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雍怡秘事[清]》圣阶

675、怡王多思 十三日

　　十三日
　　黄炳再来折，报山东各处风调雨顺，胤禛笑回：“朕亦闻得说山东雨泽今岁如意好。但你不可一点过言。总要据实入奏。”知道黄炳喜欢吹嘘，胤禛也习惯不少，但也会再提醒他收敛收敛。
　　上次收到黄炳折子，胤禛点破他“不真欺隐者常有，未必能尽全忠孝”，黄炳收到也是受惊吓，赶紧上折回复，皇上聪明绝伦，臣不敢欺隐诸语。又自觉认了一罪，道自己孟浪，对河库钱粮未能与河臣河词具奏，如今已加紧改正。
　　胤禛自然知道他在地方什么做得可以，又什么做得不行，见他承认，也便为他总结“功绩”：“即如你地方一切事宜非过则不及。”胤禛也自有旨意将发给山东地方，旨意分两分，是自己两次所传，有异有同，则准备让他们官员自己安排，也算能灵活行事，但也想防止黄炳又狐假虎威，便叮嘱：“尔可与博尔多悉心筹画。应行者行。不可借此引旨具本。恐吓部院九卿。令人不敢开口言尔等是非。”要求黄炳不要张扬自己旨意：“此谕原是密谕尔等酌量者。不可声张。”这样也能少些仗势欺人情况。
　　对黄炳胤禛也是刚柔相济处理，前段日子刚给他父黄国材赐了翎子是，今日看到谢恩折，其中念对皇上“加意作人，优容格外”，胤禛实在还是难以默认，便继续告诫：“若强仗此八字。非长……也。还务求诸己好。”
　　看黄炳的折子还算轻松，毕竟多半是空话，自己看的也不用太多，所以简单批完，胤禛就放笔想要休息。然后将目光投向胤祥，胤祥正坐在自己对面对一个折子皱眉，似乎很难下笔回复。胤禛也不打扰他，就静静品味起胤祥的表情来。
　　胤祥终于看完，叹了口气，然后看向已经看了自己一会儿的胤禛念叨道：“皇上，你说这世上可怜人也真够多的。”胤禛一副悉听尊便的样子，胤祥就开始叙述事情原委：“查弼纳审讯原河道总督赵世显家奴崔三等人，追查其隐瞒银两。虽多次开谕催促，崔三仍推诿不交，仅供少量银两。后经严刑夹讯，崔三供出二万余两，并称主人奢侈、子弟耗费。次日再审时，崔三承诺写清账目，却于夜间自缢。这崔三估计也是被人胁迫，命苦，可怜。”胤祥的眉眼微微揪着，展现出不少委屈难过，让胤禛支肘看着也在想，很容易喊累的胤祥为什么有这么多力气同情别人，不是自己最可怜吗。
　　“没什么好同情的。崔三等乃是恶徒，引诱主人作恶，败坏国政，侵蚀钱粮，扰害百姓。”胤禛将自己知道的都说出来，说得果决坚定，甚至带着厌恶，语气平淡里藏锋，胤祥微微张了下嘴，然后又说不出别的来了，自己确实对崔三干的事还是知道太少了，原来可怜人也自有可恨处，只见胤禛那明亮的眼温和地看着自己，残酷说出了他的判断：“此等之人，理当凌迟之该杀奴才。如此死去，太轻了。”轻飘飘的语气，如门前零落的杏花瓣，让胤祥觉得，对方似乎是该死，胤禛并没有冤枉什么，能自缢终结，恐怕已是好出路。胤祥看了眼窗外的阳光，又看回胤禛，不禁觉得胤禛确实比太阳还刺眼，什么黑暗都在他面前容不下，自己居然能陪在他身边，也是厉害。
　　“皇上自然有道理，我又同情错人了。”胤祥双眼垂着，有些不好意思，也有些奇怪的失落，自己可能永没办法做到像胤禛那样公正清明。胤禛看胤祥那样子，又不禁有点心疼，总是可怜别人，又总怕自己做的不好的胤祥，何时才能自由做他自己呢，真像只可怜的小狗。胤禛伸手，揉了揉胤祥脑袋，笑笑：“我的菩萨真好，什么坏人都能同情。没有错，不用难过，你会越发明是非，成为比我还好的……”胤禛的话突然中断了，胤祥抬头，满眼期待与疑惑，便见胤禛笑笑不说话，胤祥开口补上：“男人？”
