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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千秋雪 怎会把他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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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阔曾经想不明白,自己对于繁霜剑的执念是从何而来。
好似见到它的第一面,便被剑身上凝结的霜华摄去了魂魄。以至于拼个被逐出师门的下场,也要从大师姐手中抢夺。
那是不成功便成仁的最后一次尝试,也是给自己二十年苦修的交代。
因为他想要的从来不是掌门的位子,也不是一柄宝剑,而仅仅是那剑上的霜华而已。
繁霜剑以极寒玄铁锻就,出鞘即霜,寒砭肌骨,与千秋雪极为相配。以繁霜剑为媒介施展千秋雪,便能事半功倍,轻松突破他五朵霜华的极限。
他所求所想,不过是武功再有一寸进境,而不是卡在十年也没能突破的瓶颈中,永陷自苦的深渊。
陆阔醒来时,竟看到窗外在下雪,恍惚中仿佛回到了西山。
水乡漂泊久,霜雪皆稀奇。
陌生的房间装饰素雅,盆中炭火正旺。
他身上有数十道伤口,被血霜封着。虽然无碍性命,但那疼痛并不会因此减少一分。
他咬牙忍着,没让自己痛呼出声。
房门忽然被推开,来人是徐云木。
殿下竟纡尊降贵亲自给他端药,陆阔受宠若惊,挣扎着想下床,却被徐云木拦住了。
他懒得寒暄,直接道:“告诉我进西山大阵的法门。”
“?”
徐云木吊着一只胳膊,没比他好到哪去。看陆阔一脸懵懂,不耐烦道:“这里是东山。你已是学宫弟子了。我已践诺,你莫不是想反悔?”
“!”
陆阔这才注意到,自己身上穿着深青色的弟子服。腰间还挂着一块坠着流苏的玉牌,刻着他的名字,旁边一行小字:癸卯年十月东山学宫制。张勉苦苦求了十五年、流尽鲜血也无法抵达的彼岸,竟让他轻松拥有。
仿佛做梦一样。
想到张勉,那天芳梨津的刀光剑影涌入脑海。他只记得自己战至力竭,不知二人最后是如何脱困,又如何来了东山学宫……
便问道:“张勉呢?还活着吗?”
徐云木正要回答,门口却有使女喊道:“——殿下,山长请您和陆公子过去。”
二人互相搀扶着来到山长院中时,竟听见有一人破口大骂。
“你了不起!你说什么便是什么!”
“师父!”
“三十年前在西山,你将我逐出师门!三十年后在东山,你又要将我扫地出门!”
听声音是张勉。
二人转出回廊,看清了眼前的情形。
张勉赤着脚立在地上,目眦欲裂,涕泗横流。脖颈上的伤口也崩开,鲜血染红了领口。
他指着跽坐榻上老妇人怒道:“你凭什么!凭什么!”
“是你——毁了我一辈子!”
说完赤脚踏进雪地里,转身跑了出去。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癫狂的大笑远去。
室中静默,雪落无声,将血迹掩埋。
半晌,那老妇人终于回过神来,看到了他们二人。
闻名天下的东山学宫山长是名女子。而对陆阔而言,更出乎意料的是,这人竟如此面善。
他在西山藏剑阁的画像中见过无数次——卧冰真人。
“不必多礼。”卧冰缓缓道,“你是雪崖的徒弟,按理应当唤我一声师伯。”
她头发全白,看上去比他师父雪崖真人去世时年长十几岁,想来已逾古稀。
卧冰开口说话时,声音藏着掩不住的疲惫。
西山剑宗的卧冰真人摇身一变成了东山学宫的山长,这比自己被徐云木逼着生吞泥鳅十五天还要荒谬。
“坐吧。”卧冰道。
陆阔有太多想问的事情,但又怕触犯忌讳,想了想问道:“您……为什么会收下我?”
卧冰看着他,眸光温暖,唇边弯出一个寂静的微笑。
“你今年二十五岁,已能凝结五朵霜华……很好。”她缓缓道,“比我当年要强。比我们三个……都强。”
“我会比他强得多。”徐云木道。
卧冰看向徐云木,目光慈爱:“殿下……已然决定去西山了么?”
“是。”徐云木道,“父皇那里,还要劳烦山长为我说上几句。”
卧冰微笑着应下:“那便……去罢。”顿了顿又道,“到了西山,烦请殿下代我……向列位祖师告罪……”
徐云木也应下。
陆阔看了徐云木一眼,对卧冰道:“弟子心有疑惑,想请教师伯。”
“弟子在西山修习‘千秋雪’,闻鸡而起,常以坚冰刺股。自忖夙夜勤谨,远超同侪,何十年之内无有寸进?”
卧冰轻轻叹息道:“你便是因此下山的么?”
