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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密雨 ...

  •   大雨连着下了三天。听闻上游渠段雨势极猛,郡守下令封了航,官船商船全都截在那头。
      原本热闹非凡的黄粱渡一时冷清下来。只看着水位一点点涨高,漫过白石屋基下干结的黑绿藻痕。
      这对于急着去东山学宫考试的学子而言,并不是个好消息。
      新弟子招募一年一度。听说今年陛下大笔一挥,扩了五十个名额。倘若错过此次再等一年,怕是不会有这样的好事。
      众人盼得望眼欲穿,日日打听何时能通航。渡口茶馆酒楼人满为患,掌柜也发了善心,将那些无处可去的码头短工唤来店里做几天跑堂。
      客栈大堂熙熙攘攘。
      陆阔立在梯子上,拿抹布擦拭梁木。
      这扫洒的活计不用太费心神,他便默默听客人们谈论。
      “刘兄,你家公子今年十四了吧,不打算去东山学宫碰碰运气?考上后读十年出来便能授官,可是一步登天的好机缘!”
      “害,我那讨债的孽子,能娶妻生子继承家业就不错了,还指望他有什么出息?”
      “再说,东山学宫可是天子门下,每年只有一百个名额。就算今年多了一半,遴选起来也是千里挑一,实在是难!”
      ……
      “……今年家里给我请了位先生,交了几百两束脩,说是能必过……”
      “真有这么神?”
      “我家里去大佛寺捐了百两功德,那方丈也说必过……”
      ……
      “听说此地津尉(1)大人也是出身东山呢……文武双全,年轻有为……生的一表人才……还不曾婚配。”
      “……我家中有三个女儿,五个侄女,明儿便请镇上的王媒婆去说上一说……”
      ……
      陆阔面无表情擦拭房梁。
      东山,东山,一步登天。
      那个姑娘嫁的夫婿也是东山弟子。
      她定下亲事那天,一个人躲在屏风后掩唇笑,眉眼弯弯,像……挂在冰雪林中的新月。
      他出神想着。
      要去东山……首先要攒一笔盘缠……
      积了十几载的陈年老灰簌簌落下,蒙了过路人一头一脸。
      便听那客人破口大骂道:“你他娘的没长眼睛吗!”
      堂中陡然一静。
      见陆阔毫无反应,那人又愤愤踹了梯子一脚,“你这小厮!聋了吗?”
      “说你呢!还不滚下来!”
      掌柜看到这边的情况,连忙小跑过来赔礼:“哎哟客官,真是对不住!来来来,您这边坐!”
      “掌柜的,你们家小厮真是太不懂事!”
      “哟,这不是张勉老兄?今年还去东山?”
      那客人被认出,终于收敛了些,道了句:“嗯。”
      “正好,犬子今年十四了,也去东山碰碰运气……我还担心路上没个伴儿……快过来,见过你张伯伯!”
      “你张伯伯考了好多年,经验丰富……叫他跟你说说考些什么……”
      张勉却依旧拉着掌柜不依不饶:“我这身袍子,可是大师加持过的,要穿去东山考选,你说说怎么赔!”
      掌柜满脸堆笑:“这小厮是新雇的,不懂规矩。您大人有大量,莫要跟他计较……这样,您今天的茶水钱就从他工钱里扣,如何?”
      张勉道:“那行,先来壶上好的云麓毛尖!”
