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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漙露 还不明白是 ...

  •   “……你为何要帮我。”
      许是太久没有开口说过话,陆阔语声有几分涩哑。
      大雨还在下,江中孤舟犹如漂泊无定的浮萍,不知去往何方,但也可以去往任何地方。
      渡口外几十里苹天苇地,水道纵横交织,追兵不敢跟得太紧,竟叫他们七拐八绕,转眼隐没在茫茫雨幕中。
      那一剑巧妙避开了要害。而且这位津尉主动让他挟持、助他脱困,还熟知地形,又撑得一手好船。陆阔被巨大的幸运砸得晕头转向,一时难以置信。
      天地间仿佛只剩了他们二人,好似一对携手亡命天涯的难兄难弟。
      撑船的人背影纤瘦,被雨水淋得浑身湿透。陆阔略微放下了惊疑不定的心,又浮现起些许苍凉的感动。
      却见他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帮你?”
      陆阔听出他语中带着快意的笑,又见他灵巧一撑,让小舟钻进苇荡。确定暂时不会有人追上来,这才收了长篙,任小舟随波浮游。
      津尉转身随意坐下,扯开官服领口的扣子,又将脚搭在船舷上。清了清嗓子道:“不得已伤了你,实在抱歉。”
      他虽这样说着,语气却听不出丝毫歉意。
      陆阔见这人丝毫不顾身为官员的形象,还饶有兴致盯着他细细打量。他皱眉重复道:“所以你……你为何要帮我。”
      津尉托腮看向他凝着血霜的伤口,笑道:“看你可怜,救你一命罢了。”
      陆阔被他看得不自在,觉得有些窘迫,竟不敢直视他的眼睛。他没敢去想他究竟何意,努力绷着脸沉默片刻,怀着些愧疚低声道:“下……下个渡……渡口,你……你就上岸去吧。”
      话一出口竟还是结巴的。
      他的回答却唯有肆无忌惮的大笑。
      笑声里说不出的畅快,甚至还听出了一丝癫狂。那刚刚生长出的愚蠢的感动在这笑声里无从遁形,被拖出来抛在光天化日下挫骨扬灰。而后他终于在落下的余烬中后知后觉,看清了自己真实的处境。
      半晌津尉笑够了,又摆出一副悠然姿态:“汛期行舟当临渊履薄,我瞧你既不会水,也不怎么会撑船,怕是离不得我。”说着掌下发力,竹篙轻轻一挑,巧妙地避过一处小漩涡。
      他说的是事实。陆阔在山上长大,从未习过泅水撑船。被困在茫茫无边的水面上,只能任人宰割。
      还不明白是谁上了谁的贼船么?
      这哪里是逃出生天,分明是又入虎穴。
      陆阔一颗心沉了下去。
      他说不清是失落还是愤恨。清凉的雨水打在脸上,终于平息了纷乱如麻的心绪。
      良久才冷冷憋出一句:“……你想做什么?”
      津尉盯着他凝着血霜的伤口,直截了当:“带我去西山。”
      陆阔不语。他明明可以让银衣卫将他活捉,严刑拷打之下想问什么都可以。为何要如此大费周章、以身犯险?
      “自然是为了展示我的诚意。你放心,我没有恶意。”他微笑,“我刚刚从银衣卫手中救了你,不是吗?”
      下山后,陆阔见了太多笑里藏刀的人。他猜不透他的意图,但受人胁迫的滋味并不舒服。便消极抵抗,别过头去不肯理他。
      见他倔强如牛,津尉耐心终于耗尽,冷笑着抛了手中竹篙:“那便耗在这里。等雨停了,被银衣卫找到。”
      “……你不怕我杀了你?”
      陆阔闪电般出手,带着几分狠戾,再次扼住他的咽喉。
      津尉却毫无惧色,笑容在大雨中显出几分疯狂:“潆泽广阔无边,水道四通八达。杀了我,你自己能游出去?就算你出去了,银衣卫已画了你的像,发往沿岸渡口,布下天罗地网。”说着拍了拍他的手臂,“道长,我不是在同你商量。”
      他微笑:“带我去西山,或者一起死在这里。”
      ……
      水乡漂泊的生活转眼过了半月。
      陆阔虚弱地蜷在小舟中,实在想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被这个疯子缠上。
      他明明是一方官员,行事作风却像极了师兄弟们口中的魔头。明明是自己扼住他的脖子、胁他为人质逃出码头,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
      大泽之中岛屿无数,村落城镇星罗棋布。这人仿佛将潆泽的舆图刻进了脑子,小舟如游鱼般灵活地绕来绕去,避过无数银衣卫哨所。偶尔路过村镇,他却总是载着陆阔远远望上一眼那袅袅炊烟,而后笑着告诉他,我们不上岸。
      不去村镇补给,便只能生啃野物。
      陆阔不会泅水,一切吃食都要指望津尉。
      他高兴了便采点素食,藕葑莼芦之属倒也还能入口;可他不开心了便去捉蛇摸蟹,抑或虾蟆螺蛳之类,然后逼陆阔生吃。
      他是浪里游惯了的,吃什么都能适应。陆阔却被折磨得整日上吐下泻、面无血色,仿佛去了半条命。
      “以你现在这个样子,把你丢去前面的码头,能在银衣卫手中撑过几招呢?”他笑道,“还是不肯带我去西山吗?”
      陆阔胃疼难忍,别过头去。现在一见他笑,便觉头皮发麻。
      陆阔皱眉不理他,捂着肚子蜷在船尾。
      他却偏要凑到他面前蹲下,盯着左臂和腹上已经愈合的伤口细细打量。
      “罢了。”他终于大发慈悲,“瞧你怪可怜的。今日我们上岸去。”
      他们正置身一片藕田中。正值花蓬并立,莲叶挺出水面一人多高,叶上露珠晶莹,滚动间熠熠生光。
      他仿佛是寻常出门野游般,高高兴兴采了莲叶接露水喝,还哼起不知名的小调。又想起船尾还躺着个病号,这才信手摘了几个莲蓬,慷慨地剥莲子给他吃。
      剥了一会莲子,他忽然意味深长地看了陆阔一眼,道:“来了。”
      陆阔心中一紧。
      却听身后水波声起。他回头看,只见莲叶倾倒,露珠滚落。银甲掩在绿叶间,正向这边快速逼近。
      陆阔攥紧了双拳,强撑着想要坐起。他恶狠狠看向津尉,那人竟又摆出一副端庄从容的坐姿,好整以暇剥着莲子。
      陆阔目眦欲裂。
      这疯子喜怒无常,变脸如翻书,几次三番戏耍于他。看来这次真的玩够了,图穷匕见了!
      可他虚弱至此,只剩了被人拿捏的份。他恨恨闭上眼睛。
      “大人!”
      “徐津尉!终于找到您了!”为首的银衣卫道,“您那日被妖道掳走,周将军甚是担忧!如今见您无恙,属下可算是放心了。那妖道——”
      便听津尉淡淡道了句:“已被本官制服。那儿。”
      银甲叮当作响。
      陆阔感到小舟一沉,应当是银衣卫上了船。
      有人在他面前蹲下身,冰凉的手指就要触到他的脖颈。
      陆阔豁然睁眼,全力挥出一掌!
      掌风拂过处,银甲瞬间结上五朵霜华。
      却见那银衣卫闷哼倒地,鲜红的血从背后流出。
      陆阔愣愣抬头,看到津尉倒转匕首,向剩下的两名呆滞的银衣卫飞身扑去!
      莲塘尽染,露珠也带上血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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