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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身在局中 那就祝蓁蓁 ...

  •   戒训室。

      墙上挂着奚家祖宗几代的黑白相,牌位整整齐齐列在供案上,旁边那块漆黑的木匾刻着烫金家规。

      举止端方,喜怒不形;非礼勿近,动心为耻;治学宜静,处世宜淡;一言一行,皆合规矩。

      这是奚家从祖父辈传下来的陋习,犯错者需在此跪足三小时思过。

      奚蓁蓁进去不过一分钟,就推门走了出来。

      她没跪,只是站在供案前看了一眼。

      看那些被奉若神明的牌位,看那块浸透了她童年阴影的木匾,也看自己过去二十多年活得有多荒唐。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邳镇,幸柏裳住的主厢房里檀香袅袅。

      她刚结束与窦鹰的第三次交涉,后背的旧伤虽隐隐作痛,还好邳镇近些日子都没下雨了。

      现在邳镇后山已经被文保院彻底封锁,三步一岗五步一哨,外人根本无法靠近。

      听说上头派的专家和考古队也快到了,当下唯有卞卿禾负责的文旅项目团队,凭着她签署的特许令,才有专属通道能靠近后山边缘。

      “主子,窦鹰又来了,说有要事与您商议。”寻砂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让他进来。”

      窦鹰推门而入,站在堂屋内,隔着一道门,脸上带着虚伪的笑意:“柏主,深夜叨扰,实在是因为温饱院的挖掘进度,还需您指点一二。”

      “窦鹰,你还知道我是你的主子?”幸柏裳故意这么说,就是要先声夺人,戳破他那副假意顺从的假面。

      窦鹰咬牙切齿道:“柏主难道忘了,是谁从邳镇出去私会情人,却免遭处罚的吗?若不是我为你兜底,就凭你擅离职守、心系外人这一条,玄阁的规矩早就让你脱层皮了!”

      言下之意,你能有今天,不是靠五柏主的身份,而是主子暂时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玄阁有规定我不能谈恋爱吗?窦鹰啊,你怎么会懂呢?”

      幸柏裳嘲讽:“你一辈子只懂为你背后的主子卖命,只懂盗墓分赃,自然不懂什么是爱情。”

      窦鹰阴鸷地笑:“柏主好魄力!只是您别忘了,您的身份是玄阁五柏主,不是那姓奚的附庸。后山的货,主子已经盯了很久,您若再借着文保院的封锁拖延时间,甚至想为外人铺路,就休怪我不念同门之情。毕竟,主子要的是结果,谁来执行,并不重要。”

      “你倒是越来越会拿主子压我了。”

      幸柏裳又道:“可你也别忘了,我幸柏裳能坐五柏主的位置,不是靠谁的恩赐,而是靠我手里的暗格秘钥,靠我能看懂墓群的机关!没有我,你和你背后的主子,就算躲过文保院的封锁,也只能在墓外打转,碰一鼻子灰!”

      她刻意提起暗格秘钥,这是她最大的筹码,也是窦鹰最忌惮的地方。

      窦鹰眼底闪过一丝不甘,却也知道她说的是实话。

      他沉默片刻,忽然换了副语气,语气阴恻恻道:“柏主何必这么固执?那姓奚的不过是个外人。您护着她,不过是一时情动。可主子的命令如山,等主子失去耐心,别说您护不住她,便是您自己,也难逃责罚。

      不如我们合作,你交出暗格的部分线索,我帮你瞒着主子,让你继续做你的五柏主,也让你的小情人安安稳稳待在京市,互不干扰,岂不是两全其美?”

      “你做的梦倒是挺美。”幸柏裳冷声打断,“什么时候轮到你来我面前指手画脚?滚去盯梢,文保院的人若有异动,立刻回报。”

      窦鹰脸色一阵青一阵白,狠狠瞪了里屋一眼,转身拂袖而去。

      奚蓁蓁这边,客厅里,奚文曜还跟个大爷似的坐在茶桌旁,手里捏着紫砂杯,慢悠悠地啜着茶。

      能从底层爬到如今的位置,他就不是愚钝之人,只是把所有的智慧都用在了向上攀爬,至于家人,不过是他体面生活的附属品。

      见她出来,眉头猛地一拧,骂声脱口而出:“我让你待够三小时反思,你怎么就出来了?”

      又添了一句:“蓁蓁,你该知道,这些规矩不是给你一个人定的,是奚家立足的根本。我能有今天的地位,靠的就是‘守矩’二字。

      “您的‘矩’分得真清楚!约束我的时候,是奚家的根本;为了拿项目陪张主任喝到吐、藏着他的丑事时,怎么不提‘举止端方’?靠着我外公家的关系往上爬,转头就嫌他思想陈旧时,怎么不提‘非礼勿近’?”

      奚蓁蓁拿起沙发上的外套,指尖摸到口袋里的车钥匙,让她心头一安。

      “你家这祖宗几代的封建思想,早该废除了。”

      “孽障!你怎么说话的!”奚文曜把茶杯往桌上一墩,茶水晃出了杯沿,“我从泥地里爬起来,受尽白眼才给你挣来衣食无忧的日子,你还不知足?守规矩是为你好!”

