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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晴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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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切发生在电光石火间,陆阔反应过来时,小舟已然绕出三四里,又钻入了无尽的苇荡。
那津尉……杀了他的手下。
疯子。他从来都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与疯子同舟共济,陆阔如坐针毡。
他憋了半晌,还是忍不住气若游丝地问道:“你……究竟……为什么想去西山?”
津尉闻言看向他,弯起眼睛。
“嚯,累死我了。”
“终于松口了。”
“你这块骨头可真难啃。”
他蹲在船头清洗匕首。轻飘飘道:“还能是为什么?因为我想学剑啊。”
“……”
陆阔勉强撑起身子坐起来:“……别说笑了,算我求你。”
津尉却不满,皱眉道:“西山剑宗传承几百年,曾是天下第一大宗门,人人趋之若鹜。我真心想去学剑,怎么就成了说笑?”
陆阔气息依旧不稳,断断续续道:“你难道不曾听到……店里的人,说我是……西山妖道?人人……都想……杀了我。”
津尉闻言嗤笑一声:“西山剑乃是高深之极的武功,俗人之言何须放在心上?虽时移世迁,然剑道亘古。你身为西山剑宗的弟子,怎会不懂这个道理?”
他这般理所当然,倒叫陆阔无言以对。
陆阔沉默半晌又问:“……你为什么……要杀了……”
津尉冷冷一笑:“因为你很抢手呢。”
“?”
陆阔听不懂,却不敢继续问。
片刻后他又试探问道:“你出自东山学宫……听闻东山也有剑术一科……”
“哈哈哈哈哈!” 津尉大笑,“西山剑宗传承几百年,而东山学宫不过才兴起三十年,如何能相提并论?我想学剑,自然要学最高明的剑法。”
“东山学宫是陛下一手扶持起来的,自然名声好听些。再加上跟授官搅和在一起,这才引得天下人趋之若鹜。”他淡淡道,“至于西山么,三十年前西山剑宗的声望一落千丈,不过是因为陛下即位后,拿寒烟国师开刀,杀鸡儆猴——”
他顿住:“罢了,跟你讲不清楚。”又道,“毁誉之论,不过一时风言而已。”
陆阔不以为然,但实在嘴笨,不知如何辩驳。
“只可惜陛下销毁了所有关于西山的记载,又在民间散播“冰雪妖道”的传言。”津尉带着淡淡讽笑道,“正值东山学宫声名鹊起,万人追捧。卅载过去,只剩了这群满脑子都是考试的蠢货,谁还记得西山派曾是天下第一剑宗?”
陆阔忍不住道:“可是——”
津尉打断他:“我费了好大力气搜罗禁书,才找到只言片语。寻到西山故地时,却发现那儿起了方圆百里的大阵,外人进去如坠迷雾,里面也没人出来。”
“本以为此生无望了,却叫我遇到了你。”他盯着陆阔,目中光彩流溢,“——但是,这世上可不止我一个人在寻找西山。”
陆阔皱眉。
“你闹出那么大动静,还不知有多少人闻着风摸过来了。豪强世家、门阀贵胄,向往至高剑道的江湖武痴,他们什么都做得出来……”他的目光又变得冷峻起来,“还有银衣卫,你以为银衣卫便是铁板一块?落到这些人手里,我都不敢想象,你会是什么下场。”
“我知道你每日看我撑船,也暗自学了个大概。你想等恢复力气杀了我——可这潆泽之中,村镇、岗哨、渡口无数,你不晓得哪儿是谁家的眼睛,但凡走错一步,便是万劫不复。”
他用手背轻轻拍了拍陆阔的脸:“所以,听话些——我的钥匙。”
陆阔被他一语道破心思,脸上一片火辣。听他讲完,也终于明白了半月来为何要在这复杂无比的水道中兜圈子,不由有些后怕。
西山大阵封锁了三十年,西山剑客隐迹三十年。不管他能不能破阵,在世人眼中,他已经是一把西山剑宗的活钥匙了。
虽然在百姓口中是人人喊打的“西山妖道”,可那些世家豪强并非不懂西山剑宗的分量。他在渡口闹了这一出,已有无数势力闻风而动。有人的地方便会有各方眼线,他若冒冒失失出现在某个渡口,不知会被多少人盯上。
而最早盯上他的这个人——孤身为质骗他上贼船,算计他腹泻虚弱至此,在众多岗哨眼皮底下带着他躲躲藏藏过了半月,还诱杀了别有用心的银衣卫。
竟是个出身东山学宫、年轻有为、前途不可限量的官员。
却口口声声说自己仅仅是为了学剑?
陆阔不得不认真眼前审视面前这人。
陆阔便试探着问道:“你究竟……是什么人?”
津尉想了想,道:“你可以唤我徐云木。”
陆阔道:“是个假名吧。”
徐云木笑道:“真假又何妨?你唤这个名字而我会答应,便就是真名。”
“你呢?你叫什么?”
陆阔本也想编个假名糊弄他,可脑中空空,想了半天最终放弃挣扎。
“……陆阔。”
“大道如砥,好名字。”徐云木点头。
短短几句话里,他对自己的身份避而不谈,抛出个假名混淆视听,反而套出了陆阔的真名。
真是了不起。
陆阔觉得没劲,不想同他讲话了。
却忍不住又问:“你……贵庚?”
“去岁方加冠。”徐云木道,“何事?”
