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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6、当众处刑 四月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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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十一,乾清宫如早朝,集齐满汉文武百官,等皇上升座,谁也不知道今日会发生什么。骄傲的诚亲王猜出了一些,一定跟自己最近上缴的圣旨有关,心中不嫌事大地拭目以待。疲倦的廉亲王感到隐隐不安,上次去养心殿试探皇上态度不成,不知道会遭遇什么,总觉得最近自己的处境不太乐观……其他人则有一种有大事的预感,也都空落落着心等待结果。
皇上到,与早朝不同,省去了大学士等人的环节,入乾清宫正殿升座受众臣行礼跪拜后直接传谕,乾清宫外归满了白官。这是皇上登基以来第一次用到先皇用过的乾清宫,更让人觉得此事严重有如先皇。给人一种先皇传旨的感觉。
皇上所传之谕从殿中慢慢传出,每隔一段位置就有一个宣读官在昭告着皇上圣谕,仿佛生怕有人没听清今日事。皇上才开口,圣谕才向下传达,
怡亲王庄严地站在皇上御座旁,脸上毫无表情,但内心也有股看戏的欢乐在蠢蠢欲动。
”自戊子年来,朕之无知兄弟数人种种妄行,以致皇考暮年愤懑之处,难以枚举,未尝贻皇考一日之安也,是以肌体消瘦,血气衰耗,伊等非惟不自引咎。毫无爱恋之心。且重以党援。惟图侥幸。由来久矣。”于是皇上众兄弟也不管自己为人如何,是不是皇上所说的狂徒,都纷纷磕头听罚,包括傲慢的诚亲王与疲惫的廉亲王,跪下那瞬他们仿佛在承认自己就是那等害死先皇的。众人不解皇上为何突然提这事,但心中该慌的已经开始慌,并在暗自盘算哪一年是戊子年。算学优如允祉,心中马上有了答案,不就是先皇一废太子之年,就知道胤禛不会轻易让过去的事无声过去。
“伊等如此妄行。朕时时竭尽心力。宽慰皇考。匡救伊等。所为不但伊等知之。谅亦众所共知也。”胤祥没忍住扯了下嘴角,虽然胤禛前面说的没什么问题,先皇晚年胤禛确实时常陪伴劝慰,先皇也动不动去圆明园休息,两人关系密切,说他人所不说的话,甚至先皇老早都直接问胤禛,“让你做太子如何,以后江山还要交给你。”不管是试探还是真心,皇上确实说了这样的话。只是当场被胤禛拒绝了,太子的虚名貌似好,但自古以来能顺利登基的皇帝可谓少之又少,加上胤礽的事,“太子”之位更成了一种诅咒。胤禛是聪明人,当然不只信什么诅咒,而会探求原因,那便是,做了太子后成为众矢之的,皇上也会逐渐被推着走产生忌惮之心,这样如果还要等些年,无疑是要经历困兽之斗,不发疯都很难正常,自然最后讨不到好。所以胤禛更愿意在先皇晚年做一个单纯的儿子,给予关怀,又坚持自己,这样胜算才是最大的,胤禛不会着急这一时一刻的虚荣。
可是,“匡救伊等”的话一出,胤祥就没怎么忍住,胤禛有为太子说过话,一方面是算准皇上不是真心想废太子,另一方面也是为保护胤祥。但对其他兄弟,胤禛无疑不火上浇油都是他有耐力,但宽慰皇上的结果多少也能让是皇上对允禩等人暂且容忍,貌似也没说错,胤祥只是觉得,此话实在有趣。
“朕即位后不念旧恶。惟笃兄弟之义。恩予包容指示教诲。冀其改过。以图保全。伊等不知感恩。罔悛旧恶。益复妄行。”言出锋利,却轻轻松松,如羽毛拂地,内外寂然,一种等待审判的静谧。胤祥不再觉得好笑,心中一种大快人心的感受油然而生。他的余光看到胤禛,认真看着殿外,目光是允禩,允禩伏地极低,一股害怕的感觉,清晰极了,但他不能逃。
