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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曙光现 “你好,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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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屿说要来接她上学,林星落以为只是一句客套话。
因为那些随口说说的“明天见”,那些转身就忘的“我帮你”,就相当于说了等于没说的客套话。
在她的认知里,承诺这种东西,跟风一样——吹过就算了,没有人会当真,当真的人都是傻子。
她当过太多次傻子了。小时候母亲说“妈妈很快就回来”,她等了一年又一年,等到母亲的面孔在记忆里模糊成一片褪色的水彩,等到她再也想不起母亲笑起来是什么样子。
妈妈还是没有来。
所以她不信了。
不是不想信,是不敢。信了就会期待,期待了就会失望,失望了就会疼。
她已经太疼了,不想再疼了。
第二天早上,她推开门。
陈屿靠在楼道的墙上。
掉墙皮的墙壁,白色的灯,陈屿穿着校服,手里拎着两个塑料袋,一个装着包子,一个装着豆浆。
塑料袋是透明的,能看见里面白白胖胖的包子,冒着热气,在塑料袋内壁凝成一层细密的水雾。
陈屿靠在墙上,姿态懒散,像是已经等了很久。
“早。”他说,把袋子递过来。
很简单的一个字。很普通的一个动作。
林星落站在那里,手扶着门框,看着那个塑料袋,看着里面的包子,看着那些细细的水雾。
她的手指在门框上攥紧了。
不是不想接,是不敢接。
她怕她一伸手,那个袋子就会消失;怕她接过来,里面装满了滚烫的热水;怕她咬一口,发现里面灌满看墨汁。
怕这一切都是她的幻觉——楼道是假的,灯是假的,他是假的,那袋包子是假的。
她站在黑暗里太久了,久到她的眼睛已经不适应光了。久到有人给她一点好,她不是感激,是害怕。害怕这光是假的,害怕这好是有代价的,害怕她伸出手去接的那一刻,那只手就会缩回去,留下她一个人,手悬在半空中,接住的全是空气。
她张了张嘴,想说“不用”,想说“我不饿”,想说“谢谢——”但她什么都没说出来。因为她的目光越过陈屿的肩膀,看见了对面的门。
那扇门开了。
黎景辰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保温杯。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卫衣,帽子上的抽绳一长一短。他的头发有点乱,像是刚睡醒。
他的脸色不太好,目光从陈屿身上扫过,淡淡的,像是警告,又带着愤怒。
林星落太熟悉这种目光,她经常在欺负她的那群人的眼中看到,下意识后退了半步,几乎整个人藏在门后。
“挡路了,”黎景辰开口,声音不大,但楼道里很安静,每一个字都听得很清楚,“麻烦让一让。”
陈屿转过头,看着他。
两个人之间隔了不到两米的距离,一袋包子,一袋豆浆,和一个藏在门后企图用这种方式保护自己的林星落。
楼道里的灯是声控的,没有人说话,它暗了一下,又亮了,像是被什么东西惊醒了,不安地闪了闪。
陈屿没有动。他靠在墙上,手还举着那个塑料袋,姿势没有变。他看着黎景辰,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更冷的东西,像冬天的风,看不见,但能感觉到。
“旁边没路?”陈屿说,语气很平,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旁边确实有空的地方,两个人也没有挡别人的去路。黎景辰那句话确实像没事找事。
“管那么宽,这楼你盖的?”黎景辰嗤笑。
他把门带上,锁芯咔嗒一声,清脆的,像一声断喝。然后他走过来。
他的运动鞋踩在地面上,发出很轻的声响,嗒,嗒,嗒,像倒计时。
经过陈屿身边的时候,他没有停,但他的目光扫了一眼那个塑料袋。
黎景辰走下楼梯,脚步声越来越远,消失在拐角处。楼道里安静了。声控灯又暗了一下,这次没有亮。
林星落站在门口,手还扶着门框,指节发白。她不知道自己该看哪里——看陈屿,还是看那扇已经关上的门,还是看那个已经消失在拐角的背影。
陈屿把手里的塑料袋又往前递了递。
“他不是什么好人,”他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像是在压着什么东西,“以后离他远一点。”
同为男人,直觉告诉陈屿,刚刚那个男孩的敌意全都是对自己的,甚至还有点想保护林星落的感觉。
林星落伸出手,接过了那个袋子。塑料袋是温热的,透过袋子传到她指尖,她握住了,像握住一团不确定的火——太近了会烫,太远了会冷。她不知道该用多大的力气。
“谢谢。”她说,“我知道了。”
陈屿看着她,看了两秒钟。他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很快的,像水面下的鱼,一闪就不见了。
“走了,”他说,“要迟到了。”
他转身走下楼梯。她跟在后面,手里攥着那个塑料袋,塑料袋沙沙地响。她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看着楼梯的台阶一级一级地往下退。
走出楼道的时候,阳光一下子涌进来,刺得她眯起眼睛。
陈屿走在前面,背挺得很直,步子很大。她小跑了两步才跟上。快出小区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楼梯口空空的,没有人。
奇怪,她总感觉有人在后面看着她。
林星落把目光收回来,低头看着手里的塑料袋。包子还是热的,透过袋子传到她指尖,温温的。她握紧了,又松开,又握紧。
