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4 初瞳很像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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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停了，积玉堆琼。
辰时，晨光微熏，初瞳立于窗前，轮廓如裁，睫影落在宣纸上，颤了颤，蓝眸微抬的瞬间，满世界的白都碎进那一汪浅蓝里。
他提起笔蘸墨。
笔尖悬于纸上，迟迟未落。
初瞳皱眉。
不知为什么，脑子里总有一双眼睛晃来晃去。
黑亮的，干净的，像星子一样。
还有那句‘我帮你’。
初瞳绷紧嘴角，深吸一口气。
一道遒劲的笔画稳稳落下，划破雪白的纸面。
啪一声轻响。
一片月见草的叶子掉落到桌面上。
初瞳抬眸，瞳孔微微收缩。
他养这盆草已经好几年，从未出现这种情况。
叶子边缘泛着浅浅的灰色。
他轻轻拨开花盆中的泥土，见到少量草药，指尖轻轻捻磨开，正是他常喝的药材。
云欢的话灵验了，他的心一点点往下坠。
“少主？”秋仲的声音从身后谨慎的传来。
初瞳面不改色，广袖拂过，将叶子卷入袖中，转身时，脸上是惯常的疏懒和不耐，“何事？”
“灵鹿的腿伤好转不少，要去看看吗？”
初瞳兴致缺缺，“用完早膳再说。”
侍女们立马鱼贯而入，精美丰富的吃食一盏盏摆满桌面。
秋仲立于一旁服侍。
她见初瞳兴致不高，笑着说道，“昨夜是锦城的第一场雪，不想下得这般大，都说瑞雪兆丰年，今早醒来，灵鹿的腿又好转，少主成人礼上得好好打扮它一番。”
见初瞳微微点头，秋仲松开一口气，还担心少主又不喜了灵鹿，要去猎新的妖兽。
用完膳，秋仲为初瞳梳妆，手里的乌发浓密顺滑，宛如上好的锦缎。
不知是不是身体的缘故，有时候秋仲都为少主越发惊心动魄的美而颤栗，生怕一个不小心，这份珍宝就被人抢走，幸好有万剑城城主看护。
但少主对萧城主只有敬重，缺了些热络。
外界都传少主为拜萧城主为师不知费了多大心思，其实他们这些身边人才知道，少主若不是为了治愈那身‘顽疾’，也不见得将万剑城放在眼里。
有时候连秋仲都怀疑，少主是不是已经知晓自身筹码，才敢这般嚣张傲慢。
“少主，您的发扣不见了。”秋仲微顿，她并不知那条银链的由来，少主时不时拿出来戴一戴，她曾将此事汇报给家主，家主沉默短瞬，让她不必管，秋仲便不再多事。
初瞳漫不经心说，“这里不是很多吗？你随便挑一样。”
秋仲松开一口气，选了一枚玉扣别在初瞳如云的乌发上，这是萧城主送给少主的，少主若是戴这个一定能让城主高兴。
初瞳缓缓睁开眼睛，目光扫过那枚羊脂玉扣，浅蓝的冰湖闪过一抹厌恶。
用完早膳，秋仲端来煎熬好的药。
初瞳漠然地看了眼那碗浓稠发黑的汤药，端起来一口喝掉，起身朝外走去。
秋仲连忙跟上初瞳。
相较昨日，今日的少主更加正常，但不知为何，她却越来越不安，可又找不出任何端倪，大约拜师礼在即，只盼不要发生什么变故才好。
初瞳今日换了一身长衣，比鹤顶红暗一些的朱殷色，书中只说初瞳爱穿红衣，原来红色也有这么多个区别。
四下白茫茫一片，唯有这一抹红，仿佛天地间唯一的脉动。
云欢缩着肩膀，双手插在袖筒里，目光却不由自主盯着远处那抹风景。
他牵住灵鹿，走了几十圈。
云欢站在雪地里，一圈一圈地数。
他身上的衣裳应该是宝衣吧。
不然怎么……那般好看。
云欢低头看看自己，都裹成球还不够暖和，真是人比人，气死人。
但那抹红像一簇火，云欢盯着那簇火，忽然觉得似乎也没那么冷了。
终于初瞳牵着灵鹿在距离云欢一个不远不近的地方停下，一众仆从围过去，将香熏炉递到他手边，又将泛着幽香的茗片供上。
一阵穷侈极奢的操作后，云欢感觉欲悬未落的鼻涕差不多冻成冰柱。
而初瞳刚好喝下一口香茗，目光漫不经心落到他身上。
