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山》藏风林下

2、繁霜 他将独自跌

　　“天下武功……剑道为尊。剑道……之巅……在我西山。”
　　留下最后一句，西山剑宗第三十一代掌门雪崖真人溘然长逝。丧钟响彻，满堂弟子放声哭号。
　　陆阔跪在堂下，僵硬得像尊石雕。
　　师兄弟们见他全身紧绷，目眦欲裂，俱默契地不去打扰。毕竟，陆阔天资出众又格外勤勉，是师父生前最欣赏的弟子。想来师徒情深，他必是难以接受，伤心得魂都丢了。
　　大师姐萧平强忍泪意，从师父榻前转身的时候，正对上一双猩红的眼睛。
　　她心里一惊。
　　因为那视线并不是落在师父身上，而是直勾勾盯着她——怀里的剑。
　　这柄剑名唤“繁霜”，是传承千年的天下名剑，是镇山之宝，是西山剑宗掌门的象征。
　　就在半个时辰前，师父用尽最后力气，将她的手和剑柄紧紧箍在一起，硌得她五指生痛，至死都没有松开。
　　萧平既惊又怒，握紧了手中剑。她心头浮上几分难以言喻的荒谬——陆师弟这双眼睛没有任何伪饰，被她发现后也毫不避让。那眸子深处燃的分明是不甘妒火，纵是有几串伤心泪，也早被那熊熊烈焰蒸得涓滴不剩。
　　萧平抱剑立在阶上，居高临下，与这位小师弟静静对视。
　　堂中哭声渐渐停了，大家终于察觉了二人之间的暗流涌动，纷纷心惊胆颤退至一旁。
　　“……我早便说，师父最属意的掌门继承人是大师姐……别看他平日里将陆师弟夸到天上去，可最艰难的历练任务，从来都是交给大师姐……”
　　“但是陆师弟的剑术在我们同辈中遥遥领先，大师姐平平无奇，要我说，本就该陆师弟做掌门！”
　　“这掌门的位置有什么好抢的，何必呢……”
　　“咱们陆师弟可是天才剑修！你当人家跟你这不求上进的蠢货一样？”
　　“唉……师父刚咽气，便要在他灵前大打出手？陆师兄就算是心有不甘，也不该这时候挑衅大师姐啊……”
　　雪色流光灿若满月，敛去堂中窃窃低语——竟是繁霜先出了鞘。
　　陆阔此刻眼中却只剩了那剑身上流转的霜华暗纹。剑锋逼到他眼前时，已凝了薄薄一层白霜。
　　他猝然暴起，剑上迅速结出五朵霜华，气随意动，风声凌厉。
　　他永远记得幼时第一次见到繁霜剑出鞘的情形。
　　真人下仙山，仗剑问不平。
　　飒气破岚霄，滟光斩寒星。
　　兽隐林际空，鱼潜江波静。
　　回首萧瑟处，十里霜雪明。
　　地上结的是白霜，剑身却覆着血色霜华。倒映出他眼中，凝了二十余年的执妄。
　　萧平干净利落收了剑，左手两指在剑身轻轻一弹，震去那层血霜。
　　陆阔的腹上伤口同样结着霜。如同此刻沿着墙基向上生长的霜华，料峭寒意也在他体内弥散开来，终于冻熄了愈演愈烈的心火。
　　他一人躺在地上，闭上眼睛。
　　新王已立，败者为寇。
　　他将独自跌落至万丈下的红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