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雍怡秘事[清]》圣阶

645、丁香亦解愁 三月二

　　三月二十九
　　次日，福僧格穿着吉服，领着结婚队伍，在敲锣打鼓的迎亲声，府里众人抬着准备好的“九九礼”——鞍马十八匹、甲胄十八副、马二十三匹、驮六匹、宴桌九十席、羊八十一只、乳酒和黄酒四十五瓶，在吉时到了怡亲王府。
　　这次，兆佳氏和胤祥穿好了吉服再坐高堂。胤禛没有出现，他昨晚告知胤祥，“明日大婚，高堂的位置我就不去抢了，在院里等你办好事，我们回宫。”胤祥知道，让胤禛连坐两日，实在奇怪，胤禛这也是通情达理为自己着想了，但嘴巴只是帮着找借口笑回：“看来皇上是怕看到我哭。”胤禛也跟着笑话：“是了，明日要哭要跑回院子来，我抱你。”事实证明，胤禛让胤祥在榻上哭到很久，以致胤祥今早起身都觉得眼很干，觉得自己应该不至于在女儿出嫁时哭出来。
　　次女小玉穿好了吉服嫁衣，艳丽端庄，惊艳众人眼。吉时到，她在媒人牵带下出了房，走进大堂，向座上的父亲、母亲依次行告别礼敬茶。当小玉顶着一张和自己极像的脸，敬上茶来时，胤祥心里一颤，虽然相处甚少，可是看着她这样细弱的眉眼，还是能回想起第一次见她的模样，被说体弱但长得相当精细的女孩。嗓子到鼻子里不禁一酸，胤祥觉得自己自我感动的泪已经涌到了眼眸。他用茶盏微仰头遮住自己的脸，至少不能让女儿看到吧。小玉则没能如胤祥善于掩饰或说有自我要求，于是已经泪哗啦啦地涌，最后被盖上了红盖头，牵着出门。
　　小玉在旁人牵引下进了门前迎亲的轿子，队伍起，在福僧格的带领下，队伍赴额驸府邸。乘舆由内务府校尉抬行，其前有仪仗开道，其后，送亲福晋、夫人、命妇等乘舆随行，最后是护送的骑马军校。送亲队伍浩浩荡荡。
　　至额驸新置府邸后，额驸父伊都立礼男宾于外厅，额驸母兆佳氏礼女宾于中堂，一见郡主驾到，里里外外人都行起大礼来。郡主与额驸先于高堂行礼拜天地，后送入洞房行合卺礼。为让小玉嫁得舒服，胤禛早已传谕令一切礼仪不可俭省但让郡主尽量方便。所以这日除了额驸及其父母稍稍受累，郡主也不过走了一趟从亲王府到额驸府邸的路。唯一不算方便的，也只能怪怡亲王府太中心，而一般人家就算是伊都立这样的觉罗也有些置办不起太近的府邸，于是也让迎亲队伍走了约略一个时辰才到。
　　“胤禛，小玉走了……”胤祥低声哽咽地走了回来，看到站在自己殿门口的胤禛，小跑了两下，投进了胤禛怀里突然如此说到。胤禛摸着胤祥的脑后，抱着他温声安慰到：“不是说好不哭吗？”胤祥抬起头仰看胤禛，眼里含泪，还是坚持道：“我没有哭啊，就是难过。我看着她从小长大，十八年了。”胤禛拍着他的背，将他带进殿里，同意着：“是，没哭没哭，可是其实，十八年，你也没见她几面对不对。”
　　“那不是因为你总要我在你旁边呆着吗。如此一来，他们都各自成婚，我都没怎么好好陪过。想着就难受。”胤祥难受地替自己鸣不平。胤禛给胤祥更衣，吉服终究累人，一般默默讲道理：“胤祥啊，我陪你的，也没你想象得久……你给她十八年，她也不见得珍惜，我却每一日都用尽心力。我非要你呆在我身边，就是怕自己再不能陪你更久。”胤祥一听，愣了愣，随后转过身来，看着胤禛，心里一痛，泪更是哗啦啦流出来了，抱着胤禛脖子就是哭了起来：“哥，你为什么要突然说这个啊，我也没想都陪他们啊，只是觉得少了点……你突然说什么胡话，你答应过我的……”
　　这下胤祥是真哭了，哭得厉害，胤禛只好慢慢地哄，“我只是觉得我身体也一般，想得实在太多，所以寿命自然不能很长的，人之常情，答应你的，我会尽力，但终究不敢说能和天斗。所以我比谁都珍惜你，胤祥。”
