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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11 章 雪落峰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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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时晏正要动身离开,一道阻力将他给轻轻拽住。
“……你说得对。”
林时晏往下一瞟,原来是袖口被人用两根手指给牢牢捏住。这种力道林时晏轻易就能挣脱牵制。可不知为何,他此刻双腿动弹不得,就像被某种神秘的力量将他禁锢。
“我要去。”柏枝连内心不再摇摆不定,抬头看向林时晏的时候始终神色坚定。
“去了。然后呢?”林时晏凝望片刻,抬手覆上他的手背,轻轻掰开攥住衣袖的手指。“再重新做回在道君座下都名不经传的‘关门弟子’?”
“……你猜到了啊。”柏枝连眼中的错愕转瞬即逝。
“这很难吗。”林时晏再怎么说也是柏雩风的旧识,以前同他相处的时候那老家伙就多少有点端倪了。柏枝连先前那样说,倒是把他从前想不明白的事情终于想通了。
柏枝连垂下眼帘:“我只是有几句积压已久的心事想当面问问师尊。之后……便再无牵挂了。”
一句话袒露了赴死的决意。林时晏活了上千年,看得出他是真心做好了消散的准备。
柏雩风那老古板,真不知怎么会把孩子养成……嗯……这个样子的。
林时晏心头有些闷堵,“当真心无所牵?”
“……”
柏枝连下意识想要点头,嘴唇几番开合,最后却只是沉默。这些日子里不灭的灯火和危难之时的庇护,又让他觉得很是不舍。
他清楚游魂只要进过一次活人身躯,再出体时结局注定难看。可他不愿借他人苟活,于是再多眷恋也只能够压在心底。
他隐忍的情绪被林时晏尽数察觉。林时晏稍稍平复了自己骄躁的心情,转而滋生出一丝执念——他不想任由柏枝连就此消亡。
微风漫过庭院,临行前一刻,林时晏看着少年依旧单薄的身形,有些放心不下。语调温沉道:“先别走,我替你再查一遍脉象,确认身子无碍再动身。”
柏枝连没有推辞,乖乖抬起手腕递到他掌心。他腕骨清细,皮肉微凉,是久病体虚的模样。
林时晏指尖轻轻搭上他的腕脉。就在他查验旧伤愈合的状态时,一缕极淡近乎透明的白烟,悄无声息地从柏枝连的皮肤渗了出来。
白烟轻柔,肉眼几乎难以捕捉。它绕着少年腕间缠了半圈,然后趁着二人肌肤相贴的缝隙,顺着林时晏的指腹经脉大大方方地钻了进去。
两人对此都毫无察觉。而白烟质地温润纯粹,裹挟着极其精纯的本源生机,一路顺着血脉沉落,径直落向林时晏沉寂碎裂的灵核。
林时晏灵核曾经留下过创伤,寻常的仙力灵力皆无法修补。可这缕白烟落在核体,却带着奇异的熨帖之力,一点点抚平细碎裂痕,默默修补着他这些缺损。
柏枝连没觉得身体有什么改变,唯有林时晏,在白烟触到灵核的刹那,胸腔深处骤然掠过一阵浅浅的酸胀麻痒。
那感觉极轻极淡,转瞬即逝,像是沉寂万古的本源被轻轻叩醒。
林时晏眉头微蹙,只当是错觉将其压下,继续探查脉象。
可下一瞬,一道极为悠远、古朴清润的灵韵,顺着方才的气息牢牢缠上他的感知。
……这是他们妖域树祖独有的气息!
林时晏不可能感知错。这绝非道门清灵,是千万年前独绝天地间,且无同源的树祖灵韵!
林时晏指尖一顿,内心的震惊无与伦比。
他反复凝神辨察,那缕灵韵依旧真切存在,并且牢牢附着在柏枝连的魂魄深处。
尘封千年的过往,轰然掀开一角。
上古妖域鼎盛之时万木朝宗,树祖为万物本源,灵韵独一无二。彼时他尚且年少,母亲曾亲取树祖一截作为礼物送给他。之后他曾用那截最纯粹的灵木,耗尽心血雕琢出一具木偶。
那具木偶承树祖而生,自带独一份的生机灵韵,是世间仅此一件的孤品。
可惜后来被人偷窃,加之那段时间发生了很多事,他……总之那具木偶被他给遗失,千年间再寻不得,连他自己都早已将这段回忆尘封。偏偏此刻,这缕气息出现在了柏枝连的身上。
无数疑团顿时间涌上心头。他还记得最开始捡到他时便已经检查过了,当时是并没有这股气息的。
……那就说明是出自醒来后的柏枝连?