跪在青天白日下的允禩,内心更加烦闷,为什么,既然那样多的人惹先皇不快,为什么其他人都要被派去地方,而自己要被关在紫禁城日日干活还要被反复侮辱!允禩痛苦地在内心喊,但他的身体低得很低,几乎是想把自己藏起来的意思。
“在昔皇考时。朕尚以兄弟之故。如彼周旋。岂今即位。反有凌逼兄弟、指瑕求疵之理乎,”胤禛仿佛听到了允禩心中的话一般,所传圣谕已在赤裸裸回应着允禩对他的控告以及近一年多来京中的流言。胤禛本不想管,消停了就好,谁知这些混账丝毫不愿给自己省心,就喜欢闹事,正直如胤禛,因为不愧天地众人,什么事也都能且愿意直接回应与公布天下,不像有些人总喜欢在背后使伎俩。
当胤禛说出那句被允禩等放出去的谣言时,允禩的心咯噔了一声,便翁然听到自己的名字响彻朝会,“允禩素行阴险狡诈。皇考深知。曾于朕兄弟前屡降谕旨。不可胜数。亦难悉记。今姑举其一与众知之。”
允禩猛然抬头,看向殿里站在最前面,胤禛身边举起一道圣旨的胤祥,内心突然啊地叫唤了一声,随后被纠仪官立马呵着低下头去。允禩可以听到自己的心在跳,他不知道自己将要面对怎样丢人的事,什么旨意,哪道旨意,为什么要侮辱我至此!一旁的允祉已经更是开始期待接下来自己这个从来直言不讳,杀人见血的皇上弟又要说出什么让人想不到的话来。甚至有点佩服胤禛,先皇再气也没公开说这样多的“丑事”,能直面丑事的还要是胤禛。大概因为胤禛总将自己和其他任何人分得太开,所有其他人的丢脸与无耻皆与他无关一般。
“康熙五十三年皇考自热河回銮。驻跸要亭。允禩遣人以将毙二鹰上进皇考。”又是这件事,胤禛究竟要说多少次!允禩心里愤懑,但他不知道,胤禛想的是,这件事实在闹得还算大,所以朝中两朝大臣都会知道,这样说起来好让人跟得上,听得懂,毕竟大臣们的智慧也是屈指可数。
正当所有人以为这件事就说到这里时,皇上补充继续:“皇考甚怒。朱批谕旨以示朕及诸皇子。捧阅之下俱无奏言。朕独缮折具奏。”皇上先举例说了自己对兄弟们的关护,胤祥再次觉得没问题。因为自己当时怕先皇太气,坏了身体,而胤禛也怕先皇那个时候就真气坏了,登基的不一定能确保是胤禛,所以以为当务之急是先让先皇息怒,便上折分析,这事虽然可恶,但终究与皇上自己康健无关,绝不会有被诅咒之事,自己已经让人测算过,此事绝无影响。抚平了身体已经不太好的先皇的焦虑,而允禩是不是故意的,胤禛觉得不重要,能让先皇不要气过,就算帮他。
“所批谕旨诚亲王收贮。现今缴上。谅此严旨允禩未必得知。即允禵亦断不以告也。”正敢兴奋于允禩被当众揭破的诚亲王突然听到了自己的名号,内心也惊讶万分,只觉不少眼光突然射向自己,自己收贮就是觉得可笑,想留着,前段日子表忠心时上缴,谁能想到胤禛会这样毫不顾忌他诚亲王名声的直接说给众人听!
好个诚亲王,最会撒谎的允祉,如今倒是装得诚实得不行,允禩趴在地上瞪了过去,满满的恨意,想将那个虚伪允祉帽子瞪出洞来。
听到这句话,胤祥乐坏了,没想到还能如此一箭多雕地把允祉的卑鄙,允禵的懦弱一起揭破,不愧是胤禛,要不是在朝上,胤祥一定会开始夸胤禛真是运筹帷幄。
“皇考所遗谕旨。诸王大臣一经捧阅即知之矣。朕并非有意凌虐允禩。每事苛责。自朕即位。不计允禩从前诸恶。惟念骨肉兄弟。优封亲王。任以总理事务。理应痛改前非。感朕包容委任之意。输其诚悃。以辅朕躬。乃不以事君事兄为重。犹以同辈诸弟允禟、允䄉、允禵为伊用力之故。不去诸怀。由此观之。其大志至今未已也。诸凡事务不实心办理。有意堕废。使朕受不美之名。且每遇奏事并不身到。亦不检点。苟且草率。付之他人。故激朕怒以治伊罪。朕断不使伊志得遂也。”胤禛声音冷淡而有力,没有带气,也未曾准备,却一口气骂了个通透,该说到的人一个也逃不掉,被泼的脏水每一滴都要洗干净,他做得堂堂正正,自然敢什么都说,让大家好好来评评,到底是他凌逼弟辈,还是这些所谓兄弟者怙恶不悛。