云欢的精神为之一振，到他出场的戏份了，云欢顿时撒丫子狂奔起来，“少主，少主，灵鹿腿好了，灵鹿被我医好了，我是不是很厉害，小的能讨个赏吗？”
脚下太滑，云欢贪暖，双手还插在袖筒里，一个踉跄，就这么滑跪到初瞳面前，扬起一小片雪沫，溅到那袭朱殷色的衣摆上。
四周顿时一片寂静。
大约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也没见过敢这样跟少主讨赏的，人群里不少人面露震惊。
初瞳垂眸，看着衣摆上那点水痕，眉头下意识蹙起。
他望向云欢。
狗崽子的眼睛一如既往的黑亮，宛如夜空的一点星子。
昨夜兽屋里，这狗崽子咳着血说‘我帮你’时，眼神和现在的一模一样，鲁莽，赤诚，不怕死。
紧蹙的眉头松开，初瞳嗤笑一声，“好呀，你想要什么？”
这下几乎所有人都面露异色。
还能……这样？
“我想跟少主去万剑城。”黑亮的星子直直望着初瞳。
“呲！”倒吸冷气的声音此起彼伏，昨日执春刚因这事断送性命，这小子今日就敢重提，但听说这小子缺了一魂一魄，似乎提出这种要求也不奇怪。
大家面色各异，屏息静气，暗暗竖起耳朵。
初瞳脸上的嘲讽更甚，“行，本少主就答应你，你可要好好跟紧本少主，命不硬可活不到万剑城。”
“少主。”秋仲想要制止。
“怎么？我做不了主？”
秋仲连忙行礼，“属下不是这个意思，这小子毕竟是外院的，就怕身份不明，再说他粗手粗脚也不像能伺候少主的。”
初瞳不以为然，眉眼间甚至隐隐露出一丝不耐，云欢都想为他点个赞，这种性情不定，近乎乖张的形象真是演绎得活灵活现。
云欢突然一顿，其实是本色演出吧！
“他不是李郎中的养子吗？李郎中有问题？”
这句话一下将秋仲问住。
他一脸嫌弃，“谁让他伺候，那双手不知道多少年没洗，帮着照顾灵鹿即可。”
秋仲无法，只好令人领着云欢去换衣服。
谁知听说云欢要去换衣服，初瞳突然停下脚步，兴味地上下扫视云欢。
云欢顿时升起一丝不祥的预感。
他偷偷抓住衣领。
‘非礼’两个字含在舌尖蓄势待发。
“你是说让他穿上你们的衣服？”初瞳发问。
众人面面相觑，初瞳身旁只有侍女，再就是侍卫和护院，云欢那身板自然穿不得侍卫护院的常服，难道让他穿侍女的？
他又黑又瘦又矮，光是想想那画面就分外好笑。
“可别糟蹋衣服了。”初瞳一甩广袖，转身离去。
众人缓缓收起眼中嫉妒之色，发出隐隐的嘲笑声。
云欢好似未听出少主戏谑之意，高高兴兴地大声道，“谢谢少主，我这就回去跟李叔报喜，晚点再来您这里报道。”
秋仲看了眼云欢，冲要出去给家主报信的手下摇摇头，紧跟上少主。
……
外宅药房，李郎中拿着藤条，将云欢从屋内抽到屋外，云欢穿得厚，抽在身上一点不痛，他还故意翘起屁股逗弄李郎中。
“你这个短命鬼想死是不是，我让你去送药，你给我惹这么大的祸，我是管不了你了，你现在就收拾东西给我滚。”
云欢见李郎中眉宇间的忧色不似作假，不过他穿书至今，实在无法对这些纸片人产生什么感情，但也不好继续戏弄。
“李叔，你可赶不走我，少主答应带我去万剑城。”
“什么！”李郎中猛地望向云欢，神色间带着几分惶恐，还有一丝极不易察觉的恐惧。
云欢觉得怪异，不动声色伸出手，“李叔，给我些银钱，我还要去少主那边报道呢！等我去万剑城发达了，一定将你也接过去享福。”
李郎中却像没听见般，呆滞地掏出一袋银子递给云欢。
云欢走到门口回头望去，只见李郎中已经在椅子上坐下来，全身好像被抽走力气般，满是药材生香的屋内，他目光无神地望向通天的乌木药柜，露出一抹苦笑。
云欢没见到初瞳，这也在意料之中。
一名管事将他安排在兽屋旁的杂间居住，云欢便这样在内院住了下来。
夜又深了，隔壁偶尔传来灵鹿轻微的响鼻声。
云欢裹着被褥蜷在小床上，睡得昏天暗地。
门轻轻响了一下。
片刻后，脚步声停在床边。
那人垂眸看着床上鼓起的那个包，沉默片刻，伸出修长的手指，在云欢的脸颊上弹了一下。
云欢‘唔’了一声，眼皮都没动。
那人抬起手指，在半空停顿短瞬，轻轻摩挲指尖的异感，又弹了一下。
云欢迷迷糊糊睁开眼睛，对上一双幽深的异瞳。
“……初瞳？”
