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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流霰 仿佛十年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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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妖人大闹码头,还掳走了黄粱渡的津尉……”
“什么人如此胆大包天!”
“……听说那天黄粱渡在下雨,妖道出剑的时候,大雨瞬间变成了冰霰!运河的水都冻住了!”
“这么厉害!”
“……”
茶馆里客商们讲得眉飞色舞,流言越传越离谱。陆阔面无表情地握紧拳头,指尖五朵霜凌融作露滴,挽了满掌潮意。
还是……五朵。
西山剑宗的独门心法唤作“千秋雪”,一听便知是门寒气四溢的功夫。
习练到一定程度,便可外化于形。功力浅薄者只能凝出露水,精进到一定程度,则可以结出霜华。若是修成圆满至境,想必“气凝冰河”、“风舞流霰”都能成真,甚至“霜寒千秋”、“雪落万山”。
曾经,师兄弟们常常较量谁能在剑上结霜最多最快。而从小到大,陆阔总是胜出的那个。
想到这里,他叹了口气,转身去扛起船舱里的草料。
习武之人身体底子好,休息两三天便恢复如常。码头卸货是陆阔的老本行,挥汗如雨中可以忘却很多事情,而且不用同别人讲话,到了时辰便去吃饭睡觉,他对这份差事没什么不满。
那日徐云木见他吓得面色惨白,发出了毫不留情的嘲笑,并勾着一名银衣卫的肩膀告诉他:“这是我的地盘。”
而后安排人带他休养,说自己要去处理些家事、过段时间便带他去东山,还让他在这里搬货。
最后笑着补充道:“工钱每日五个铜板。”
陆阔什么都没问,好似没有听到那声“殿下”,也不关心徐云木去了何处,要去多久。他平静地接受了一切安排。
搬货的日子单调而麻木,陆阔却十分习惯。因为练剑也是同样,每日挥剑一万次的生活,他过了整整二十年。
想到练剑,这才终于有些恍惚。下山不过半年,覆满白雪的西山之巅仿佛已成了上辈子的事情。
他刚下山时,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会。过惯了清苦日子的剑修流落到红尘俗世,却发现自己一身高妙剑术毫无用武之地。不仅剑术无用,而且西山剑宗竟然臭名昭著,是百姓口中罪大恶极的“妖道”。他不得不藏起过往一切痕迹,接受自己百无一用的事实。
当今天下承平,运河纵贯南北便利航运往来,造就了数十座繁华城郭;更添国逢英主、政治清明,已有百年不起战事。路不拾遗、夜不闭户早便不是空谈,文教弘宣、民安其业,更无匪类流窜为乱。
陆阔为了填饱肚子,总得找个正经营生。他不会务农,更不会经商,肚里文墨也寥寥无几,能用的只有一身力气。
原本想去做个镖师,却发现如今水运安畅,十里一岗驻着银衣水师,早便没了镖师这一行当。也想过去应聘个捕快,可那堪比天书的文试卷子叫他望而却步。
他不愿做杂耍艺人,恐辱了出尘剑法;又不可能卖身为奴,怕污了白霜无瑕。
就在马上要饿死街头时,遇到了她……
姑娘的笑容如同映上霜华的虹彩。
……
“又想你那相好的了?”
陆阔回过神来。
这般恶劣语气,除徐云木外不作第二人想。
一月不见,徐云木换了件比他还要破烂的衣服,行动间那种肆无忌惮的气息却更嚣张了些。
他低声道:“我没有什么相好。”
徐云木冷哼。显然是不信。
“久等了,家里的事有些棘手。”他竟还有些良心,难得解释了一句。
“喝口茶歇歇。”说着拽起陆阔:“过一个时辰便乘那公渡大船,带你去东山。”
陆阔终于打起精神,也难得关心了句:“……你家中事处理完了?”
“哈哈哈!”
陆阔见惯了他笑,却头一次见他笑容里这般真实的轻松畅快。
“我与家中决裂了!”
“……”
“我父……父亲非要逼我娶世家的女儿,我不愿意,他就想撤了我的职,把我圈在家里。”徐云木闲闲道,“反正那津尉也做不了几天,我干脆直接消失,正如了他的意!”
陆阔:“……”
听得出来,这人必是受尽家中宠爱,才敢如此肆意妄为。陆阔知道,这是“殿下”二字给他带来的,与生俱来的、骨子里的底气。
他明明已经站在了世俗所定义“成功”的顶点。
陆阔自忖易地而处也不能理解这种放着好日子不过的人:“你真的……能割舍下一切,去西山的冰天雪地里,苦修一辈子?”
“当然!”徐云木道,“我想做的事,没有做不成的。”
“你怎会懂……我过得有多累。朝堂,世家,宫中……”他叹了口气,“其实当年我进东山的时候,学宫还不像现在这样——”
他顿住,摇了摇头。
“……哪样?”陆阔忍不住问。
徐云木却不理他,自顾道:“这些东西我都不想要。我想要一场彻彻底底的反叛和重生。”
“西山……是那样清净的地方……”
徐云木今天心情不错,顿了顿又笑道:“虽然你不知好歹,但其实我知道——我们是一样的人。”
陆阔看向他,忽然有些明悟。
码头喧嚣,茶馆鱼龙混杂。两人对坐无言。
关于西山妖道的讨论还在继续。
“后来呢?妖道被抓住了吗?”