“朕之此弟较诸弟颇有识量。可资干理。朕甚爱惜。非允禟允䄉等可比。朕今惟加以教诲。令其回心改过。至诚佐理。堪为得力之人。斯不但成朕友于之谊。亦以全皇考慈爱之衷。伊果抒忱于朕。即无异尽心于太祖、太宗、世祖、圣祖矣。如此则诸王大臣皆如一家。谁复外视伊者。不但伊自受恩。传之子孙亦永永戴德。若仍不改。终身妄行。致干法纪。国宪具在。朕虽欲包容。亦难宽宥。朕将无可如何。与诸大臣共正其罪。”胤禛还在滔滔不绝,不过波澜起伏,方才直接责备揭破,现在则退两一步说自己的真心与不负祖宗的志向,实在显得委屈,也更显允禩可恶。胤祥心里实在是舒畅极了,没想到卑鄙诬害过自己的允禩也有这样一声不吭只能接受责备的一天。当初先皇喜欢讲求“和”,所以无论伤害也好,卑鄙也罢,他发完火,也不过随便罚了允禩,顶多降了旨意责备,但都并非当众公开而为,根本就不能让“顽强”如允禩等人难受,那么被暗中伤害的自己,也只剩憋屈。
“昔皇考年十五执巴图鲁公鳌拜。?有明征。朕若欲罪允禩。当令不及措手。岂有于众前三复教诲之理乎。朕实望其回心。尔诸王大臣亦宜时加劝谕。务令改悔。并皆留心详视。允禩果回心改过。明于君臣大义。感激朕恩。表里如一。尔等即据实陈奏。若怙过不悛。亦断不可隐讳。允禩圣祖皇帝之子。朕之弟也。安可目视其日即于非。伊之善恶若不据实奏明。稍有隐匿。非惟负朕。更何颜瞻拜景陵乎。且朕向无希望大位之心。倘如伊等营谋。朕亦不让伊等。伊所纠合之人。朕岂不能纠合。伊市私恩小义之名。朕岂不能邀取。朕素无此志。他人容或不知。深知朕者。无过允禩也。”胤禛继续表示自己对允禩谆谆教诲的真心,允禩听得已经几乎浑身疼痛,胤禛说的仿佛都没有问题,问题都是自己,可是!自己想要争和抢,有什么错!知道胤禛的,没有比自己更深的人了,亏他胤禛知道,对,自己从小盯着他看,追随也好,嫉妒也罢,还是对付,自己当然了解他了,三四十年了,自己似怎么会不懂他呢!啪嗒一声,愤怒也好痛苦也罢,允禩的泪打在乾清宫前的青石板上,他觉得丢人丢尽了,痛苦,胤禛知道自己从来要努力懂他,更是痛苦!允禩为自己多年的努力感动,感动到痛苦了。
胤祥站在胤禛身边听到这一句话,浑身不舒服,什么允禩最懂你,你疯了吗胤禛,这话真是过分,不应该是我吗,就凭允禩?你真是撒谎也不打草稿了……
胤禛终于说完对允禩的真心的虚伪的话,开始说自己的志向:“讵意皇考以大位付朕。朕念皇考四十五年顾复深恩。勉承大统。仰荷皇考诒谋之重大。夙夜只惧。不遑寝食。国家万几。无分巨细。务期综理详明。朕非以此博令望也。特以钦承列祖开创弘基。仰体皇考付托至意。为社稷懋勤耳”,但令众人出乎意料的是,皇上接着清晰道:“尔诸臣内但有一人。或明奏或密奏。谓允禩贤于朕躬。为人足重。能有益于社稷国家。朕即让以此位。不少迟疑。”允禩一听,浑身发抖,胤禛竟敢说这样的话……他真是笃定不再会有人支持自己了,对,是自己不配……胤禛一席话,仿佛彻底踩扁了允禩的自尊,卑微的不是得不到,而是仿佛可能得到,但就是得不到。胤禛给了这样的可能,只是自己不配而已。允禩一直也自视甚高,从未反思自己是否能有继承大统之才,只是被众人推着,贪心地想要。但就在刚才,胤禛说如果自己比他行,他就会让位时,允禩如遭五雷轰顶,他坚硬多年的心突然意识到,自己从来都不如胤禛,为什么要争,南柯一梦,三四十年,不过如此一瞬突然就醒了,倒叫人不知该如何活下去了……
