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13、爱愈深,债愈重   二月二 ...

  •   二月二十八
      这天养心殿很热闹,胤禛传了许多人来殿聊天。刑部尚书励廷仪、左侍郎马尔齐哈、涂天相,右侍郎马喇、高其佩,胤祥看到励廷仪、高其佩等,便知这伙儿人估计是胤禛喜欢的。
      起居注官王传、常保在一旁站着,几个被传来赐了座的官员都正襟危坐,很有高官的体面和自觉,又有为臣的谦卑与谨慎。
      胤禛开口了,坐在旁边的胤祥发现也是难得得堂皇,看来多是为了给起居注官行个方便:“今届仲春。雨泽愆期。时有大风。”嗯,胤禛说过,做上级的说话,不知道想说什么,先说节气天气。胤祥听着,跟着笑笑,朝向前面的一排官员,几人都有受宠若惊感觉。
      “朕心深用兢惕。念自临御以来。惟恐政事或有缺失。时时省察。不敢少有忽略。”再总结下自己比较努力用心。“今虽有令诸臣陈奏政事之名。而众人不过一翻颂扬之辞。毫无裨益。”开始说问题了,接着应该是说自己的初心与志气,“朕之并无私意可以质诸天地。实堪自信。无少愧处。”
      “熟思刑名为国家之要政。上关天和下系民命。若刑狱未能清理。即为天时亢旱之由。所以朕于谳狱必加详慎。即惩治之人虽置之于法。朕于其中从宽从轻之处。惟天地知之。至于凶顽之徒。情罪可恶。众人亦有知者。亦有不能尽知者。朕俱于法外从宽。不可胜数。”听到这里,胤祥发现自己想错了,前面这几个人不只是因为品貌不错被叫来的,更因为都在办刑部之事。胤禛觉得自己对许多人已经从宽发落了,当胤祥每次说他太严格时。胤祥觉得自己代表了绝大多数普通人的观点,胤禛觉得绝大多数普通人不能明白自己。
      虽然胤禛自信得很,但办事的还是绝大多数普通人,所以在刚祈雨后,最近刑狱又特别忙时,他叫来这些刑部的人,准备好好说说如今有些人总准备“从轻治罪”的问题:“朕未经明示。众人何由而知。凡谕旨惩治人等。皆从轻治罪。朕深可自信。并无寃抑一人。但尔部所办案件。虽如朕亲理。然其中终有微间。”果然是刑部事办得还是让胤禛不满意,前面几人,除励廷仪很是赞同地点了点头,其他人都有些为难地微低下头。
      “夫用法不得不严。所谓火烈而民畏之。尔等执法之官固宜外示严明。而中心须存仁恕。凡案件到部数日可结者。不得固执定限。即当速行审结。以免拖累牵连。则轻罪之人不致久羁囹圄。且案件早完一日。则无辜者得早脱一日之苦。若因限期未满。任意躭延。虽所告得伸者。亦必致其含怨。即讯鞠罪人。亦不可轻用重刑。若云非夹讯不能定案。此尤尔部之大谬。”胤禛要官员们审案要快,也就是不能再像以前的那样,祈雨了才查冤案。
      胤祥在旁边认真听着,和官员们一样认真,还笑得很和善,很胤禛那严肃样子形成鲜明对比,连素来不感兴趣佛道的人都顿生一种自己正坐在一座寺庙中的佛脚下,心中顿生畏惧,于是为图个安心,看向旁边那尊漂亮的菩萨,仁慈带笑,只是垂着眼笑,什么也不说,看了仿佛还是紧张,最后更小心地低下了头。
      “录囚之际。当如惩治尔等之子侄。严切之下务存矜悯之心。但求平允。不可过当。要使获罪之人亦仍感激。所谓如得其情。则哀矜而勿喜。”胤禛确实有一颗佛心,他总要官员既严但仁慈,佛不就是如此,能斩杀一切罪孽,而普度众生。
      但胤禛也不是天生的皇帝,有天生的佛心。和许多先师一样,胤禛也自诩曾孟浪,为闲人而胡闹过,什么都体验过。后来接触佛法,一朝开悟,内心至诚。而对于刑狱,胤祥也犹记得,自从胤禛有了第一个长女后,就和允祉常被皇上派出去审讯。为什么记得是那个时候呢,胤祥还小,他没想到自己的兄长这么快就有孩子了,当时还担心会不会因此没空照顾自己,但后来胤祥发现,不是那孩子要夺走胤禛,而是那孩子标志着胤禛真的成家,皇上对胤禛的差遣多了起来……
