届时就算你我二人以死谢罪,也担不起这份罪责。”柏雩风紧紧攥住心石,神色肃穆。
“啧。”林时晏撑住身侧雪地,隔着不省人事的柏枝连,一把攥住柏雩风的衣领,指节因用力而泛红发白,青筋凸起,“哪怕柏枝连从此以后在这世间魂飞魄散?”
柏雩风迎着他暴怒的目光,神色坚定,字字铿锵道:“是。”
一字落地,寒彻心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