“没有。那妖道抓着津尉,化作霜雪被风吹走啦!”
徐云木闻言会心一笑。
“这么玄乎?别是你瞎编的吧?”
“……真的,那妖道有个绝招,唤做‘步步生霜’,他打了一架,整间客栈都被霜雪埋住了……”
“……”
陆阔沉默静坐。却听徐云木认真问道:“真能这般厉害?”
陆阔:“……”
他不想回答这个问题,可有道声音突兀响起,瞬间抓住了众人的注意。
“你们放屁给老天爷听呢。”
“那娃子小小年纪,能凝出一两朵霜华就很是了不得了。把运河冻住?亏你想得出。”
陆阔凝眸看去。说话的是一个中年人,作书生打扮,身后却背着一把长剑。
这身装扮并不稀奇。当今朝廷看重的是“文武全才”,科举考选武官要先过文试,文官的科目也有驭、械(1)两门。东山学宫更是其中典范,弟子若有偏科则不得结业,能顺利结业的,无一不是上得朝堂下得战场的人才。
这人的背影有些眼熟,声音更是耳熟——正是在黄粱渡有过一面之缘的张勉。但让陆阔觉得惊讶的,是他一语点出了西山弟子真正的水准。
“呸。就你知道,你跟西山妖人打过交道?”
“说得就好像你练过似的。”
“哈哈,这位兄台考不上东山学宫,想去西山做妖道了吗?”
“……”
“放屁!”张勉怒极,拍案而起,“谁说我考不上东山学宫!”
“哎哟,这不是张勉老兄吗?你这是第十五年了吧?怎么,还没放弃啊?”
被人道破“考了十五年”的事实,张勉僵立原地,嗫嚅着想开口,却一句话都吐不出。
“他真的考了十五年?”
“了不得了不得,志向坚定!”
“东山学宫真有那么难进?话说我家小侄儿才十六岁,去年一下就考上了……”
“明明不是那块料,这不是折腾自个儿么。”
“是啊是啊,何苦呢。”
“人还是要有点自知之明。”
“十五年呢,干点什么不好。我们家做生意十年,都能盘下一条街了。”
“是啊,就算真去西山学妖术,也能当个大魔头了吧?”
……
陆阔默默听着,心底一片木然。张勉考试十五年一无所获,而他在西山苦修二十年,又得到了什么呢?
指尖五朵霜华被捏成冰碴。
他明白,他和徐云木看似所求全然相反,实则相同。
他们懦弱至极,明明生来便有既定的路,遇到坎坷却觉得自己走不下去,想跳出来换条路走。
他们勇气可嘉,前半生的一切努力说抛弃就抛弃,说背弃就背弃,杀死过往的自己从不迟疑。
虽则如此,过往在自己身上留下的伤痛,又如何能弥补呢?
十五岁那年,他就可以凝出五朵霜华。如今他二十五岁,仍是五朵。
仿佛十年的漫长修行只是一场毫无意义的自苦。
又像这考了十五年的张勉,被铺天盖地的羞辱唤醒积累多年的绝望。
素日里或是暴戾或是疯癫,或是麻木而平和。可深藏的痛苦不甘,回首间已然聚沙成塔。
张勉背对他,陆阔看不到正脸,只见那握紧的拳头已在颤抖。
突然毫无征兆的,他拔出身后长剑,横在颈上用力一抹!
血溅三尺。
世上一切声音都消失了。
安静一瞬后,众人尖叫奔逃。
陆阔怔了一刹,突然向地上的张勉扑去!千秋雪极寒的真气涌进经脉,瞬间将他脖颈上的伤口冻住!
血霜结的太快,以张勉一口气还没咽下,生生被人从地府拽了回来!瞪大的眼睛蓦地转向他,里面写满了不可思议。
“啊啊啊——”
周边再次爆发出尖叫。
陆阔已经什么都听不见了。他知道自己又做了什么蠢事、会有怎样的后果。
可他见张勉亦如揽镜自照,实在无法袖手旁观。
……
时间仿佛过了很久,又或许只有一瞬。
陆阔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心跳。他默默捡起张勉的剑,用力握在掌中,摆出一个起手势。这才抬头,看向包围了自己的人们。
银甲潋滟与日争辉,布衣书生投笔仗剑。深藏不露的江湖客现了原型,风度翩翩的世家子露出獠牙。
这码头纵便是“殿下”的地盘,徐云木也绝无可能在众目睽睽之下保他。
体内真气流转,冲刷各个大穴,向右臂运去。
剑身震颤,霜华始凝。
一朵,两朵……五朵。
还是五朵。
“对不起。”他对徐云木道。
他也要食言了,不能带他去西山了。
这场抛弃一切的反叛之旅,终究是不会有满意的结果了。
陆阔不敢再看他,好似害怕多看一瞬就不能维持心中的麻木。
可徐云木却微笑,无言地站在了他的身边。
霜风起,他出剑。
注:
1. “驭”、“械”两门考试科目:“驭”本意为骑马,由于本文背景为水乡泽国,故此处“驭”指撑船。“械”就是械斗,使用武器打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