      “为我好?说起来你不会觉得心虚?”奚蓁蓁的声音陡然拔高,“十岁那年我打碎你心爱的茶杯,发着四十度的烧被你关在这里跪了一下午,晕在供案前差点烧傻,你和我妈却穿着光鲜去参加领导聚会,把我忘得一干二净!”

      楼梯上传来脚步声,舒珺娅换了身簇新的藕荷色旗袍,鬓边别着颗圆润的珍珠发夹,走下来时带出一阵甜腻的香风。

      她听得真切,脸上闪过一丝慌乱。

      “蓁蓁,怎么又提过去的事?那时候你爸也是忙糊涂了,而且那天王局长的生日宴关系到他升副处......”

      奚蓁蓁:“关系到他的前途,我的命就不重要了?”

      她看着舒珺娅发白的脸色,继续说:“十二岁没考到第一,你说我丢了奚家的脸,把我关到深夜。窗外下着大雨,我冻得发抖,你却提着给我爸的糕点高高兴兴去送宵夜,我趴在门缝里喊你,你假装没听见。最后是老阿姨偷偷给我盖了件棉袄,你第二天看见我膝盖上的伤,只说‘这点苦都受不住,成不了大事’。你忘了?我那时候才十二岁。”

      还有太多太多类似的瞬间,可奚蓁蓁只提这两件。

      因为再长大一些,她就没那么蠢了,不会再傻傻等待着被救援,不会再把家人的爱当成奢望。

      舒珺娅咬着唇,还在试图辩解:“那不是罚,是让你反思!你爸那么辛苦,起早贪黑地应酬,为了这个家操碎了心,我们做家人的,就该体谅他。蓁蓁,你爸是干大事的人,不能被这些小事绊住脚。你就不能懂事点,给你爸爸服个软?一家人别伤了和气。”

      奚文曜看着奚蓁蓁冷漠的脸,心里第一次生出不可控的恐慌。

      他习惯了女儿的顺从,习惯了用规矩拿捏她,却没想过,她会如此清醒地撕开这一切。

      他沉声道:“你敢?没有我,你什么都不是。你的工作,你的人脉,都是我给你的,你离开这个家,你什么都不是!”

      “看来奚书记还没有认清自己的位置。”奚蓁蓁没再看他,自顾自转身去换鞋,“我的工作,是我熬夜啃文献、跑遍田野考古工地挣来的;我的人脉,是我真心待人、互帮互助换来的,与你奚文曜,没有半分关系!”

      她走的这条路,一步步,全都是自己一步一个脚印走出来的!

      就从她改了高考志愿,执意要学考古开始!

      “蓁蓁,你要去哪?”舒珺娅连忙上前阻拦,“大过年的,有话好好说!”

      “让她滚!”奚文曜气得脸色铁青,指着门口怒吼,“我奚文曜从今天起,就没有这个女儿!忘恩负义的孽障,走了就别再回来!”

      奚蓁蓁掰开舒珺娅的手,转身走出家门。车库里寒风凛冽,她呼出一口白气,那团白雾在冷空气中迅速消散,耳边还回荡着舒珺娅喋喋不休的劝说声。

      她是一个好妻子,却不是一个好妈妈。

      奚蓁蓁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台阶上哭泣的女人,很认真地告诉她:“妈,回去吧。我不想让你陷入两难,你选择你爱的人,我选择我自己,我们都没错,只是道不同而已。”

      还有一句话她没说:如果我是你,或许也会为了爱情,放弃很多东西。

      舒珺娅捂着嘴,哭得肩膀发抖,看着奚蓁蓁发动车子,车灯刺破夜色,朝着远方疾驰而去。

      奚蓁蓁没有回京大的教职工宿舍,而是驶向了学校附近的一处小区。

      这是她工作后用第一笔奖金付了首付,一点点还清贷款买下的房子,三室一厅,完全属于她自己的小天地。

      一间书房堆满了考古文献和手稿,一间画室放着她偶尔解压的画笔颜料,还有一间卧室,简单温馨。

      好久没来了,灰尘落了薄薄一层。

      她花了两个小时打扫完客厅和卧室,窗外已经是深夜。

      奚蓁蓁将那个五千块买下的柏叶纹木盒平放桌面,指尖顺着纹路描摹。

      这纹路与沈之贺下午送来的仿品玉饰如出一辙,却比玉饰多了两道回环锁的暗痕,是南宋“隐榫暗格”的典型工艺,当年她在博物馆修复南宋文物时,曾见过类似的结构。

      今天幸柏裳在电话里说 “买椟还珠”,而沈之贺又拿了纹路相似的玉饰来试探她,暂不清楚沈之贺是敌是友。

      但玉饰柏叶纹转角处那个极小的“玄”字,像一根刺,扎在她心头。

      她翻出书房里的《南宋文官墓暗格拓本集》,对比着调整机关的受力点,指尖一次次精准按压、拨动。

      在家里研究了三天,终于在第三天的清晨,“咔哒”一声脆响,木盒底部开了一条缝。

      里面只有一张叠得整齐的素笺。

      “蓁蓁亲启:

