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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戏人间 “我陪你一 ...

  •   泔水的酸臭味灌进鼻腔,林星落趴在地上,手掌撑着粗糙的水泥地,等待这场凌迟结束。

      突然出现脚步声。

      她没抬头。大概是周莹叫来的人,大概是来看她笑话的。没关系,多一个少一个,都一样。

      “你们在干什么?”

      这个声音——

      林星落愣了一下,慢慢抬起头。

      陈屿站在巷子口,逆着光,看不清表情。他穿着校服,领口敞着两颗扣子,一只手插在口袋里,姿态懒散,像是路过。

      似乎没想到天之骄子会出现在这么肮脏的地方,周莹也愣了。

      “陈屿?”她皱了下眉,“奉劝你不要多管闲事。”

      陈屿没理她。他低头看着趴在地上的林星落,目光从她蹭破的膝盖移到她撑在地上的手掌,最后落在她脸上。

      “林星落,”他说,声音不大,但巷子里很安静,每个字都听得很清楚,“站起来。”

      林星落不知道他要干什么。

      这两年,两个人从未有任何交集。他在走廊上遇见她,会礼貌地侧身让开。他从来不跟她说话,从来不看她,好像她根本不存在。

      而现在他站在她面前,让她起来。

      她没有动。

      陈屿往前走了一步,目光直白锐利,压迫感十足。

      周莹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随即意识到自己的反应,脸上闪过一丝恼怒:“陈屿,你什么意思?”

      陈屿还是没理她。
      他走到林星落面前,蹲下来。

      离得很近。她闻到他身上的气味——洗衣粉的味道,干净的,清爽的,跟这巷子里的酸臭格格不入。

      “能站起来吗?”他问。

      林星落看着他。

      他的眼睛很好看,漆黑的,亮亮的。此刻那双眼睛里映着她的倒影——头发散了,脸上有灰,嘴唇发白,狼狈得不像人。

      身心瞬间被屈辱吞噬殆尽。

      “能。”她低声说。

      她撑着地慢慢站起来。
      膝盖疼得厉害,站直的时候晃了一下,陈屿伸手扶了她一把。

      他的手指碰到她胳膊的那一瞬间,她整个人僵住了。

      温热的。

      他的手是温热的。

      她已经很久没有被人碰过了。不是那种推搡、踢踹、扇耳光的“碰”,而是一个活生生的、没有恶意的人,把手放在她胳膊上,只是为了扶她一把。

      她不知道该怎么反应。

      陈屿收回手,转头看了周莹一眼。

      “周莹别太过分。”他说,“坏事做太多是会遭报应的。”

      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然后他转向林星落:“走,我送你回去。”

      林星落看了他一眼,又看了周莹一眼。

      周莹靠在墙上,脸上的表情很奇怪——不是生气,也不是不甘,而是一种她看不懂的东西。

      似乎担心她,陈屿说:“别怕,有我在,她不敢动你。”

      林星落目光怯怯的,眼眶红红的,并没有为陈屿的话而感动,而是担心明天会不会等来周莹更狠的报复。

      她永远忘不了身体被塞入冰块的感觉。

      陈屿说:“以后我都陪着你走,明天我来找你,跟你一起上学。”

      很久,林星落都没有说话。

      她跟着陈屿走出巷子,一瘸一拐的。陈屿放慢了脚步,走在她旁边,没有催她,也没有再扶她。

      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在地上交叠在一起,又分开。

      她低着头,看着那些影子,心里泛起微妙的涟漪。

      ---

      巷子里,周莹看着两个人的背影消失在路口,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点上。

      烟雾在昏暗的灯光下散开,模糊了她的表情。

      脚步声折了回来。

      陈屿重新出现在巷子口,一个人。他把林星落送到楼下就折返了,脸上那种“好人”的表情已经卸得干干净净。

      周莹吐出一口烟,斜眼看他:“怎么,我们欺负她,你心疼了?”

      陈屿没说话,走到墙边,靠在周莹对面的墙上,跟她隔着几步的距离。

      周莹弹了弹烟灰,声音凉凉的:“当初可是你要求我们往死里整她的。”

      陈屿掏出烟点上,烟雾中的脸阴晴不定。

      “心疼?”他终于开口,嘴角弯了一下,笑意却没到眼底,“你觉得我会心疼她?”

      周莹看着他,没接话。

      “你不觉得,”陈屿慢条斯理地说,“这两年的玩法,有点腻了吗?”

      周莹的手指顿了一下,烟灰掉在地上。

      “打她、骂她、让她下跪——”陈屿慢慢吐出一口烟圈,“翻来覆去就这几样,我都看烦了。”

      “所以呢?”周莹问。

      “所以,”陈屿看着她,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暗沉沉的,烧着的,“我想换一种方式玩她。”

      周莹沉默了几秒,忽然笑了一声:“玩什么?当她的救世主?”

      “周莹,”陈屿说,“你知道她最缺什么吗?”

      周莹没说话。

      “她缺的是爱,”陈屿说,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个秘密,“她这种人,打她、骂她,她早就习惯了。你让她跪她就跪,让她干嘛她就干嘛,她已经不觉得自己是个人了。”

      他顿了顿。

      “但你给她一点好——一点就够了——她会怎么样?”

      巷子里很黑,闪烁着一点猩红的火光。
      远处的路口偶尔有人经过,脚步声模糊地传过来。

      “她会以为是真的,”陈屿说,眼睛里闪过一丝残忍,几乎带着快意的光,“她会以为有人对她好,会以为这个世界没那么坏。她会开始相信,会开始期待,会开始——”

      他把最后一个字咬得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活过来。”

      周莹把烟掐灭在墙上,盯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呢?”

