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雍怡秘事[清]》圣阶

592、山东之行（十七）路至胶州 初九，

　　初九，他们到了莱州府胶州。
　　到的时候是正午，胶州实在空旷平坦，放眼望去便是树木与天空，天蓝树绿，看起来风水确实极好。这个时候来天气还很冷，主要是风很大，胤禛说这样的地方夏日才凉快，以后有机会还要来避暑才好。胤祥半信半疑，酷暑时哪有地方会不热。可到了胤禛最终安排落脚的地方，胤祥才无话可说了。
　　他们住在山坡上的一间石房院子里，院子后还有一棵参天的松树，挨靠着最后面那间二层小楼，那幢小楼即是胤禛和胤祥住的地方。胤祥和胤禛住在二楼的房里，胤祥从自己小楼上的阳台走出房，放眼望去，脚下是一整座胶州城简陋的房。但又有很不一样的地方。
　　海边人，地方湿，为了结实，建的大都是石头房，灰灰的。但有趣的，这里的人民活得还算惬意，家家户户竟还都种了这样那样的花与树，哪怕在这样的时节，被海风吹得冻寒，每家的石头房里也都能隐约伸展出一些颜色来。而胤禛选的应该就是最好的一间了，背靠一棵很高的松树，院子里也种了许多花，有些花已经凋谢，有些花还未开，有些花的藤爬满墙，延伸到墙外去。
　　远处，是辽阔的……海……这日阳光真好，天空被晒得蓝透了，而远处，从未见过的，只在书里被人描绘的，想象过的，一望无际的，充满活力翻腾着的，深蓝色的海。胤祥看着那海，感到无限的陌生，只觉入梦，原来，天地之间还有这样的地方。远方，好像在一碧千里的海上有船，是打渔人出海，在海上随波而行，忘怀所有一般地远去。海上，飞翔着各种海鸟，成群地划破那些发光的波澜。再远处，还有山，有岛，胤祥突然有点理解了，秦始皇为什么要从这里派人去找神仙了。
　　“胤禛，秦始皇找到了吗？”胤祥感受到胤禛的脚步，脚步停在在自己身后，胤祥像没站稳一样，往后靠了过去，果然被一个比自己宽的存在接住了身体，靠上去有点软，还是热的，纹丝不动，很稳固，那人也在欣赏外面的风光，有些出神地回：“嗯，我想找到了。”胤祥突然哈哈笑着回头看向胤禛，坏坏笑道：“胤禛，你好笨，明明这里过去是高丽啊。”胤祥像个小孩，在这个阳光明媚，有花有海，充满色彩的世界里，转身回眸，快乐地嘲笑着胤禛。胤禛搂过了他的腰，低头轻轻吻着胤祥的唇，一时间，周围的花仿佛都要开了，海水也摇荡着刮来海风，掀起他们的袍尾。
　　胤祥很喜欢住的房间，朝阳，朝海，躺在房间里朝外看就能看到无边广阔的山海风光，心情很好，这样美丽的地方，应该真的会像胤禛说的，夏日不热吧。到时要是真的能经常来避暑也是好的。胤祥躺在床上感慨叹道：“胤禛，等你不当皇帝了，我们就一起来这隐居怎么样。”胤禛躺在他身边，笑着重复了一遍，仿佛是誓言：“好啊，等不做皇帝了，就来这躺着。”
　　当然，胤禛现在还要做皇帝的，只是能更轻松地做着，在自己喜欢的地方，管着远方的事。礼部又来问孝庄文皇后如何安葬的事，胤禛也刚巧在外，准备发回一道关于此事旨意，也显得自己在京。虽然不是难事，但胤禛还是喜欢跟胤祥商量，“胤祥，孝庄文皇后还未安葬，你说要送她回去吗。”