      见字如面。

      送你这两个木盒时,便知你迟早能解开。你研究了那么多年‘隐匿式暗格’,最懂‘椟’的价值。世人多爱‘珠’的光鲜,却忘了能藏住珠的‘椟’,才藏着最用心的巧思与守护。

      我年轻时,也曾守着这样一个‘椟’,被人笑‘买椟还珠’,笑我守着不值钱的东西,放弃了所谓的‘光明坦途’。他们不懂,那‘椟’里藏着的,是我唯一不愿妥协的本心,就像你守着你的考古、你的自由。

      那些被奉为圭臬的规矩,就像你曾破解过的明代古宅暗格,看似铜墙铁壁,实则只是困住心的牢笼。

      这便是‘买椟还珠’的真意:他们弃你如敝履,只因看不懂你这颗‘珠’的珍贵;而你守住的‘椟’,是你的专业,你的骄傲,是这世间唯一能让你安心的天地;我守的‘椟’,是姐姐们的遗愿,是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执念。

      我送你的木盒机关,是四姐留下的遗物,里面藏着南宋暗格的精髓,或许能填补你‘隐匿式暗格’研究的空白,也算给同是‘守椟之人’的一点心意。

      另一个小木盒,里面藏着我大姐用命换来的东西,暂不必急着解开。待你遇到真正需要它的时刻,它自会给你答案。比如,邳镇后山的古墓群,那里藏着‘椟’的终极意义。

      最后,祝你:所守皆所愿,所行皆坦途。

      不必谢我,只是惜你这颗被错放的‘珠’,也惜我们这些不肯放弃‘椟’的傻子。

      柏裳字”

      信纸末尾,没有落款日期,只画了一个小小的 “回环锁”纹样。而纹样旁边,竟也刻着一个微不可察的“玄”字,与沈之贺玉饰上的标记一模一样,笔画走势都分毫不差。

      奚蓁蓁指尖抚过那个“玄”字,心头翻涌。

      幸柏裳不仅知道“玄”字标记,甚至提到了邳镇后山的古墓群。这说明她与玄阁的关系,远比卧底更复杂,或许从一开始,她就身在局中。

      而沈之贺的试探,恐怕也不是偶然。他要找的,或许不是木盒里的素笺,而是另一个小木盒,或是幸柏裳本人。

      窗外,破晓的晨光已经染亮了半边天,寒风渐歇,是难得的好天气。

      奚蓁蓁把素笺和木盒收好,郑重地写了一封邮件,订好定时发送,然后拨通了外公的电话。

      最后打了一通电话给舒老爷子。

      “外公,我想好了,你帮帮我吧。”

      “当真?”舒老爷子的声音带着一丝欣慰。

      “当真。”

      “不悔?”

      “不悔!”

      “那就好。”老爷子的声音沉了下来,“我刚查到,邳镇那片古民居不对劲,好多外地车深夜进出,大概率藏着走私文物的窝点。还有沈之贺,我当年无意中发现他私下倒卖古墓里的零碎物件,那些东西来源不明,多半沾着黑灰。你要去邳镇,千万小心他。”

      外公的话印证了她的猜测—— 沈之贺与玄阁、与邳镇、与文物走私,都脱不了干系。

      “我知道了外公。”奚蓁蓁握紧手机,“我现在就收拾东西,准备出发。”

      挂了电话,她起身换了件便于行动的冲锋衣,将翡翠扳指藏进袖口,玉坠贴身戴着,素笺折好放进内袋。

      她想起幸柏裳在邳镇的雪夜里,穿着艳红丝绒长裙对她笑的模样。

      想起峰会休息室里,那个沾着口红印的蛋糕勺。

      想起电话里那句带着娇软的“想亲你啊”。

      奚蓁蓁深吸一口气,拿起车钥匙出门。

      引擎发动的瞬间,手机突然弹出一条陌生号码的短信,只有八个字:“柏叶虽好,莫攀高枝”。

      “柏叶”二字,直指幸柏裳的信物,除了玄阁的人,没人能懂这暗语。

      而能精准拿捏她软肋、在她刚决定出发就发来警告的,最有可能的便是沈之贺。

      她抬眼瞥向后视镜,一辆黑色轿车正不远不近地跟在后方,始终与她保持着百米左右的距离。

      奚蓁蓁脚下轻轻踩下油门,同时给外公发了条消息:【被盯上了,大概率是沈之贺的人,车牌无。】

      舒老爷子的回复很快:【别慌,按原路线走,我安排的人在三环立交接应你,是辆白色越野,车牌号尾号 739。这老东西,果然早就盯着你。】

      紧接着又弹进来一条信息:【那就祝蓁蓁凯旋归来,带着你心心念念的那位柏小朋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0章 身在局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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