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第 8 章 李峙之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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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儿受苦了。”初明山满是心痛之色，“为父过来是想告诉你，此事已经有了眉目，应为北冥城主勾结府中下人所为，他恼怒你拜萧城主为师，才做出如此下流的勾当，我已将此事写成书信寄往万剑城，等萧城主气消后，定会为我们讨回公道。”
淡蓝色的眼眸静静凝视着初明山。
宛如一面镜子。
初明山在里面看见了自己有些发老的影子。
他心头莫名一悸，移开目光，握住初瞳缠满纱布的手，“阿瞳放心，你这身伤只是看着吓人，并不危险，如今府中乃多事之秋，让外面的郎中为你看病我怕有变，李峙为人稳妥，他已向为父承诺把你治好，这段时日，我便让他搬过来。”
短瞬静默后，纱布下传来初瞳沙哑的应答声。
初明山的目光这才落在云欢身上，“我听人说你是李峙的养子？”
云欢赶紧恭敬地回答，“回家主，小的名叫云欢，一年前被李叔收养在身边。”
初明山的声音在头顶响起，云欢却觉得那两道视线更加迫人，“他们说你失了一魂一魄，我见你口才清晰，反应敏捷。”
云欢的声音从那团瘦小的身子下传来，带着一丝不满，“回家主，都是旁人瞎说的，李叔也说我不记事，蠢得厉害，其实我只是不爱学医，那些配方看得我头晕眼花罢了。”
初明山沉默短瞬，语气稍缓，“你既被阿瞳选上照养灵鹿，又是李峙的养子，那便留在阿瞳身边伺候，这段时间他身边的人都不值得信赖，若有什么情况，一定要及时告诉我。”
云欢高兴地连连磕头，“谢谢家主，小的一定尽心尽力地照顾少主。”
初明山没有多留，又嘱咐几句，带着人离开。
等脚步声彻底消失，云欢爬上床榻，凑到初瞳耳边。
温热的呼吸扑在耳廓上，初瞳的睫毛颤了颤。
云欢压低声音，“他这么快就把李叔调过来，是不是怀疑我们了？”
初瞳沉默片刻。
纱布下，他偏了偏头，似乎不太习惯那点太近的气息。
云欢怕他听不清，又凑近几分。
黑亮的眼睛紧盯着对方，一脸认真。
半晌，沙哑的声音才传来，“无所谓，他本性多疑，你只管按计划行事。”
云欢心有疑虑，还想再问。
初瞳已经闭上眼睛。
云欢知他身心疲惫，不再打扰，下床离去，不多时，外面传来他忙进忙出的动静。
初瞳缓缓睁开眼睛。
一丝怜悯自眼底浅浅滑过，转瞬即逝。
李峙搬进内院，每天花两个时辰帮初瞳针灸换药，云欢跟着在一旁搭把手。
初瞳的伤势十分可怖，溃烂的皮肉不断渗出粘液，极易黏住纱布，每一次换药都是一次换皮，但初瞳一副无动于衷的样子，甚至连眉头都不皱一下，连云欢都有些奇怪难道不痛吗？
“少主忍耐能力非常人能及。”
李峙带着云欢将换下来的成堆的纱布于院中一棵大树下焚烧，“这种性情大多刚硬偏激，对他个人来说，是好事，但也容易伤到身旁人。”
云欢心中微暖，知晓李峙是在提点他。
外人都当他为了荣华富贵，不顾性命，只有云欢自己知晓，他敢这么做，不仅仅初瞳是他最喜欢的角色，还因为穿书这离奇的经历，云欢始终对这个世界无法感同身受。
未免李峙担忧，云欢笑道，“我知道的李叔，这世界人命贱如蝼蚁，那我们就更要快乐地活着，你放心，我不会被他欺负了去。”
李峙望着他好久，收回目光，落在燃烧的纱布上，“你能意识到这点，李叔心中稍安，既担心你没心没肺，不知道保护自己，又担心你过于心软，害了自己，这个世界，太心软和太心硬都不行。”
云欢有些不以为然，他这个被996蹉跎过的社畜，圆滑世故，又贪生怕死，李叔说的那种什么太心软和太心硬，这辈子都跟他挨不着边。