一旁的允祉从方才的丢人中缓过来,当旁边有个更丢人的人时,轻微的丢人总能忽略不计。因为他也听到了,听到胤禛那些既虚伪又真实的话,什么允禩最懂他,什么要是允禩有能耐就要让位……这些都是不可能的事,是自己,是胤祥,也都不可能是允禩!明明旨意写得很清楚……允祉一开始还有点气愤,胤禛说出这样的话,是对自己的跳过与否定,但随即他从身边众人一声不吭的寂然中反应过来,这是侮辱。允禩,从来都不配和胤禛比,无论当没当上皇帝。当初允禩无能尚可收买人上奏保荐他继承,但现在在胤禛这里,就算胤禛承诺了,也再无人敢保荐了。允祉跪得直了点,他觉得自己才是自己最懂胤禛的人了。
“为君非易事。若谩为临御。只图一身逸乐。亦复何难。必欲继美皇考。则更无难于为君者矣。朕既受皇考所付重任。则朕之一身上关宗庙社稷。不得不为防范。以皇考之圣神。犹防允禩等之奸恶。不能一日宁处。”也许是该说的都说了,胤禛话头也放开了,没什么不能说,几乎是在给允禩判“奸恶”之罪,毋庸置疑。所有人都知道,这一次,廉亲王完了,他们中确实也没有一个会为他担保,这一年来皇上的努力,朝中上下已经被铲干净了。
“朕身视皇考何如耶,且于皇考则为父子。于朕则为兄弟。父子之于兄弟。其间相去甚远。伊等在皇考时毫不逊顺。恣意妄行。匪朝伊夕。至今犹然不止。所当深虑。朕可不念祖宗肇造鸿图、永贻子孙之安乎。”允禩觉得胤禛说得差不多了,劝自己,还是把这一切当一次普通的朝会吧,都会好起来的。然而,胤禛并未结束,只是话语渐淡,似乎终于说累了:“马齐、鄂伦岱参奏允禩折子。曾与诚亲王、恒亲王、淳亲王看过。三王云此所奏虽是。而犹未尽。”被点到名的王公大臣突然精神了,他们都主动磕头默认皇上的话,这些确实都是自己做过的。
“皇考大内所降谕旨。伊等不知之处甚多。随以皇考从前所降谕旨缮折具奏。尔等将此折传示诸王大臣。”胤禛继续说着,就示意胤祥将旨意传下去。
胤祥很听话地马上就要传下去,大概准备把旨意传下去给殿门口那些主要王公大臣看。突然,允禩着急了起来,摘下头上的冠,开始三跪九叩,在人群中极其明显,真是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连胤祥都止住了脚步。
只听在殿外,允禩磕着头再三恳求道:“皇上恕罪!若以此折传示诸王大臣,臣更有何颜面行走。”胤禛隐隐听到远处允禩混沌着急的求饶声,差点就要笑出来,虽然乾清宫升座的位置在暗处,笑了也没人能发现,胤禛还是忍住了。
胤禛看了眼胤祥,胤祥突然微微心软,也觉得再这样办对胤禛名声也不好,于是浅浅摇了摇头。胤禛也觉得还没到时候,于是开口,“皇考所降朱笔谕旨与朕比时回奏折子传示众人之处。着暂行宽免。俟其改悔。”允禩的大惊失色终于停了下来,马上谢主隆恩,磕头再磕头,允禩仿佛已经忘了自己之前对胤禛的愤怒,他不知道折子里会有什么,先皇留给自己的旨意太残酷了,绝不能让别人看到!万幸万幸……他已经管不得旁边的人怎么看他了。
当然旁边的人也经历了大起大落,并被传谕道,“诚亲王及马齐等所奏折子。着宗人府、内阁一并钤印封固。内阁另行敬谨存贮。”胤祥几乎要笑出来了,好不容易才闭住了嘴。
一切说完,皇上退朝,众人心中惊颤,静默退出。几个重要的在皇上传谕中提到的王大臣,则更是精疲力尽,也安静退去。其中,廉亲王走得最慢,因他起身也迟缓了太多,几乎失神,很有上过一次刑场的感觉。
乾清宫前,光芒万丈,朗朗乾坤,今日尤显庄严肃穆,但在众人退出后也仿佛什么也没发生过,空空荡荡,自然什么也没留下。
今日的起居注官选的还是张廷玉,胤禛特地选的他,因他描绘生动。张廷玉确实在一旁仔细记下了全程,“此时廉亲王允禩免冠叩首。再三恳求云。若以此折传示诸王大臣。臣更有何颜面行走。伏求?免等语……”他也觉得自己写得很好,皇上会喜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