“那岂不是十岁就……”陆阔欲言又止。
他不过二十出头,若减去在东山修习的十年,岂不是十岁就通过了东山书院千里挑一的遴选?这得叫成千上万人眼红得想跳河吧。
“嗯?”
徐云木疑惑地看了他半晌。
他的语气有一丝不确定:“你竟然……想去东山?”
“……”
陆阔僵着脖子,咬牙说了句“是”。
徐云木的表情一言难尽。
“你真是有病!真是荒谬!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西山乃人间仙境!世外桃源!我拼了命想找寻西山而不得,只能在古籍上寻些慰藉,你这西山弟子竟然——竟然——如此不知好歹!”
陆阔:“……”
把西山换成东山,也正是陆阔想对他说的。
但他不敢,只委婉道:“西山……恐怕不是你想的那样。”
“你来说,西山是哪样?”
陆阔在他凶狠的目光里吞吞吐吐半晌:“呃……嗯……一言难尽……”
“呸!”徐云木一把攥住他的领口:“那你倒说说,你想去东山做什么?”
“他们说……考进东山学宫,修完十年便能授官。”陆阔低声道,“东山出来的弟子……无一不是文武双全、气度不凡……受人喜爱。”
“没出息!你懂什么!”徐云木怒不可遏,“西山那等清静圣地,怎会教出你这种俗不可耐之人!”
陆阔不敢答话了。
在徐云木恨铁不成钢的注视里,他嗫嚅道:“那是因为……你没有尝过人人喊打的滋味。”
徐云木沉默一瞬,松开了他的领口。
突然冷笑一声:“你前襟这补丁,针脚很是别致呢。”
陆阔猛地抬头。
“儿女情长。”徐云木啧啧,“你也就这点出息了。”
陆阔被人揭穿了心底的隐秘,脸上一片火烧火燎。
他别过头去再不与徐云木讲话。
徐云木却在此时轻轻放过了他,并提出了一个让陆阔无比心动的建议。
“我能保你进东山学宫。”
“作为交换,你要告诉我西山的破阵法门。”
陆阔眼睛瞬间亮了。
然而他又犹疑:“他们说,东山入门考核极为严格……不看家世,只择贤才。没有真本事考不上的……你不必哄骗我……给我些盘缠,让我去一趟东山参加考试……就够了。”
徐云木仿佛又听到了天下最荒谬的笑话。
“就你这样的?去考试?”
“……我听说东山学宫文武兼收,嗯……我,我剑术还可以,体术也不差,想来——说不定——”
在徐云木皱眉注视里,他声音低下去,到末尾一句话都吐不出来了。
“黄粱镇有个叫张勉的蠢货,考了十五年。”徐云木看他宛如看傻子:“而你这样的,考二十年都进不去东山的门。”
“……我……我不信。”
“就算你进去了,待不过一旬,就会被啃得骨头渣都不剩。”
“……可我……只是去读书习武……”
徐云木睨了他一眼:“你若只想去读书呢,东山学宫的先生确实不错,都曾是朝中大儒。学武的话,只会教些基础招式,于你而言用途不大。”
“……那我坚持十年,便可授官……”
徐云木再懒得解释。
“罢了,你想去就去吧。”
“那……成交。”
天空早已放晴,流霭轻软,丝丝缕缕垂在天幕。
陆阔下山以来,从未有一刻像今日这般开怀。
半月前还在被掌柜欺凌,艰难攒着那永远凑不够的路费。
现下东山学宫近在咫尺,又有徐云木“我能保你进”的承诺。他终于跳出了西山深不见底的冰雪陷阱,终于不必在独木桥上一条道走到黑。那条入学、结业、授官、娶妻成家的康庄大道已在他眼前展开。
谈话间,小舟绕出苇荡。眼前豁然一净,再也没了遮蔽。
江面微澜,千帆竞渡。
陆阔高兴得差点忘了自己逃犯的身份。在沼泽苇丛里钻来钻去久了,突然暴露于开阔的航道上,只觉如芒在背。
“再行十里便是芳梨津,西川第三大港。”徐云木忽然笑起来,“如何,咱们抄小路到了王都,惊不惊喜?”
“你……就这样直接去码头?”
“怎么,你害怕了?”
他又是这般反复无常,叫陆阔摸不着头脑。
不是刚杀了三个银衣卫,到底有没有一点逃犯的自觉!不是说好了保他进东山学宫,怎么来到了天子脚下?
徐云木神情高深莫测,陆阔不敢问,也知道问了他不会答。眼睁睁看他撑着小舟,大摇大摆进了航道。
芳梨津位于王都东北,往来船只大多是运送果蔬柴米的小型货舟,他们出现在此也不算太过突兀。
方才还在云端,转眼又跌入谷底。
陆阔木然坐着,看着码头一点点逼近,还能隐约瞧见岸上的银衣甲胄。
他不会泅水,不能跳船逃生。也没有力气再挟持徐云木一次,逼他调转航向……
想什么都已经迟了。
银色甲胄行动间闪烁成一片粼粼光斑,数只短筏解锚而出,朝他们所在之处围过来。
徐云木竟笑着向他们挥了挥手。
陆阔已是汗流浃背,心中泛上绝望。
难道刚刚达成的交易,又是一次毫无底线的戏耍?
他腹中绞痛。
在疼痛中无力地等了半晌,也没有被人拎起来。
而是听到有人恭恭敬敬唤了声:“殿下。”
他重重吐出一口气。
徐云木发出毫不留情的嘲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