　　“珍惜就珍惜，为什么要这样说嘛，胤禛。”胤祥哽咽得厉害，有些事都不能有一点想象。胤禛又继续解释：“我只是想说，不要因为爱我自责好吗，我明明更值得拥有你的爱。你的这些家人能给你的有多少呢，我却总是竭力给你我的全部。”
　　胤祥哭着点头：“我就是会难过嘛，只是有点难过。”胤禛搂着胤祥给胤祥换上轻便的袍子，给胤祥擦干眼泪：“好啦，我知道了，你难过，我也难过。所以为了我，尽力不要难过好吗？”胤祥说好，胤禛也说好，就牵着他出门了。
　　一场婚礼再怎么浩浩荡荡，结束后也给人雁过无痕的感觉，反而最后留下空落落的滋味。胤祥不禁对胤禛感慨：“这结婚是挺没意思的，方才还觉得沸沸扬扬，但结束了又好像什么多没发生过，但我的女儿永远都是别人家的了。”胤禛牵着胤祥说是，然后带胤祥上了门口的一匹马，上了马后，在胤祥耳旁说道：“幸好我又把你娶回家了。”胤祥低笑说胤禛荒唐，胤禛却觉得好极了。
　　胤祥本以为胤禛是带自己信马由缰地散散心，谁知胤禛心里是有个方向的，走了几刻钟，到了西城的崇福寺。
　　胤禛先下的马，又将胤祥抱了下来，着急得胤祥东张西望，生怕这么偏僻个巷子，自己这没用的样子还是被人看了去。三月末，春光盛，这日又是吉日，光景别样明媚。胤禛牵着胤祥走进崇福寺。
　　这寺虽然门口看起来不大，但红墙鲜艳，被打扫得还算明亮，山门前一对石狮也很威武。“你既难过，便来上上香，保佑女儿便是。“胤禛轻松说到。但胤祥认真看胤禛的侧脸，满脸感动，他知道胤禛到底是为安慰自己。所以胤祥打从心里觉得要多为胤禛祈福才是。“这寺看起来也有些年了？”胤禛嗯了一声解释：“相传始建于贞观年间，唐太宗亲征高句丽，未能攻克后班师回朝，于是在幽州城内修了这座寺庙，当时唤‘悯忠寺‘。当然，后来也是修修补补多年，现在也还不错。”胤禛说得仔细，让胤祥觉得胤禛好像对这座寺有点兴趣。
　　这寺坐北朝南，山门后是天王殿，又到了大雄宝殿，胤禛说这座寺庙有六院七进。可胤祥还没来得及逛，走到大雄宝殿后，悯忠阁前的院子，就被满院子洁白与淡紫的丁香花树吸去了眼光。方才已有一两树，谁知后院春更深，在阳光下如云如霞，如烟如雾，花香清幽，环绕着整座寺庙。
　　“哇，这是丁香花吗。“胤禛说是。“为什么这寺里有这么多，我以前倒没来过，没注意。”胤祥看着问。胤禛解释：“明朝时种的，不少文人喜欢来此丁香诗会，我也来凑过一次热闹，所以知道。”胤祥笑了两声：“兄长倒是以前倒是喜欢附庸风雅。”胤禛也低笑，“别笑话我了。”
　　阳光里，两人在法源寺悯忠阁前一起看丁香，香气让人难忘，后来雍正十一年春天，胤禛一个人来这嗅了嗅，觉得不够香，花了许多银两重修这座寺，但又再也没来闻过。
　　“这寺庙为什么要用丁香，‘同向春风各种愁’，似乎意味不那么好。”胤祥问胤禛。胤禛只说：“为赋新词强说愁而已。青海有寺，名塔尔寺，你知道它为何而修？”胤祥摇摇头：“让年羹尧去问问。”胤禛笑了：“他在西宁，懒得去。还好我知道，据说宗喀巴诞生时，剪脐带的地方长出一株白旃檀树，树上十万片叶子，每片上均显现出一尊狮子吼佛像，所以后来人们就在那修了塔尔寺。”
　　“白旃檀树，就是丁香？”胤祥揽着胤禛胳膊问。胤禛点头：“又名西府菩提。实际上，只因菩提树很难种在北边，所以就找了丁香替代。”胤祥哦了一声，闭眼闻香：“原来如此，果然滋味不错。”胤禛把手托在胤祥脑后，看胤祥看花，只道是，丁香体柔弱，疏花披素艳。欣赏这份花下美景，胤禛只觉有胤祥在，京城的春天真是一年比一年好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