      允祉仿佛天生残酷,对一些生者毫无同情,对刑狱事很有一手,也敢于直视与用刑。胤禛第一次去刑部牢里审人,就是跟着胤祉去的。满牢脏污,净是血腥味与腐臭味,就算知道是王要来,他们也不会收拾干净,因为甚至有些王公就喜欢这种屠戮的刺激,不喜欢的,习惯了也还能逐渐适应。
      允祉一坐下来,才问了两句就失去了耐心,马上让人用刑,那已经遍体鳞伤的男人又开始被用刑了,只是笞刑,可胤禛听了那痛苦的声音与对方的惨状,就已是遍体惊颤,眼泪都冒了出来。允祉看了旁边突然安静的胤禛一眼,便让用刑的人退下,然后低声对胤禛说到:“这个是最轻的了,还是不能习惯?”胤禛第一次觉得胤祉是自己的兄长,点了点头。可能胤禛难得听话认输,胤祉就让胤禛出去等了。
      胤禛回去消化了好几天,连胤祥找他玩他都没那么有精神。但胤祉还是坚持奉命叫上胤禛,只是没两下又让胤禛先出去好了。终于,久而久之,胤禛与胤祉一起办事久了,一次比一次熟悉,也就看淡许多,能审完所有才罢,但能不用刑,胤禛还是不用。
      本以为胤禛就是个难带的,后来当皇上要派胤祥去时,胤禛发现胤祥连牢都不敢进,后来也就能挡就帮着挡了。所以胤祥从小下不了这个狠心。
      果然胤禛也对大臣们回忆起自己当初的审讯经历,逐渐地心狠了些,但也告诫官员们:“尔等刑官时理刑狱。切不可习为平常。尔等若于刑名少有未当。即大负朕任用之意。且尔等亦当自念其子孙。少有疎忽。所关甚钜。若致事有错误。岂容推诿。”关切完,胤禛最后强调了刑名之事的重要,在场的官员都有责任,也都应当谨慎为之。
      终于,胤禛说完了所有要说的,起居注官记完就自觉退了出去。胤禛则也便开始轻松与官员们交谈平常所处理各事。官员们也逐渐放松了心情,其中励廷仪越说越起兴,交谈甚欢。胤祥不禁觉得,字写得好的人确实才华也能好一些。
      “前些日臣闲时练《兰亭序》,只觉那醉时所写之字,偶有错误,一时习惯,改了过来,发现也还算不错……”励廷仪说得谦虚,可胤祥觉得他应该确实写得很好。
      “名书虽好,终有缺漏,什么都学,一笔一画,岂不愚蠢?”胤禛笑回,又道,“我时常也会以音写字,写错不少,还被怡王说笑”说着看了胤祥一眼,胤祥恭敬微笑回,“哪里敢说皇上不是,都是提醒。”胤禛笑而不接,转头接着对励廷仪说到,“但练书法时,有误我习惯必改之,不然总觉得照猫画虎,不灵动,不聪明。”胤禛没问,又仿佛在等一个回答。
      “皇上所言极是,吾有一小子,甚不好学,臣也疏于教导,但喜欢附庸风雅,前些日子,突发现其字荒唐,其中就有将《兰亭序》之错字全然临抄了下来……”说完,励尚书叹了口气。
      胤禛是不太会安慰人的,但对励尚书还算欣赏,也就没直接把心中对这样儿子的真心想法都说出,“儿孙之事,无需多管才好,自己好的自然好矣,不好的如何也教不会,徒消耗罢了。”一般人也许还会引用下自己儿子作比,但胤禛是丝毫想不起,于是看了胤祥一眼,接着又说,“你看,先皇乃是功业颇高,子亦甚多,皆悉心教养。然如今成事的,为人贵重体面的,也不过怡王……”
      胤祥连连说:“还是皇上贵重。”说完又暗暗扯了下胤禛袍子。
      胤禛笑着看了胤祥一眼,眼波微转,而后再回头对励廷仪道:“首要将自己养好,自为贵重之人,才是正道。子孙之事,难以料得,无若无为得好。”说完又回头看胤祥,“对吧,王?”胤祥继续尊敬地假笑,“皇上所言极是。”胤禛又满意笑了。