　　胤禛哈哈笑出了声，心中只觉，这可能有点困难，主要我还爱你一天，你就恐怕不能那样成真，但面上胤禛还是喜欢鼓励胤祥的，点点头肯定：“是，胤祥，你会比我更好。”
　　胤禛的语气很有意味，让胤祥一时羞涩，便拿了几个剩下的折子到炕边的豆瓣楠木心花梨木矮桌上独自坐着去，刚好造化进来趴在一旁的地毯上，还是跟造化作伴轻松。胤禛也不勉强，胤祥比造化还小一点似的，坐在矮桌上像个小孩，让胤禛不禁想起小时教他功课的样子，又聪明又笨，实在可爱。几十年光阴，自己弟弟竟然噎也似没变一般，也是奇妙，果然有仙人童子的意思。
　　胤禛对胤祥满眼温情，转头对查弼纳的折子又冷酷不少。原本天津镇标游击兰珠被保举任用，然而正当可能之际，传闻其被人刺杀，如今已是得到满保回复，兰珠已被兰源刺死。皇上每日看遍天下生死，自然没有胤祥的心肠，看了也只是批复：。被人杀害之人，想必不可用。”并没有更多想说的了。随后又在查弼纳论道保人一生无过者甚难一折中，回应许多，“若在贪婪人中能以平常处事，则为好。”之前胤禛面试了不少被保举的人，还是有不少出丑糟糕的，于是传谕提醒过，所以查弼纳也承认，自己观察为官者，有会变节的，也有不会的，实在很难先期断定。于是胤禛也回之自己所见，人终究是比出来的，能独立而不染的自然是好的。对于查弼纳提到的董永艾，胤禛也仔细提醒，要他好好办事为上：“今与何天培、鄂尔泰等人相比较，仍按照尔之夙愿以取好名声，能否?况且福建之按察使、江宁之布政使二职，似为天地之间，务必教诲伊居官卓异以仰报于朕，朕才允可。”又顺便提及另外几个地方官，最近听闻不算安分，再敲打警告一二：“李英贵、阿锡鼐皆为朕素认而恤悯之人，若败坏辜负朕之政事名声，朕自有严惩之规。再，伊若为报旧主之恩，而有所掣肘，当朕一经发觉，则可小心性命。伊若居官与鄂尔泰一样好 ，则为好。著再降旨。”
　　胤祥突然想起上次几个阿哥在取俸禄时向自己问能否给图书一事，耽搁许久，准备去办，边跟胤禛说自己要去造办处了，边看胤禛又在教训什么，瞅了胤禛折子好几眼，最后说出一句：“鄂尔泰很好么？”胤禛已然停笔笑回：“自然没怡王好。”胤祥倒是傲慢道：“我又没跟他比。”虽然鄂尔泰生得比自己高，长得还行，比自己会说话会办事，长袖善舞，但……没自己好看，秀气，也没自己出身好啊，胤祥一边说一边心里想了一遍。
　　“是啊，自然不能比的。”胤禛乖乖附和，顺便多解释一句，“只是做大臣上，比别人好些。”
　　“那真遗憾，我不是个好大臣。”胤祥别扭地念叨，虽然他也知道，论办事，自己是比不上这些人。
　　“你只是在其他地方做得好太多。”面对别扭的胤祥，胤禛是很给耐心支持的，会反复告诉胤祥他已经非常好，非常讲道理地说，也并不喜欢拿别人跟胤祥比。
　　”去造办处安排事吗？”胤祥笑着说，似乎说着说着自己都信了自己的不快乐。
　　“不，还是之前说的，因为你在支撑我，支撑整个国家，擎天柱石而已，没你，无我，自然也没大臣们。”胤禛看着胤祥认真说到。
　　胤祥装过头笑笑，拉上了造化，对着胤禛挥了挥手：“开玩笑的，皇上这么认真做什么。”说完就赶紧溜了，不然又要在胤禛面前感动到流泪，好丢人的。胤祥知道自己时常小气别扭，从小为此怕招人烦，所以矫情心思说了一句就赶紧退缩，故作旷达，别人也就大多不知道自己心里所在意的微小种种。但胤禛似乎一直都知道，什么事都替自己在意，为自己一句话一个表情会反复理解与解释，胤祥其实受用极了。虽然不想承认自己是真那样矫情，但真的很开心，胤禛每每对这些矫情的纵容。
　　胤禛看着胤祥带着造化快步离开养心殿，有些无力地笑了下，真傻，真怕被爱，明明那么好。还要多久，才能将我的王子爱得好好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