纱布快要燃尽，一片片黑烬飘起来，竟像春日里的野蝶，云欢心头略有不安，总担心初名山憋着什么大招。
他将担忧对李峙说明，希望能得到点跟初瞳不一样的建议，谁知李峙的意思竟然跟初瞳一样，只要初明山没有实际证据就暂不会动手，毕竟他还不想父子间撕破脸。
“他是怎么怀疑到你身上？”云欢暂被说服。
李峙看着微风里蹁跹的黑烬，面无表情，“我下的药只会起红疹，偏巧夏汀使用的香粉有类似功效，两者相叠就是一种奇毒。”
所以不管李峙有心还是无意，都会被初名山怀疑。
云欢反应迅敏，“既然如此，初明山为什么只拿问夏汀，而不问你。”
李峙露出一丝笑容，像是赞许，“因为那药是平日少主常用药方里的一味，只是加重了剂量，少主服用也只是普通起红疹。”
云欢心头微微一松。
果然是凑巧。
如果没有夏汀，初瞳只会按计划那般普通起红疹。
但是，原书中根本没有北冥主这么个人。
拜师宴上，也未提及初瞳起过红疹，到底是故事已经发生偏离，还是说发生过，因为跟主线剧情无关，那个死嬷作者便没写。
“我觉得……”云欢还是觉得哪里不对劲。
李峙打断他，“你找机会继续准备，这边有我跟少主应付，切不可偏移计划，胡乱多想。”
确实如此，云欢收起心中杂乱的念头。
云欢被家主点名留在少主身边，李郎中又是他养父，云欢便顺理成章接手初瞳身边的一切事务。
就连贴身侍女秋仲和眠冬，也不允许进少主睡觉的寝居。
秋仲想寻少主评理，然久居病榻的少主似乎对身边所有事都失去兴趣，众人已经许久没见过他。
云欢除了负责照顾初瞳，还要应李峙的要求，时不时外出采买一些药材，这件事也不能假手于他人，万一又有人给少主下毒呢？
府中仆从看着云欢每日揣着钱财，耀武扬威的骑马而过，真是羡慕又嫉妒。
初瞳恢复得挺快，不过十来日已经全身结痂，有些地方脱落了，露出下面的新皮，花一块白一块，换作他人定然丑陋不堪。
云欢觉得还好，有点像花斑……鬣狗。
一只美丽的花斑鬣狗。
初瞳依旧不出去，整日疏懒地躺在床上，只是指挥云欢的次数日益增多。
云欢抱怨，“你自己没长手吗？”
却把水递到对方嘴边。
初瞳接过水，眼睛都没抬，只嘴角翘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
初明山来过几次，言谈间都是关切。
他让初瞳亲自给萧烬写信。
被初瞳大发雷霆地拒绝，“我已经变成这副鬼样子，又何必上赶着去讨好他人。”
“父亲可不要忘记，当日我痛得在地上打滚，他可是冷眼旁观，扶都不扶一把。”
“堂堂天下第一剑修，难道连治我这点小毛病的灵药都没有？”
“他不过是觉得满脸流脓的我恶心，怕脏了他的手！”
可谓把乖戾演绎到极致。
但初瞳又句句属实。
初明山无法，只得安慰一番离去。
渐渐地，又有珍奇异宝不断抬往初瞳的院子，但不像往日，会被收下，现在只要一抬进来，初瞳便呵斥下人，让人丢出院外。
云欢反应过来，觉得恶心又唏嘘。
这初明山可真是没闲着，他一边努力联络萧烬，一边也没拒绝其他示好的势力，如果萧烬那边一直没有回应，初明山绝不会让初瞳的价值就这么空置起来。
云欢蹲在床边给初瞳细细讲述自己的计划，“我们要在一个时辰内赶至此处，完成改模换样，坐这家的潲水车出城，申时再换装，上牛车……”
“这期间我们不能喝水，尽量少食，我找人买了辟谷丹，都是初级的，不引人注意。”
初瞳垂着眼眸，没有说话，也不知道听进去没有。
“家主一旦发现我们失踪，定然要大力搜寻，我们将面临初府、万剑城及其他修士至少三方势力的搜寻。”
“所以他们发现我们的前一个时辰，是逃跑的黄金时间，我们一定要尽可能地能走多远走多远。”
“我跟李叔约定，十五日后，在秦中岭一带汇合。”
初瞳突然露出一丝笑容，“他倒是疼你。”
那笑容很短，短到云欢以为自己看错了。
云欢觉得奇怪，这话什么意思，他望向初瞳，初瞳脸上又是那副无所谓又夹杂着一丝轻蔑的神色。