　　孝庄文皇后的事，对于汉人来说不是个能接受的事。入关后，满人自己虽能做出来一些符合自己习俗的，却也是暗暗觉得不该那般。孝庄文皇后大致也是为了世祖能即位，故而一度改嫁，加上多尔衮后来被重新清算，先皇又尤其被汉人那套绑住，感到这不是一件该被别人传下去的事，所以干脆也想删掉这件事，不让后世知道最好。删掉一件事是容易的，但想让没人知道到底还是太难，一遇到有些相关的事就更是容易表现出矛盾重重。就像孝庄文皇后本该迁回祖陵与先祖皇太极合葬，皇后自己感到有愧而自称还是留在关内，但有一点智慧的都该知道，她内心还是想要回去的，回去就能被再次肯定一般。自己留在关内，又有谁能陪她呢，死后又该何等孤独。
　　先皇与孝庄文皇后感情不错，可先皇自诩是个胸中多沟壑的皇帝，想得自然多，他不愿意承认孝庄文皇后的过去，于是删减掉一些东西，对这个安葬的问题却又心中难断，他要为了顾及孝庄文皇后的个人感受去将一个已经改嫁的女人放回先祖旁边吗，要是后来还是被人发现了什么，岂不是被人置喙自己的一世英名。但先皇又是个相当纠结的人，他终于还是无法决断，于是就将孝庄文皇后放在景陵门口的暂安奉殿，直到自己去世，恐怕也是忘记了这件事了。
　　胤禛去过景陵几次，留心了下，便一度让礼部会议考虑，该安葬就早日安葬的好。
　　胤祥看着眼前的海，自感胸襟开阔不少，许多过去的，委屈的，为何不让时光淘洗去就好，他轻松道：“不必送回去了罢。兄长你与孝庄文皇后相处过，熟悉些，你说她想如何。”如果是自己，胤祥想想如果是自己，会愿意跟随第二个人，自然也是心中愿意的，论感情，对后者甚至要更深，毕竟也是后者对自己感情更深，死在哪不一样呢，但如果可以还是更想作为后者的关系，陷入长眠。“武则天不是都更想跟李治在一块。”如果可以，自己当然也想跟胤禛一起，就算太子做过皇帝，自己也是不想再回到他身边的呀。胤祥情不自禁想到自己身上，眼中还不禁带上了一些忧伤。
　　胤禛看着是胤祥，也若有所思。他想起这位曾祖母。他也不算太熟悉，自己十岁那年她便去世了。但自己喜欢佛法，倒是从这位曾祖母开始的。曾祖母长得很高大，像一尊佛，很温和是也很可靠，有她在时，先皇还经常像个孩子，总是一烦恼就跑去倾诉，她倒是看淡一切地给予安慰。阿哥们经常要去请安，请完安就走了，也没留什么心。胤禛跟着当时的佟佳氏更是要常去，一来二去，反而胤禛成了和这位曾祖母最熟的阿哥。曾祖母也最喜欢胤禛，她会偷偷告诉胤禛，你是皇上几个阿哥里长得最俊俏的，有佛像，是个好人。胤禛很感动，自己脾气不好，说自己是好人的人几乎没有，孝庄文皇后是第一个。她说，胤禛，你要一直做这样的你。后来，胤祥出生，胤禛跑去告诉曾祖母，宫里多了一个二十二阿哥，很好看。曾祖母问有比胤禛好看吗。胤禛说有。惹得曾祖母真去看了胤祥，她也说胤祥真漂亮，长大以后一定和胤禛一样俊俏。胤禛笑回，自己比不过他漂亮的。胤禛觉得有点可惜，曾祖母没能看胤祥长大，真的很漂亮，自己没骗她。
　　胤禛小时候不爱学习，嫌累，学不了多久，就都会了，又嫌无聊，所以他希望能出宫玩，但要求每人把书学一百二十遍的皇上，是不相信胤禛这样学就能都会的，当然不允许。于是胤禛装作自己喜欢跟孝庄文皇后念佛，跟着她出宫去庙里烧香祈福念经。后来，胤禛发现庙里有些大师讲得有不对也有对的，就主动和他们辩佛法，认真读起经来，越读越有趣，越辩越带劲，渐渐的成为生活里一部分。
　　后来，孝庄文皇后病重即逝，胤禛去看她，她很坦然地面对即将到来的死亡，她跟胤禛说再见。胤禛其实不相信轮回，但他也对她说再见。曾祖母递给胤禛自己手中的佛珠，她觉得胤禛喜欢，她说就把佛珠当自己两人的信物吧，她知道胤禛是个喜欢交朋友的孩子，只喜欢两个人之间的深情厚谊。胤禛认真接过，答应说好。