      励廷仪见皇上又看回自己,听皇上如此真心,于是也更敞开心扉,诚恳询问:“皇上恕臣愚钝,然子若无能,恐后继无人……愧对家中父母祖上。”
      胤禛笑了一声:“励尚书实在也是囿于常人之思,自古哪有一朝能世代绵延,哪一户能长盛不衰,秦二世而亡,是为秦始皇不好么?莫要过分自大,于家户之中,你我皆常人,哪里能管后继之事,许多事一旦你去了,便是不可控。王羲之才华卓然,你可还知道现在他后代有书法家?朕不管后代,正如吾不管万历皇帝做了甚么一样……”
      励尚书感到深深受教了,这么多年读书见人都不少,竟从未有皇上这样的见地的,只听胤禛又接到:“至于对祖上,你若好,便无愧高堂,朕做不好这个皇帝,孰人能说先皇愧对先祖……而若我后继之人糊涂,自然也……”胤禛看向胤祥,胤祥皱了皱眉头,胤禛回头对励廷仪笑了笑:“有江山社稷自然要再教教,至少不为害一方,但我若只是个亲王大臣,后代无能,万贯家财也要赠与同心人的。”
      励廷仪对胤禛拜了拜:“臣受教。谢皇上圣恩。”从来没有一个人跟自己说,要把自己培养好先,虽然皇上有些意思自己还不能很懂,但励廷仪总觉得明白了些。
      胤祥有点累了,仗着励廷仪没看胤禛,暗暗又更用力扯了扯胤禛的袍尾,胤禛从与励廷仪兴致勃勃的交流中回过神来,发现旁边的人都有些累了,于是又说完了刚才想说的最后两句,给每人赏了些东西,才让官员们走了。
      胤祥靠在胤禛肩上,胤祥笑了一声:“是不是还说得不尽兴?”胤禛也笑了:“嗯,是有一点,没事,我大不了再些点折子。”说着去取折子,胤祥也不拦着,批折子的胤禛是比说个不停的可爱多了。
      可是胤禛还是会坚持向胤祥汇报一些事:“文武官员僭越品级使用服饰成风,左都御史尹泰奏报,应严查并参奏违规者,同时,针对元狐、黄色、香色等禁用物品,如有违禁使用,应加重治罪。”胤祥闭起眼来,懒懒说到:“可是我经常穿元狐、黄色、香色啊……”胤禛只回:“你不是官员……”胤祥哦了一声。
      胤禛又看将军管源忠的折子,感恩福字,翻了翻旁的记官员的本子,见最近记着管源忠生病了,便是批问:“闻你有些病,大好了么?”胤祥刚好睁眼,看到便笑:“皇上真是个好人。”胤禛反手抚了抚胤祥眼尾,“想让他们为我做点好事,自然也要对他们用心。”胤祥笑问:“可是,他们不是也是为了给自己谋声名俸禄的吗?”胤禛的扳指在胤祥一样顺滑的脸上滑动着回:“是啊,可‘雍正’是我,大臣还是太容易被历史忘记了……他们不知道,我还能不知道……他们中勉励的,我自然努力为他们留名,但都留也是做不到,如果做不到最好,那只能求其次,能还多少就多少……”胤禛,一个皇帝,在说自己欠官员的,胤祥有点匪夷所思,又觉得受益很多,从胤禛这学到的让胤祥觉得自己一辈子都在进步着。
      “当然,我欠的最多的,是你。”胤禛回过头来对着胤祥说到。胤祥抬眼看向胤禛,还是很谦虚地摆手:“别说这样的话,我还不如大臣为你做得多。”胤禛抱住胤祥的脸,认真道:“你真傻啊……是真的吗?”胤祥推了推胤禛:“我说真的啊。”胤禛则轻轻吻了吻胤祥额头道:“因为我最爱你,所以欠你最多了。我能给你的越多,就还欠越多。你不懂。”胤禛将胤祥的脸抱进了自己怀里,让胤祥的脑袋埋进自己怀里。胤禛拍拍胤祥的脑袋,胤祥哼唧了一声,胤禛说他笨,他就想通过撒娇让胤禛收回这样没有道理的话,胤禛则知道胤祥终究不懂,于是他补了句:“没事,我懂就行了。”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