      ……
      做一日扫洒能挣五个铜板,点一壶好茶却要花掉百八十个。
      去东山的盘缠不翼而飞。
      陆阔下梯子洗了把抹布,又爬上去继续擦。他木着一张脸,好像根本不曾听懂,自己接下来一个月都要在这里白白打工了。
      “……您问哪个?擦房梁的那个?是个怪人呢……这人原本是码头上搬货的短工,这几天没活计可做,竟然哪都不去,只知道一个人淋雨干等……”
      “我们掌柜寻思这汉子大约是个傻的,怕他冻死了,叫来店里帮工。唉,白长了这么高个子,连句话都不会说……好在还能干些扫洒的活计,便给他口饭吃……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人饿死……就是笨了些,总是毛手毛脚的,给店里惹了不少麻烦……”
      “……”
      角落中传来些关于他的模糊低语,身上还聚着许多道视线。有厌恶鄙夷的,也有同情怜悯的。陆阔毫不费力地忽略了它们,埋头擦拭,仿佛那房梁藏着什么深奥的玄机。
      没人再谈论东山,他也觉无趣。这般重复擦拭良久,竟渐渐出了神。
      掌下是几十年的老木头,在水乡烟雨里浸泡久了,有股淡淡的霉腐气。
      曾经在山上时,也常被师父罚去打扫藏剑阁。那屋子比这儿旧得多,却因为天凛气干,松杉木会泌出脂块,又被日光淬出清透的冷香,浅浅萦绕在西山冰雪林中,叫飞扬的剑气也浸上松香……
      他这般想着,抬眼却对上了一张人脸。
      他怔住了。这人头发虬结、干瘦的面庞爬满了青黑胡茬,茫然的眼睛静静看着自己。
      愣了良久,才反应过来这是面黄铜八卦镜,掌柜悬在梁上辟邪的。
      镜中的自己,怎么会是这个样子呢?
      他明明在剑身的倒影中见过很多次——面庞整洁,眼神冷峻,衣冠利落。而那剑上总是附着皎洁的霜华,点缀在倒影的眼角,衬得眉峰更为凌厉。
      霜华……霜华……
      他情不自禁伸出手去。指尖触及镜面,黄铜明镜忽得模糊起来,仿佛附了一层水雾。
      而后以他的指尖为中心,凭空凝出一簇霜华,遮住了镜中迷茫的目光。
      霜华蔓延。一簇,两簇……五簇。
      还是五簇。他皱眉。
      “啊——阿姊快看!雪!镜子上下雪了!”
      少女清脆的惊呼引来堂中众人注目。
      堂中一刹静得落针可闻。
      陆阔如梦方醒,连忙伸手去擦镜面,但是已经迟了。
      “是神仙吗?”
      “这……这是什么仙术?”
      “咔擦——”竟是张勉失手打碎了茶壶,“你你你——”
      掌柜也惊呼:“你究竟是什么人?”
      陆阔心跳如擂鼓,慌乱间抹布落在地上,又连忙抬起袖口擦。
      他十分懊悔,今日不知何故,竟被扰乱心神至此。若是被人认出……怕是会有大麻烦。
      思绪刚落,便听一中年商贾掷杯起身:“什么仙术?你们这些没见识的,分明是妖术!诸位难道没听说过西山妖道?”
      石破天惊,满堂哗然。
      “西山?西山是什么山?我只知道东山……”
      “哪座西山?什么妖道?”
      “难道是传说中那长年冰雪不化的西山?”
      “对啊!我想起来了,三十年前那个寒烟国师,领着一帮西山妖道祸国殃民,蛊惑先帝去求什么长生之术!”
      “那些人后来不是被陛下杀光了吗?”
      “……”
      又听最先喊出声的少女道:“有什么可怕的,他不就是凝了几朵霜华?”
      “姑娘莫要妄言!”一中年人颤声道:“听说他们用妖术杀人时,方圆十里都会下霜!被西山妖道杀死的人,五脏六腑会被冻成冰块!你看他在镜子上施展妖术,应当就是要杀人的前兆了!”
      此言一出,客人们吓得纷纷起身躲去大堂另一头,还有些不顾大雨逃也似地冲出店外。
      还有最后一片。马上就擦干净了。陆阔深吸了口气,对堂中议论充耳不闻,埋头用力擦拭。
      “掌柜的,你竟包庇妖道,还不将他赶出去!”
      “不对,该去报官将他抓起来!不能放跑了妖道!”
      “可万一他发了狂要杀人——”
      “怕什么,隔壁便是银衣卫驻所,咱们津尉大人还出身东山学宫!难道降伏不了区区一个妖道?”
      “对对对,快去禀报津尉大人!”
      “……”
      陆阔终于擦净了霜痕,像是松了口气般,缓缓从梯子上下来。走到掌柜面前,摊开手掌。
      掌柜趔趄几步,后腰碰上栏杆,将楼梯撞出“吱呀”一声响。
      “你……你要做什么!”