“不仅如此。”陆阔将自己剖的一清二楚,“剑道难行,又自苦若斯,以至心魔丛生,欲夺取繁霜剑。故而被逐出师门。”
卧冰缓缓开口,她目光怅远,似是在追忆往事。
“……千秋雪是门极寒的功法。一般人身子承受不住,练久了会经脉凝滞而死。唯有天赋出众之人,才有可能将真气外化于形,驭气结霜。能真正练好这门功夫的,做到‘霜寒千秋’的……几百年也唯有开山鼻祖一人而已……”
卧冰的目光收回,落在陆阔身上,满是怜惜:“可是孩子,你的经脉……其实没有这么好的天赋。能有今天的功力,全靠努力和坚持。所以,你十年瓶颈再无寸进……也在常理之中。”
陆阔陷入沉默。
听到这个答案,他并不觉得出乎意料。在他出手抢夺繁霜剑的那天,心中大厦便早已崩塌,不是么?
这一刻,他突然又很庆幸自己十年如一日维持着麻木的表情,以至于不会在卧冰师伯温柔而忧伤的语调中失态落泪。
陆阔看向徐云木,似是下定了什么决心,郑重道:“殿下天资出众,心念坚定,图至远之道。我等凡俗愚夫,唯肃然敬仰。然殿下待我赤诚,此生难报。临别之际,唯直言相赠。”
“大道三千,何苦犯其至难?况以西山今日之狼藉声名?愿殿下三思。”
陆阔一揖到底。
他想,这是他这辈子说话最流利的一次。
徐云木看着他。
良久才道:“大道三千……你又如何得知,何为大道?又如何知晓我所求便不是大道?我知西山剑道难行,你也并非不知,东山学宫不是你所想那般坦途!”
窗外雪落簌簌,盆中炭火毕剥。
卧冰却摇摇头。
“……不妨听老身一言……修行之途,好比掘矿。下矿洞前,你师父告诉你,努力挖掘,卒有所获……循先人旧迹,拾得两三矿藏。可同样一片地,难道还能挖出不一样的矿来?有人志力不足,挖得浅些;有人心志坚定,挖得深些……可再往下挖,谁又能知道深处是否真的藏着矿?到头来一无所获,越陷越深……可还能如何呢,只能硬着头皮,继续挖下去啊。”
徐云木便道:“我若想跳出来另辟蹊径呢?”
“另辟蹊径?又……焉知不是歧途?”卧冰闭目,似是在忍下什么情绪。
“当年我们师兄妹三人……”
在卧冰娓娓讲述中,尘封三十年的往事终于掀起一角,却叫陆阔触摸到命运的森然。
大师兄寒烟进境最为缓慢,年逾四十才凝出两朵霜华。他不甘困顿,下山游历却卷入世家纷争。后来献媚于君王,受封国师。那些年西山剑宗风光无两,是闻名天下的剑道之巅。寒烟依附帝王、如履薄冰,为西山带来声望和资源,然而先帝驾崩后,他便成了无根之木。于是新帝登基、荡除旧朝沉疴,国师被扣上蛊惑先帝的罪名,西山剑宗也被打为妖道,一朝名声尽毁、跌入谷底。竟是成也寒烟,败也寒烟。
二师姐卧冰同样进境不顺。她深受“千秋雪”所苦,十几年无有寸进后怒而下山。在剑道之外,她竟是才华横溢,作文章可夺魁首,也借着寒烟国师的名望,也结识了无数世家权贵,游走交际,游刃有余。她与当时的太子情谊甚笃,助其创立东山书院,广纳寒门学子……新帝登基后,东山书院发展壮大,成了今天的东山学宫。
而寒烟身死,东山初立之时,小师弟雪崖仅有二十岁。他剑道不成之余、分神钻研的阵法,竟这样派上了用途,就好似冥冥之中,自有天定。
徐云木毫不留情道:“寒烟国师误入歧途,您的东山学宫也是误入歧途。”
卧冰叹息着笑道:“殿下……所言甚是啊……”
又对陆阔道:“你可是觉得……当年我不曾为寒烟求情、眼睁睁看着西山落入这般境地,是过于凉薄了?”卧冰眼角泪水流下,“因为……我放不下东山。我不舍得。那时东山书院刚有起色……我不敢去触陛下逆鳞。这是我一手建立起来的,是一生所求……我是真的想,为天下寒门学子……”
她忽而泣不成声。
“我却害了自己唯一的徒儿……报应!”
“我当年不忍他在西山荒废光阴,将他逐出师门……可兜兜转转,他竟在东山门前又荒废了整整十五年!”
陆阔心中复杂难言。
“可这座东山——我一手建起的东山,怎会把他关在门外十五年呢?”
“为何会这样!为何会这样!”
卧冰捂着心口剧烈咳嗽着,半晌才平复了些,可声音依然颤抖:“它已经不是当年的东山了。它变成了我都不认识的怪物。”
“我曾以为雪崖师弟顽固封山、闭目塞听是自欺欺人。我也看不起寒烟师兄,觉得他投机取巧愚蠢至极。”
“我曾以为,自己跳出西山,是另辟大道的第一人……”
“可到头来,我才是误入歧途整整三十年啊……”
……
窗外雪落簌簌,笼罩河山,霜寒千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