云欢有些生气，站起来，“你到底有没有认真在听？”
初瞳答得轻慢，“有呀！”
云欢气呼呼转身坐在床榻边。
一根手指伸过来戳了戳他的肩膀。
不理。
那人就又戳了戳。
还是不理。
金玉碰撞的悦耳之音低低笑起，“哟，小狗生气了！”
云欢转身，瞪着初瞳。
黑亮的眼睛宛如夜空的星子。
初瞳便又不笑了，眉目认真几分，提出几个刁钻的问题，不想云欢皆有准备，一一回答，准备得十分详尽，且都有应对突发的办法，只要按照云欢的计划来，逃出去根本不是不可能。
甚至像他之前说的，逃出去不难，难的是如何给初瞳治病。
初瞳看着云欢黑亮的眼睛，突然有种感觉，在治好这副身体的路上，无论有多难，云欢都会一步一步带着他，朝着心中坚信的那个美好结局走去，绝不退缩。
可，为什么呢？
云欢为什么能做到这一步？
初瞳想不明白。
“计划我会背下来，你放心好了，你曾说不会让我过苦日子，初家确实不缺珍奇异宝，但是你如何带的出去？”初瞳眼中又浮出一分戏弄之色。
云欢不做他想，朝主屋看了看，脱了鞋爬上床，在初瞳嫌弃又诧异的目光下，异常猥琐地拉开衣襟，“铛铛铛铛，云大爷的银票百衲衣，厉害吧！”
只见云欢的衣服内侧缝满密密麻麻的银票，那银票被他卷成一条条小卷，再细细缝在棉布上，每张银票都裹上防水的油纸。
“我给你也缝了一件，到时候你记得穿上，就是那件麒麟竭，其他的红色万万不要穿，都太显眼。”
初瞳微微一怔，想起这几日，云欢坐在灯下垂着脑袋，鬼鬼祟祟不知道在做什么，他一走过去，云欢就把手里的东西藏得严实。
就是在缝这两件衣服吗？
胸口开始发热。
初瞳按住心口，有些无措，脸上却嫌弃着，“我才不要穿这么铜臭的衣服。”
云欢气得直瞪眼。
……
这日，家主跟李峙一起过来。
气氛有些古怪。
“这是为父为你求来的正颜丹，服下后不出三日，你的容貌就会恢复如初。”
初明山朝李峙颔首，李峙双手捧着一个泛着灵光的宝盒走过来。
宝盒打开后，里面躺着一枚宛如珍珠的丹药，云欢闻到浓郁的药香。
初瞳自盒中拿起药丸，正要服用。
李峙突然开口，“少主的身子日渐康复，已经无需其他药物。”
他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
初瞳若有所思地看着手中的药丸。
李峙继续道，“老夫近些日时要去搜集一些新的药材，好替少主的顽疾更改一下药方，兴许下次发作时，就不会那么难受。”
云欢一愣。
按照计划，这事明天才该提，李叔怎么现在就说出来了？
他下意识看向李峙，正好对上李峙看过来的目光，那幽深的目光藏着一丝温柔和不舍。
云欢心里咯噔一下，担心初明山怀疑，只能笑着问道，“李叔，你要去多久？”
李峙已经收回目光，语气如常，“就附近灵山，短的话三日，长的话不过五日，我跟家主要了几位侍卫跟随，不会遇到危险，你莫要担心。”
这话确实跟商议的一样，云欢放下心，半是耍赖半是撒娇地说，“那你回来的时候给我买吴记的桂花糖糕，这个时节也就他家还有。”
李峙露出笑容，“你这个贪吃鬼。”
初瞳似在观察药丸，拿在手中细细观摩。
初明山突然开口，“阿瞳莫再贪玩，快快服下，我已收到萧城主大弟子季晏礼的回信，城主他目前在闭关，并非不理会我们，你季师兄说城主那边已有松动，等你容貌恢复，记得修书给城主。”
初瞳眼底闪过一抹嘲讽，仰头服下药丸。
李峙似是想说什么，终是没有开口。
云欢脸上的笑缓缓收起来。
初明山见初瞳已服下药物，了却一桩心事般，正要带着李峙离开。
李峙突然开口，“少主，在下有个不情之请。”
初瞳已经靠着床头，闭着眼睛，神思不明，“你说。”
“我离开家已有五年，在初府便待了五年，但至今依旧记得，家乡的谷底长满月见草，一到春天的时候，满谷都是黄色小花，十分的可爱，如果有朝一日少主有心，便带着我家这顽劣之子过去游玩一趟，也算了却老夫的一桩心愿。”