      陆阔从蓬乱的长发间抬一双漠然的眼睛,静静看着他。
      “工、钱。”他沙哑着吐出两个字。
      掌柜想到方才商人的话,霎时觉得浑身浸在了冰水里:“道……道长,小……小人不曾得罪过你,你你你大人有大量——”
      忽听门外一阵骚乱,正是驻扎此地的银衣水军到了。
      一名身着青兰色官袍的年轻男子收了伞,举步进来。
      “津尉大人救我!”掌柜连忙躲去津尉身后,指着陆阔道,“这西山妖道在码头潜藏多时,又混入小店意图作乱,还请大人立即将他拿下!”
      “我等亲眼所见!”店中几名商人也附和道,“此人能凭空凝结白雪,确是西山妖道无疑!”
      津尉淡淡点头。挥手间银衣卫涌入小店,将陆阔团团包围。
      事已至此,再无退路。
      陆阔面上依旧没什么神情,好似对一切都可以逆来顺受。唯有那双眼睛更加冷漠了些,仿佛高山之巅化不去的冰雪。
      他看到堂中客商纷纷逃也似的躲去大堂角落,掌柜从酒架上掏出一只小匣揣进怀里,两名少女藏在柜台后瑟瑟发抖。还有个书生打扮的中年男子呆若木鸡地看着他,身上雪白唯有肩头一片灰——正是那害他丢了盘缠的张勉。
      他面无表情地想,东山西山,不过一字之差。
      当今世人对东山趋之若鹜,却对西山避如蛇蝎。
      他流落他乡,以搬货为生,被掌柜和客人欺辱;什么都没做,却要被驱逐、被捉拿,只因为出身西山就要背上妖道骂名。而这津尉看起来比他还小几岁,却能辖一方渡口、掌梁舟之事、受众人追捧,则因为他是东山弟子。
      不知他那掩耳盗铃一辈子的师父雪崖真人,若是泉下有知,见到这一幕会作何感想。
      银色甲胄叮当作响,携来的雨滴飞溅,甩得满堂无一处干爽。
      陆阔辗转腾挪,躲过枪林刀雨。他身形矫健灵敏,如同雪山云豹。扎实苦练十余年的童子功让他行动间挥洒自如,在数名银衣卫的密不透风围攻之下,竟然丝毫不落下风。可他刻意避免使用西山一脉的武功,只是用灵巧的步法一味闪躲,再也未见半点霜华的影子。
      他听见有人轻喝了一声:“退下。”
      便见那一旁观战的津尉,提剑向他袭来!
      想到这人出身东山,陆阔瞬间被激起了几分血性。他劈手夺过一名银衣卫的长剑,与津尉缠斗一处。
      真气流转,剑身凝上五朵霜华。西山剑寒意逼人,招招迅疾如风,店中桌椅横飞。碰撞之下感觉到对方实力稍逊于他,可东山的剑法四平八稳,却被津尉使得密不透风,如一张连绵不绝的巨网。霜华虽凌厉,被束缚网中,竟一时寻不到破局之法。
      双方僵持不下,陆阔虽然表面不露颓势,心中确有些焦急。这里是银衣卫的驻所,纵使他能赢过津尉,又如何逃出众多银衣卫的包围?
      他稍有不慎,左臂被划上一刀。陆阔吃痛,真气本能流转,伤处迅速凝上一层血霜,生生将流血的伤口冻住!冷意在大堂中弥漫开来,人人都觉遍体湿寒。
      再拖下去百害而无一利。陆阔却突然看到津尉朝他眨了眨眼睛。
      “?”
      陆阔愣了一下,却没有犹豫。他将剑气运到极致,逼迫津尉连连格挡。趁他专心防守之时,竟突然弃了剑,不顾自身空门大开,朝津尉猱身扑上!
      “噗嗤。”
      剑入血肉,陆阔闷哼一声。
      与此同时,霜风拂过,一只冰冷的手紧紧捏住了津尉的咽喉。
      “大人!”
      银衣卫纷纷停手。

      注:
      1.津尉:掌管渡口事务的主官。本文背景架空,借用隋唐时期的称法。《新唐书·百官四下》末尾小字注:“上津置尉一人,掌舟梁之事;府一人,史二人,津长四人。下津,尉一人,府一人,吏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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