      “然后,”陈屿笑了一下,不紧不慢掐灭了烟,“我再掐灭它。”

      周莹没有说话,看着这个老师喜欢,女同学喜欢,温润如玉的年级第一,心中开始发毛。

      陈屿就是披着羊皮的恶狼。

      风从巷子口灌进来,吹得墙头上的野草簌簌地响。

      “陈屿,”周莹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她到底做了什么?”

      陈屿没有回答,掏出一支烟点上。

      “要怪就怪她那个酒鬼爹,”陈屿的声音忽然变得很平,像在说漠不关己的事,“林卫国酒驾,撞了一辆车。车里有三个人——我妈,我爸,以及未出世的孩子。”

      他永远记得一天。

      他的父母死在了接他放学的路上。

      周莹愣住了。

      “我妈失血过多,死了,连同她肚子的孩子,”陈屿说,“我爸在医院里躺了三个月,最后还是没醒过来。”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上还有香烟留下的烟屑。

      “林卫国,”他把这个名字念得很慢,“如果不是他开车跑了,或许我爸和我妈都能捡回一条命。”

      他抬起头,看着巷子尽头,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黑。

      “他毁了我全家,”陈屿说,“他凭什么还能活着?他凭什么还能有女儿?他凭什么——”

      他没说下去。

      周莹靠在墙上,第一次觉得自己看不懂这个人。

      “所以你就搞他女儿?”

      “不然呢?”陈屿转头看她,表情平静得近乎温和,“我去搞他?一个酒鬼,什么都没有,烂命一条,搞他有什么意思?”

      “搞他女儿才有意思,”陈屿扔了烟头,反复碾踩烟蒂,直到猩红的火光灭掉,“他毁了我的人生,我就毁了他的女儿。”

      周莹沉默了一会儿:“那种人连自己都不在乎,还会在乎自己的女儿吗?”

      陈屿笑了。

      他只想报复他们。

      巷子里安静了很久。

      远处的路灯不停的闪烁,像是坏了。

      “陈屿,”周莹说,“我越来越看不懂你了。”

      陈屿把手插进口袋里,转身往巷子外走。

      “随你怎么说,”他的背影越来越远,声音从前方飘回来,被风扯散了,“这场游戏,快要结束了。”

      周莹站在巷子里,看着他消失在路口。

      她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水洼。

      她踢了一脚,水花溅起来,烟灰散了,混进脏水里,看不见了。

      她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

      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巷子深处。

      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有墙头上的野草还在晃。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三年前,陈屿转学过来的时候,她第一次见到他。那时候他站在讲台上做自我介绍,声音很平,表情很平,像一潭死水。

      全班都在鼓掌。

      但他谁都没看。只有在走下讲台的时候,他的目光扫过教室,在某个人身上停了一瞬。

      那个人是林星落。

      只停了一瞬,然后就移开了。快到没有人注意。

      但她注意到了。

      那时候她以为只是意外。

      现在她知道了。

      那不是意外。

      从来都不是。

      陈屿回到家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九点了。

      他打开门,屋里没有开灯。他不喜欢开灯。黑暗中,他可以假装一些东西不存在——那些照片,那些文件,那些他花了好几年收集的东西。

      他走进自己的房间,坐在床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打开和林星落的对话框。

      空荡荡的。没有一条消息。她从来没有给他发过消息,他也没有给她发过。

      他盯着那个空白的对话框看了很久。

      然后他打开一个文件夹,里面存了很多东西。

      他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收集这些东西的。也许是从知道林卫国名字的那天起。

      失去父母的三个月里,他学会了一件事:恨一个人是什么感觉。

      那种感觉不是愤怒,不是痛苦,而是沉甸甸的东西,压在胸口,每呼吸一次就会提醒一次——那个人还活着,他的女儿还活着,他们还在呼吸,还在吃饭,还在走路,还在笑。

      而他妈妈不会笑了。

      他爸爸也不会了。

      他每天翻看那些照片、那些文件,翻了一遍又一遍。他把林卫国三个字写在纸上,写了划掉,划掉又写。他把林星落的名字和林卫国放在一起,盯着看,看了很久。

      林卫国毁了他的家。

      那他就毁了林卫国的家。

      一个酒鬼,一个连自己女儿都养不起的废物。

      那就从他女儿开始。

      他关上手机,躺下来。

      黑暗中,他闭上眼睛。

      脑子里浮现出林星落的脸。她在巷子里抬起头看他的样子,她的眼睛红红的,嘴唇干裂,脸上有灰,狼狈得不像一个人。

      但她看他的时候,眼睛里有光。

      很微弱的光。像是随时会灭的蜡烛,风一吹就要熄了。

      但他看见了。

      他伸出手扶她的时候,她整个人都僵住了。像一只从来没有被人摸过的流浪猫,被碰了一下,不知道是该跑还是该留下来。

      他嘴角弯了一下。

      快了。

      很快,她就会知道被人“在乎”是什么感觉。很快,她就会开始相信,开始期待,开始活过来。

      然后——

      他把那个念头咽下去,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墙上有影子,树枝的影子,被风吹着,在墙上晃来晃去,像一只手在招手。

      他看着那只手,看了很久。

      然后闭上眼睛。

      梦里,他跟妈妈撒娇,让他们一定要去接他,这样就能看见他口中的漂亮同学。

      爸爸不疼,妈妈不要,跟奶奶相依为命的女同学。

      妈妈在笑,说:“这么小就学会心疼人啦?长大了可了不得 ”

      他害羞的笑着跑开。

      然后醒了。

      枕头上是湿的。

      他坐起来,把枕头翻了个面,重新躺下去。

      窗外有月光照进来,落在地板上,像一摊水。

      他盯着那摊月光,很久很久,直到眼睛发酸,才闭上。

      明天。

      明天他要去送她上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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