云欢的心脏猛地收紧。
不对，不对劲。
没有这一段，他们说好的每一段计划里都没有这一段，他们明明约好，是三个人一起去无忧谷，看满坡月见草开出的黄色小花。
怎么就变成他和少主两个人？
云欢犹疑的目光在几人脸上来回穿梭。
却看不出任何异样。
最终落在初明山身上。
初明山似乎并不意外，甚至微掀的眼角露出一抹精光，那目光所经之处，犹如看待死物。
云欢如遭雷击。
他的计划早就露馅儿呢？
有更厉害的修士尾随于他？
不，没有，如果有，李峙和初瞳定会提醒他。
那就是……
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念头蹿上脑门，李峙和初瞳从一开始就知道，他的计划行不通。
可为什么呢？
那定然是初明山那里还有更厉害的手腕没使出来，而李峙和初瞳都知晓没有破解之法，于是瞒着他，哄着他，让他满怀希望地继续计划？
过往的很多细节爬上心头。
“他早知道，只是没有证据。”
“不用管他，你继续计划即可。”
初瞳每次听计划时，心不在焉敷衍的样子，李峙每次听计划时，落在他身上的目光则充满慈爱和沉重。
可是为什么呢？
如果他的计划行不通，可以告诉他，他再换个计划，他没什么用，他就会做计划，他能做出很多计划，总有一个能看见生机。
为什么他们就是不愿相信他呢？
“走吧！”初明山开口，和善的声音里竟然夹杂着一丝死亡的催促。
李峙深深看了云欢一眼，露出一个笑容，利落地转身离去，好似真的只是出门采药。
而云欢的脑子里突然闪现出无数过画面。
“臭小子，在家乖乖等我。”
“知道了，李叔，我做好山羊肉在家等你。”
“臭小子有没有闯祸？看我给你带什么回来了？”
“哇，李叔，是融聚堂的烤鸡，我最喜欢吃了！”
云欢知道，这些记忆都是属于原身的。
“李叔！”云欢追至窗边。
他觉得自己还有好多话没有跟李峙说清楚。
至少要告诉他，自己不是原身，自己愧对了李峙的这份厚爱和疼惜。
窗外白雪皑皑。
天空蓝得宛如湖泊。
“李某在这里辞过家主，还望李某不在的这段时间，多多照顾云欢一二。”
初明山和善的声音缓缓响起，“你去吧，无需担忧，老夫答应过你的事情不会食言。”
“那谢过家主。”
两人的对话是那般正常。
云欢的视野里再次出现李峙的背影。
他不是老头儿。
男人身型高瘦，一件青衫挂在身上，他不强壮，也不英俊，带着少量皱纹的脸上也无半点威严，但云欢这一刻竟然从这个普通男人的身上，看见了如山峦般强韧的力量。
他微微低着头，小心看着脚下的积雪，一步步走得十分用心。
这个男人终其一生，只弄明白一件事：两位师兄的死因，然后收留了一个无父无母的孤儿。
可以说他的这一生极其无聊和苍白。
但云欢觉得他可能一辈子都无法忘记这个在原书中未留下只言片语的配角。
不对，无名角色。
正在行走的李峙突然一顿。
那高大的身影顿时委顿下来，像有什么东西打破了一直支撑着他的骨架，一寸一寸，一节又一节。
他像一具生锈的尸体，艰难地在雪地上行走，却一直没有放弃行走。
他想去哪里？
他想离开云欢的视野。
又走了两步，实在走不动了，他站在原地再次艰难地直起腰，宛如一株傲立雪中的老竹，他抬起手，整理了一下被风吹起的衣摆。
云欢只看见一道道剑气从他体内.射出，眼前紧接着陷入黑暗。
一只手覆盖住他的眼睛。
初瞳感受到掌心的濡湿。
那李峙被瞬间迸裂出的剑气割裂成无数块，落下的瞬间又被急速蹿动的剑气分割得更加细碎，犹如齑粉。
一阵血沫在空中飞扬，不过须臾，什么都没有了。
初明山漠然地看着这一幕。
在侍卫们的簇拥下扬长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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