初瞳已经直起身，从袖中取出一方锦帕，听见这两个字，他动作停了一瞬，继续慢条斯理擦拭起弹过云欢的手指。
窗外的雪光映在他侧脸上，落下一层薄薄的光。
云欢一下子清醒了。
他抱着被子坐起来，也顾不上初瞳对他的嫌弃，“你信我，我一定会帮你。”
初瞳擦手的动作停下来。
他抬起眼，目光从上到下扫过云欢，最后落在他脸上，嘴角勾起一丝刻薄的笑，“帮我？你拿什么帮我，用你一身的穷酸帮我？还是用你蝼蚁一样的身份？”
云欢被噎住。
满腔的热血，被这句话浇得透心凉，他垂下头，抱着被子不说话。
初瞳站在原地没动。
雪大起来，映在墙上的光淡下去。
少年那小小的身影缩成一团，像只被雪淋湿的土拨鼠。
初瞳忽然觉得有点烦。
为什么要来这里？
为什么要说那些话？
为什么要站在这里看他？
初瞳的手指无意识摩挲一下，正要抬手。
那张小脸突然扬起来，露出微微鼓起，还有些婴儿肥的脸颊，黑亮的眼睛闪过一抹狡黠，“但除了我，你还有别人吗？”
寒冷的兽屋一时静得可怕。
初瞳垂下手，广袖盖住他那只修长又近乎透明的手。他绷紧下颌，收回目光，转身要走。
袖子却被拉住。
初瞳垂眸，看着那只又黑又瘦的爪子，紧紧抓着他的袖口。
云欢叹口气，他才十七岁。
虽然性格忒讨厌，但也活得很辛苦！
不逗他了。
云欢放软声音，小少年的嗓音还很清脆，像风里的铃铛声，“你怎么才信我嘛？”
初瞳沉默了很久。
久到云欢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金玉之声轻轻响起，低得像夜雪落在瓦片上，“明日你去橙花巷一百二十六户。”
云欢微愣，“那是哪里？”
初瞳的目光一瞬变得奇怪起来，但又很快消散，他望向窗外的雪，黑眸沉得如同外面的夜，“你去便是，你不是让我相信你？那你证明给我看。”
云欢二话没说，“好，让我干什么？”
“找东西。”
“什么东西？”
一丝怪异的笑容划过初瞳的脸庞，“能证明你有用且值得信赖的东西。”
次日，云欢禀报管事，要外出替李郎中采购些药材，这是过去常做的事情，管事看他几眼，递了令牌过去。
云欢从兽屋里牵了匹马，欢腾地扎进锦城。
嗷呜，他云大爷来了！
锦城不愧为富饶之地，沿街的建筑古色古香又干净漂亮，家家户户门前院内都种着耐寒草木，即便是冬日也不显得寂寥。
街上更是人流如织，时不时就能看见修士，他们与寻常百姓并无不同，装扮更像闯荡江湖的大侠，他们也不会因为是修士而觉得高人一等，欺负平头老百姓。
当初瞳仗着初家的财富和强修们的庇佑，屠杀一户平民百姓时，又怎不被世人诅咒辱骂。
在与萧烬纠缠的整个阶段，这都是初瞳洗不掉的黑历史，后来他的修为越来越高，手段越来越狠辣，这件事更是佐证他生性恶毒。
大意便是：他当年连百姓都杀，如今这般行径又有什么稀奇？
继而延伸为：不过一只炉鼎罢了，你能期待他心思清正？天生的下贱坯子，能长出什么好骨头！
云欢觉得他非常理解初瞳的心路历程。
世人欺他，辱他。
他不变态谁变态。
他不发疯谁发疯。
云欢先赶到一个药铺，点好李郎中需要的药材，让人送到初府，然后大摇大摆逛起来。
他先走进糕点铺，琳琅满目的点心各样要了些，分出大半，让小二送到初家，指名道姓送给他家少主初瞳。
小二兴匆匆跑去送小吃。
恨不得让全城人都知晓他今日要去初府，说不定能一睹少主真颜。
云欢把小二和店家折腾得鸡飞狗跳，心满意足地转去茶楼。
一坐就是一下午，天擦黑的时候，趁着光影不明，从后门溜出去，进了小巷子。
七拐八拐，终于没见到那几个跟了他一整天的护卫，云欢摸出巷子找路边摊解决晚饭。
他一口干完碗里最后一个大馄饨，放下铜钱，起身走进深巷里。
他在心中回忆了一下初瞳的要求。
嗯。
初瞳现在很像甲方爸爸。
“我要黑色，那种五彩斑斓的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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