林时晏下意识抬眸,认认真真,从头至尾的重新审视着眼前之人。
少年眉眼干净,心性赤诚,没有半点邪秽污浊的心思,干净得像一尘不染的初雪。
从前他对柏枝连只是对待小动物般的怜惜、护持,和不忍看他陨落的成全之意。可此刻知晓这层隐秘关联之后,那份心意悄然变质。
千年孤寂,他以为自己早已遗忘了那个在最艰难时刻陪伴过自己的小家伙,但如今看来,并不是这么简单。
林时晏缓缓收回指尖,面上神色依旧。他没有声张分毫,只是默默将这桩隐秘心事压在心底,打算日后一点一点慢慢深究。
“修养得差不多了。应当无碍。”他收敛心绪,改换话题:“你现在可算是一体双魂?”
柏枝连闻言凝神向内感知片刻,“我能够察觉到一股温润气息在滋养我,想来可能是原主的魂魄陷入了沉睡?”
一体双魂。这般离谱的事若非亲身经历,两人可能都只在传闻中听说。毕竟修者除非自主剥离魂魄,否则死后游魂无法驱赶在世的魂体。游魂强行附身的代价不仅会反噬他这个外来者,还会使得原主无法下地转世。所以游魂们一般就算变成鬼,也没几个会干这亏本的买卖。
柏枝连的前世记忆真切,他很确定自己并非原主。说完他躬身行礼,态度诚恳:“多谢你这段时间以来的照顾。我本是无根游魂,没有你,我知道只靠我现在的模样去接触开宗道君到底有多困难。只可惜我现在残命一条,能为你做的事情不多,我想我……”
“你莫非觉得我出手相助,是为求得你的报答?”林时晏忍不住打断他的话,语气里带有一丝沉郁。
柏枝连愣住,一时无话。在他认知中所有帮扶皆有所求,他没有身份和背景,实在想不通对方为何费心保全自己。
见他这般反应,无异于就是此意。他不耐烦的轻啧一声。
他少有对陌生人上心的举动,他也不知他当初为何鬼使神差的把人救下。此刻还被对方视作带有目的的施舍。
他抬手碰了碰后颈,心情不快道:“只是一时兴起,不必放在心上。”
“只是我想不明白,如今掌控这副身子的人是你,何苦又要上赶着送死?你既然是那老家伙的弟子,那你就该知道,以他的性格,他是绝对不会容忍你这样的……存在的。”
他漫长的一生里见过无数人寻死。有的被生活所迫,生无可恋,为个人而死。有的为理想和大义,为多数人牺牲。但如果他们都有选择,人、魔、妖、鬼,哪个生灵不会渴求自己的生命能够长久延续?
哪怕是他,躲在这座深山里成了一个苟延残喘的废人,也守着回忆不愿就这样结束一切。
难不成这个人生性竟冷漠至此了吗?
“我不能这么自私。”柏枝连像是更难理解林时晏的话。
“我曾经已经得到过很多恩惠。倘若死后还一直占用别人的躯壳,令原主无法轮回,往后余生我都会愧疚的。况且我作为柏枝连,已经活过了一世。死便死了,自食其果罢了,为何还要连累他人?”
修者死后魂体一旦脱离了躯壳,便只能作为游魂飘荡于世。它们必须自愿在人间彻底消魂,才能在入地以后归统鬼主管辖,成为地底之鬼长存。
而柏枝连似乎丝毫没有考虑到之后他会怎样,只面色沉凝道:“时晏,这对他来说这不公平。”
不公平……吗。
这些话在别人嘴里听起来像是一番虚伪空话,但林时晏觉得此话从柏枝连的口中说出,就显得十分真诚。
“那你呢……”
柏枝连又会去哪儿。
林时晏眸光微沉,喃喃自语道。
“你在担心我?”
柏枝连眼眸一亮,毫不避讳地盯着他看。
心事被戳破,林时晏偏过头为掩饰慌乱,顺势揉了揉他柔软的发丝,口吻佯装不耐:“呆子,这还用问。”
头顶传来这份温热触感,柏枝连觉得新奇,并不打算抗拒这份亲近。
“大块头你很好,你护着我、善待我,陪我聊天,还愿意给我做饭。你同师父师兄一样好,我很高兴能够遇见你!”
少年纯粹的欢喜冲击着林时晏的心神,心跳骤然失序。
他长叹一声,“这就满足了?”
“当然!”
柏枝连脸上满溢笑容,“我喜欢你,也喜欢这里。所以你不必替我担忧。日月星辰之下,山川河流为伴,总会有我的落脚之地。”
“咯噔”
尘封久远的记忆浮现,旧人的笑颜同眼前人影重合,林时晏感觉自己的心跳在此刻漏掉了一拍。
“天清!”
脑海中中不同的时间,不同的地点,却是两个同样的身影在冰蓝色的长衫下渐映重叠。
“天清!”
