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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潮湿季 像熟透的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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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星落已经习惯了。
习惯在厕所隔间里,听着外面的脚步声渐渐远去,然后才敢轻轻推开门。习惯校服上永远洗不掉的墨迹,习惯书本被扔进垃圾桶后,要趁没人的时候再去捡回来。
今天是周五,放学前最后一节是体育课。
所有同学都喜欢的一节课,唯独她避之如蛇蝎。
她缩在厕所最里间的角落里,抱着膝盖,听着水滴的声音。冷水从上面浇下来的时候,她没有躲,反正躲也躲不掉。
“就她那样,也好意思往陈屿跟前凑?”
“笑死,陈屿看她一眼了吗?”
“丧门星,以后离陈屿远一点,听见了吗?”
她们总是在周五的体育课以各种理由欺负她,这一次是因为陈屿帮了她,上一次是因为数学老师拖堂,上上一次是因为下雨了,周莹心情不好,上上次是因为风太大……上上上次,记不清了……
她习惯了。
外面传来周莹尖锐的笑声,然后是几个人走远的脚步。
林星落又等了很久,久到腿都麻了,才慢慢站起来。低着头,抖着手,整理好被扯乱的衣服,以及被扯开的内衣扣。
厕所里已经没人了。镜子上的口红印还没擦干净,写着“贱人林星落”。她看了一眼,低头拧开水龙头,用袖子把镜子擦干净。
冷水冲在手背上,她才发现手心里有道口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划破的,也许是刚才被推倒的时候,撑在地上蹭到了什么。
她不觉得疼。
疼是奢侈的。林星落早就学会了,在身上所有的伤好起来之前,先假装它们不存在。
最讨厌体育课。
最讨厌有体育课的星期五。
放学铃响的时候,她正蹲在教学楼后面的角落里,把被扔进垃圾桶的书本一本本捡出来。数学书的封面被踩了几个脚印,她用袖子擦了擦,擦不掉。
“林星落。”
她浑身一僵。
那个声音从头顶传来,清冽得像冬天早晨的风。
她没敢抬头。
一双白色的运动鞋停在视线边缘。然后,她看见一只手伸下来,捡起滚落在一旁的笔。
那是她的笔。一块钱一支的中性笔,笔杆上贴着她自己写的小标签,字迹已经磨花了。
那只手把笔轻轻转了转,似乎在看那个标签。然后,手指轻轻弹了弹笔杆上的灰,递到她面前:“为什么不告诉老师?老师会帮你的。”
告诉老师有什么用呢?
只会换来她们的变本加厉。
还记得她把这件事告诉老师的时候,周莹领着四五个职高的男生将她堵在肮脏的巷子里,威胁她,如果再有下次,就让他们轮了她。
她不敢了。
过了很久,林星落终于抬起头。
陈屿站在逆光里,校服穿得整整齐齐,领口的第一颗扣子也扣着。他垂着眼看她,脸上没什么表情,但也没有别人那种嫌弃或者嘲弄。
她突然意识到自己现在的样子——蹲在地上,校服湿了一半,头发大概也乱糟糟的。
她飞快地低下头,一把抓过笔,声音闷在嗓子里:“……谢谢,还有昨天的事,也谢谢你。”
她没有听见他离开的脚步声。
过了几秒,她忍不住又抬起头。
陈屿还站在那里。他看了她一眼,目光落在她手心的伤口上,停了一瞬。
然后他什么都没说,转身走了。
林星落蹲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转角。
手里的笔,还残留着一点陌生的温度。
那天晚上,林星落没有直接回家。
她在外面晃了很久,等到天彻底黑了,才推开那扇破旧的铁门。
“怎么回来这么晚?想饿死你老子啊!?”
父亲醉醺醺的声音劈头盖脸砸过来,伴随着空酒瓶的碰撞声。
林星落愣了愣。
她不是故意的。她被堵在厕所里,出来的时候已经晚了,后来又蹲在教学楼后面捡书……
“对不起,我——”
“对不起对不起,你就会说对不起!”父亲双眼泛红,猛地从沙发上弹跳起来,抄起空酒瓶砸过来,“想饿死老子就直说!连饭都做不好,养你有什么用!我看你的学也别上了!”
嘭。
玻璃四分五裂,林星落站在门口,害怕的缩了缩脖子:“我这就去做。别,别不让我上学,我答应过奶奶的……”
“一个死人你替她做什么?也不嫌晦气!”林卫国死死瞪着林星落。
林星落没再说话,背着书包跑进厨房里。
看着林星落湿了一半的校服,林卫国发红的眼神里闪过一丝茫然与新奇。
湿掉的衣服贴在身上,勾勒出姣好的曲线,不太丰满的胸部,随着林星落颤抖的动作一耸一耸的,像熟透的诱人采摘的水蜜桃。
女儿的身材什么时候那么好了。
像个女人。
林卫国搓了搓发热的脸颊,神色贪婪,像一只饿昏头的狼。
林星落不知道林卫国龌龊的想法,走进狭小的厨房,蹲下来,放下书包,开始洗菜。水很凉,凉得刺骨。但她已经习惯了。
手心里的伤口泡进水里,有点疼。
她突然想起今天下午,那双白色的运动鞋,那只替她捡起笔的手,还有那个落在她伤口上的目光。
她在冷水里攥紧了手。
伤口更疼了。
陈屿。
为什么会帮她?