　　胤禛问胤祥怎么想，也是隐隐觉得胤祥会有类似的感受，听胤祥说留下来吧，胤禛就放心了，应该是想留下来吧。于是很快写好了谕旨发回京去：
　　谕诸王大臣九卿等。钦惟孝庄文皇后躬备圣德。天锡纯禧。诞育世祖章皇帝。瑞应昌期。君临万国。逮我圣祖仁皇帝继圣嗣统。久道化成。立万世无疆之业。皆我孝庄文皇后福德兼隆之所启佑也。康熙二十六年十二月慈驭升遐。先期面谕我圣祖仁皇帝曰。我身后之事特以嘱汝。太宗文皇帝梓宫安奉已久。卑不动尊。此时未便合葬。若另起茔域未免劳民动众。究非合葬之义。我心恋汝父子不忍远去。务必于遵化安厝。我心无憾矣。再四丁宁言之恳切。我圣祖仁皇帝涕泣受命。爰谕王大臣集议佥同。于康熙二十七年四月安奉梓宫于孝陵之南为暂安奉殿。迄今三十余年矣。
　　胤禛按照之前礼部翻到的孝庄文皇后的原话先说明了情况，接着再说自己的意思，“朕惟礼经曰。合葬非古也。先儒又云。神灵有知无所不通。是知合与不合。惟义所在。今孝（后更正为昭）陵安奉日久。若于左近另起山陵。究非合葬之义。且自孝庄文皇后安奉以来。我圣祖仁皇帝历数绵长。海宇乂安。子孙蕃衍。想孝庄文皇后在天之灵极为安妥。遗命谆谆。圣祖仁皇帝遵奉三十余年……”
　　“胤禛，你给先皇留点面子。”胤祥开口建议到，但心里觉得胤禛应该不需要自己提醒。果然，胤禛嗯了一声已经在写自己的打算，且把这事说成是先皇委托的，“今朕身任付托之重。山陵典礼理宜斟酌尽善。以垂万世者莫大于此。着诸王大臣九卿等会同确议具奏。”写完，胤禛对胤祥解释道：“上次和礼部人已经说过了，就是要再走个过场。”胤祥哦了一声，明白胤禛的意思了，其实胤禛差不多已经决定将曾祖母留在景陵，问自己就是再确认一下。
　　胤祥躺倒在床，继续看眼前风光，感慨道：“胤禛，我有点羡慕你，曾祖母很喜欢你，有一个很喜欢你的长辈，这种感觉是不是很开心。”胤禛从身后抱住胤祥：“不用羡慕，是啊，那种感觉还不错，但我跟曾祖母说过，我有了个很漂亮的弟弟，她去看了你，她后来说真可惜，不能看见你长大了，我想她也会很喜欢你……告诉你件事，我觉得她就是容易喜欢长得好看的。”胤禛说着轻轻笑了一声，仿佛不好意思，胤祥回过身来，将自己塞进胤禛怀里，仿佛撒娇道：“胤禛，你也太自信了……”
　　胤禛很欣慰抱着胤祥拍着他的背：“是啊，我就是这么自信，我们就是宫里最好看的两个……不用难过，祖母孝惠章皇后不是挺喜欢你吗？”胤祥抬眼，认真辩驳：“哪有，她是对谁都好，最喜欢的当然是自己养大的恒亲王，你别唬我。”胤禛举起例来：“有一年，我们一起回她家，科尔沁，她夸胤祥骑马最是好看，你忘了？”胤祥扬起脸来推了推胤禛：“不！她说的是胤禛骑马最好看，说胤祥骑在马上太小了，要小心……”胤祥噘起了嘴。胤禛抱紧了胤祥在怀里，还是很坚定的语气：“是么，我怎么记得就是夸你呢，一定是你记错了。”说着将胤祥抱得更紧了，摇晃起来，仿佛是哄一个小孩。“真的不是！”可胤祥这个小孩不好哄，胤禛只好认输：“好了，不是就不是，那至少说明她也一直在看你，觉得你不错，对吧。”胤祥哦了一声：“也许只是因为我总在你旁边，刚好被顺便看见了。”胤禛接着拍着胤祥的背：“听我的，没有也许，就是你太好了。不准反对朕。”胤祥闷哼一声，一拳打在胤禛肩上，“哼，说不过就拿君威吓我。”胤禛埋首在胤祥肩头认真吻了吻：“让让我吧。”胤祥这才终于消停，跟胤禛一起看海，什么长辈的关心又忘得一干二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