他透过对面那只清亮水润的明镜,仿佛再次看到了那位深藏其中的旧友在远处呼唤着他。
那人笑得爽朗,笑得洒脱,在林时晏遥长的记忆河流中骤然清晰。
‘天清!人间朝暮之景何其美好,若我某日一定要归于尘土,那也一定是我心甘情愿!’
狂风而起卷过画面——当年他没能挽留住故人,如今相似的境遇摆在眼前,难道他又要眼睁睁看着在意的人去送死吗?
林时晏紧了紧拳,又徒然松开。他做不到阻拦柏枝连完成心愿,可往下望着空无一物的掌心,他又深知自己没有足够的实力能够对抗柏雩风。
他眼底的危险意味陡然加深。
“……走吧,先陪你面见你的师尊。”
他勉强压下杂乱的心绪,心底已然打定主意哪怕此举与柏雩风翻脸,也要率先保全他的魂魄。
“嗯。”柏枝连不敢承接他滚烫的目光,低声应答。
二人踏出庭院,悬浮半空的印长河发出一阵清越剑鸣缓缓降落。
林时晏踏上剑身,伸手拽住柏枝连的手腕将他带上。少年刚站稳,长剑便剧烈震颤,灵力滞涩,附着其上的魔气四散,难以维持浮空。
林时晏皱眉:“印长河?”
柏枝连身子一晃,下意识抓紧他手腕,神色窘迫:“难道是我的体重拖累了它?”
林时晏瞳孔颤动,上下打量他道:“……胡说什么呢!不可能的事。长河剑再载几个你都够!别瞎想。”
林时晏足跟朝下不耐的点了点,“到底什么原因。”
紧接着,长河剑的剑身上浮现一排秀字解释:‘公子身上的灵力压制住了我体内的魔灵,魔力运转受阻,无法飞行。’
“……”林时晏深吸一气。印长河与他相伴千年,这世间能够制衡魔灵的人屈指可数。没想到柏枝连竟可以无意识压制魔剑。
难道说与他所念相悖,那老家伙实则疼爱这位至极?
柏枝连看见文字之后慌忙摆手,既可怜又无辜道:“我、我并非有意压制。我也不知道这是为何……”
林时晏欲言又止,抬手轻拍他的肩膀,在心中肃然起敬道:“……我知晓,这事怪不得你。”
“既然御剑行不通,我们换别的赶路方式。”
“跟上我。”
柏枝连任由他拉着自己手腕往院外走去:“那我们要怎么去雪落峰?”
林时晏没有回话,吹出一声清悠长哨,林间飞鸟受惊四散,片刻之后一道庞大黑影破空而来。
柏枝连心生不安,下意识靠拢林时晏,手心冒汗。察觉到他的紧张,林时晏握紧他的掌心安抚道:“别怕,来的是我的朋友,不会伤你。”
等到巨大的黑影落地,柏枝连才看清那是何物。
“它叫鬼骨雕。”
柏枝连抬头望去,那是一只胸前有森白的骨头护住胸毛,喙部尖长锋利,头上还长有两角的巨型雕鸟。
“外界的叫法。”林时晏补充道。
巨鸟羽翼宽大,翅尾羽毛破损,显然不久前与人有过交战。
看见伤痕,柏枝连心生怜惜:“它受过伤?”
“没事,兴许是又跟别的妖□□过手了吧。它比较好战,时常会一身伤。不用担心,它们的自愈能力都挺强的。”林时晏伸手抚摸粗糙翎羽,鬼骨雕温顺低头蹭过他手掌。
柏枝连听完便放心了,问道:“鬼骨雕这名字太长,我唤它小古可以吗?”
大鸟高声长鸣,羽翼轻颤,情绪很是喜悦。
“看得出来它很喜欢。”林时晏眼底漾开浅淡笑意。旁人大多畏惧鬼骨雕凶悍的名声,唯独柏枝连不同。
巨鸟伏低身子,宽厚脊背足够承载二人。林时晏率先上去,伸手拉起柏枝连。
“坐稳。”
柏枝连小心坐下,翎羽柔软隔绝寒风,坐上去十分安稳。风声掠过耳畔,他神情松弛,神色惬意。
“感觉如何?”林时晏侧头看向他。
“很舒服,也很暖和。”
“往后我叫它载着你,多四处走走。”话说出口,他才察觉自己不经意许下了长久的期许。
柏枝连单纯应下一声:“好。”
得到应答,林时晏心头沉甸甸的执念稍稍安放。鬼骨雕振翅冲破云层,朝着风雪肆虐的雪落峰前进。
不多时巨鸟落地崖顶。崖顶风雪漫天,白雪铺满地面。崖边伫立一袭白衣之人,整个人几乎就要融进景色中去。
他长发垂落,气质孤冷淡漠,视线遥遥投来,“你总算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