她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像默念一个不能说的秘密。
玻璃窗外传来孩童嬉笑打闹的声音。
都是些六七岁的小孩,林星落站在窗边安静看着他们的身影影,目光里全是羡慕。
她也曾有过那样的年纪,只是没有那样的日子。六岁那年,她已经学会了站在板凳上炒菜。她知道什么样的青菜最嫩,什么样的根要削掉;锅里的油冒泡了是几成热,菜翻几个跟头才算熟。
这些本事不是谁教的,是饿了就得会,是没人管就得自己来。
灶台很高,她很小。但日子不会因为她小就放过她。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吃饭的时候,父亲的目光总像落在她身上。可每次她抬起头,那道视线就消失了——父亲只是低着头,不紧不慢地夹菜,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饭后,林星落换了被雨水打湿的衣服。父亲瞥了一眼,骂了一句,让她把垃圾扔下去。
她拎着垃圾袋推开门,推开门的时候,她愣了一下。
楼道里堆满了东西。几双鞋子随意散着,一个纸箱敞着口,露出里面的书。然后她看见了那把吉他。
木色的琴身,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她盯着那把吉他看了很久。
她想起小时候,学校音乐课上,老师弹过吉他。全班同学围坐在一起,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琴弦上,亮闪闪的。那时候她也想摸一摸,想碰一下那些弦,听它们发出好听的声音。
但她没有举手。她坐在最后一排,把手藏在桌子底下。
后来再也没有音乐课了。
后来她学会了认菜、炒菜、看火候。她的手碰过锅铲、碰过抹布、碰过垃圾桶的盖子,唯独没有碰过喜欢的琴弦。
现在一把吉他就放在她面前,离她只有几步远。
她想伸手摸一下。
只是摸一下。
但她没有。
她不配碰这么好的东西。她的手太脏了,指甲缝里还嵌着今天洗菜时留下的泥。
碰上去会弄脏的。
她拎着垃圾袋,从吉他旁边走过去。
忽然咔哒一声,门开了。
暖色的灯光从里面出来,倾泻了一地。
一个年级与她相仿的男生探出头来,看见她,连忙道歉:“抱歉啊挡住你的路了吧,我刚搬来,东西有点多,马上收拾——”
他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递过来,玻璃纸亮晶晶的,算是赔罪。
亮闪闪的糖纸,和吉他的弦一样漂亮。
碰上去会弄脏的。
林星落羞赧的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没有接。她局促的低下头,拎着垃圾从他身侧挤过去,一步一步往楼下走。
“谢谢。”
声音轻轻的,被吹散在楼梯道里。
林星落拎着垃圾下了楼,远处的阴影里站着一个人,离得太远没有看清,等到她走近,看见是谁的时候,已经晚了。
那个人不是别人。
正是今天用冷水浇她的周莹。
周莹站在那里,像守了许久的猎人。
她是笨拙的猎物。
林星落的脚步慢了半拍。
她认识这个节奏。
周莹堵在这里,意味着今天不会轻易放过她。她应该跑,应该转身就走,但她的腿不听使唤。不是跑不动,是知道跑不掉。跑了今天,还有明天。跑了明天,还有后天。周莹总会找到她的。
“终于出来了?知道老娘在这里等你多久了吗!?都怪你,我快让蚊子咬死了!”周莹一把拽住她的马尾辫,把她拖进巷子深处。
林星落没有挣扎。
不是不怕。
是挣扎也没有用。
巷子很深,很暗,像一张张开的嘴。她被推进去,像被吞进一个胃里,消化、腐蚀、变成渣滓。
“跪下,给我道歉。”周莹说。
林星落没有动,她怕这一弯腿就再也站不起来了。
周莹冷笑一声,一脚踹在林星落膝盖上。
林星落的膝盖砸在水泥地上,疼得她眼前发白。
疼。
真疼。
但她没有叫出声。她已经学会了不叫。叫了也没人来,来了也不会管,管了也管不了,不如不叫。
周莹踢了踢垃圾桶:“瞧你那半死不活的样子,真觉得晦气。”
垃圾桶倒了。
酸臭的,腐烂的,混着剩饭、烂菜、不知名的液体淌了一地。上面浮着一层油花,灰白色的,像被污染的河面上漂的脏东西。
周莹说:“下楼不就是为了这个吗?快吃啊,别耽误时间。”
她被周莹按着脖子,被迫像畜生一样趴下去。
林星落用手掌撑着水泥地,指节蹭着粗糙的沙砾。她低着头,鼻尖几乎碰到地上的泔水。
胃在翻涌。
酸水从胃里涌上来,顶在喉咙口,被她硬生生咽回去。
不能吐,吐了她们会更高兴。
她趴在那里,像一条狗。不,她比狗还不如。狗至少还有人喂,有人管,有人叫它一声“乖”。她什么都没有。
她想,如果奶奶还在,会不会心疼?会不会冲过来把她拉起来,对着那些人喊:“你们干什么!不许碰我孙女!”
但奶奶不在了。
这个世界上,没有一个人会冲过来。
她趴在地上,等着周莹笑够,等着她们满意,等着她们觉得没意思了,自己走掉。她知道这个流程。笑够了就会走,走之前再踢一脚,再骂两句,然后脚步声越来越远,巷子里就只剩下她一个人。
她只需要等。
等她们走。
等天黑。
等明天。
等有一天。
但她不知道在等什么。
巷子口有人经过,影子晃了一下,没有停。
没有人会停下来。
没有人会看她一眼。
没有人会问她疼不疼。
她趴在那里,把自己缩得很小很小,小到像一粒灰尘,小到不存在。
如果她不存在就好了。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她没有害怕。只是很平静地想:如果她不存在,就不会有人往垃圾桶里倒泔水,不会有人让她跪下来,不会有人叫她“吃”。
如果她不存在,就不用每天早上醒来,面对新的一天。
她趴在地上,把脸埋进胳膊里。
没有哭。
眼泪已经流干了。
“你们在干什么?”
非常愤怒的声音从巷子外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