她们离开后,黎景辰出现在一楼的窗边,看着她回头看
前面的路已经没有她的身影了,但他还是站在那里,看着那个方向,看了很久。窗台上有一层灰,他的手指在灰上划了一道,露出下面的水泥,灰白色的。
他划了一遍,又划了一遍。划了三遍,划出一个字——星。
他盯着那个字,盯了几秒钟,然后用手掌一抹,字没了,只剩一道模糊的痕迹,像什么都未曾从这里停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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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室里,林星落坐在最后一排,无人注意的位置。陈屿被老师喊去整理试卷,没在班级。他早上买的包子被她放在桌洞里,偶尔有香气从里面飘出。
林星落饿了,从昨晚就没怎么吃东西,胃里空空的,有点疼。
但她不想吃。她看着那个塑料袋,看着里面的包子,看着那些水雾凝成的水珠,一颗一颗的,圆圆的,像眼泪。她想起黎景辰从门里走出来的样子——深蓝色的卫衣,漂亮的眼睛,脸色不虞。
他看了陈屿一眼,说“挡路了,麻烦让一让”。那句话是对陈屿说的,但她觉得,那是对她说的。
你在挡路。
你在挡什么路?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恶意扑面而来,让她心惊胆战。
她把包子从桌洞里拿出来,放在桌上,盯着看了很久。然后她剥开塑料袋,拿出包子,咬了一口。
包子还是温的,肉馅的,很香,很好吃。她嚼了几下,尝不出是什么肉,咽下去,又咬了一口,嚼了几下,还是没有尝出什么肉,咽下去。
她不知道自己吃的是包子,还是别的什么。两行泪脩然而至,落在包子上。
陈屿对她那么好,她却没有帮陈屿,而是选择躲了起来。
她真的太胆小了。
林星落一边哭一边吃,热腾腾的肉包子很好吃,却也让她愧疚。
自诩是班级万事通的孟昊从后门走了进来,肢体动作夸张,吵吵着:“大消息,大消息,咱们班要转来一个新同学!男的,长得还挺帅!就是脾气有些暴躁,听说,在原来的学校,把老师给揍了,鼻梁骨都打断了,住院住了半个月。”
林星落被这动静吓了一哆嗦,手忙脚乱把包子藏进桌洞里,嘴里的肉馅没敢多嚼几下,直接咽了,噎得她红了脸。
不过,没人注意她。
她存在感极低,就算噎死了都可能没人注意。
几个话多的聊了起来: “不是吧?这么狠?”
“真的。据说是因为老师嘲笑他女朋友长得像个水桶,他看不过去,上去就是一拳——”
“那也太猛了,这种人转到我们班,以后得躲着点走。”
“躲什么呀,说不定人家都懒得搭理你。”
林星落低着头,偷偷品着肉包子残留在嘴里的味道,她忍不住想,从没有见过会为女生出气的男生。
男生不都是喜欢起哄吗?不都是喜欢看女生出糗吗?不都是喜欢给女生取外号吗?不都是趾高气昂,以自我为中心吗?
这个会为女生出头男生会是什么样子呢?是不是很高大,很魁梧……他的女朋友一定很安全吧。
林星落还在走神,万事通的狗鼻子嗅了嗅:“什么味道那么香?谁吃包子了?还是我最喜欢的非常有名的李家煎包。他家的煎包那叫一个香,皮薄馅大,底儿煎得焦黄,咬一口汤汁能飙出来——”他咽了咽口水,“两块钱一个呢,谁这么阔气?”
林星落的手指顿了一下。
李家煎包。
她知道。
他家的包子在整个县城很有名,开了二十多年,从一间小铺面做到现在二层楼的店面,门口永远排着长队。
她路过很多次,每次都放慢脚步,让那股香味从鼻腔灌进胃里,然后低着头走开。
两块钱一个,价格还行,不是买不起的那种贵。
但她就是不舍得。
两块钱。
她在心里默默算过很多遍,两块钱可以买一把青菜,够吃两顿;买三个鸡蛋,煮汤、炒菜、蒸蛋羹,能变出好几样吃法。可以买一袋盐,够用两三个月。
两块钱可以买很多很多东西,每一件都比一个包子经用。
包子就只能吃一顿。咬几口就没了,咽下去就没了,连味道都留不住。
她不舍得。
她从来不舍得把钱花在“一顿就没”的东西上。
她回过神,手伸进桌洞里,把那个塑料袋往里推了推,担心气味会跑出去,她又用课本盖住,压了压,把缝隙都堵上。
香味太霸道了,像一只无形的手,穿过课本、穿过她压在上面的整个胳膊,固执地往空气里钻。
孟昊转过头来,他的鼻子灵,眼睛也尖——他看见她刚才往桌洞里塞了什么东西,看见她用手挡了挡,看见她的肩膀微微缩了一下,像一只受了惊吓的仓鼠。
“林星落,”他歪着头,目光从她脸上滑到桌洞口,“你是不是藏了什么东西?”
林星落有些窘迫,又有些害怕,想说对不起,不是故意打扰他们的,张了张嘴,憋红了脸,什么都没说出来。
周莹笑了。
她坐在斜前方,手里拿着一面小镜子,正在照自己的睫毛。
听见孟昊的话,她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嗤笑。
“她?”周莹的声音不大,但教室里安静,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她买得起吗?”
空气凝了一下。
很短的一瞬,像有人按下了暂停键。
他们看向林星落,每张脸都不一样,脸上的表情却出奇的一致。
林星落更窘迫了,更害怕了,几乎要将头埋到地底下去。
他们的目光像刀子扎在她身上,让她痛,让她无地自容。
她应该反驳,说不是,可是她不敢,因为反驳会招来变本加厉的欺负。
就在她要落荒而逃的时候,上课铃忽然响了。
所有人回到座位上,没有人注意她了。
林星落悄悄松了一口气。
班主任推门进来。
后面跟着一个人。
“今天我们班来了一位新同学,”班主任的声音很平静,“大家欢迎一下。”
稀稀拉拉的掌声。
林星落没有抬头,露着两只通红的耳朵,她还没有从刚才的窘迫中走出来。
“黎景辰。”
熟悉的声音。
林星落抬起头,偷偷地看向黎景辰。
只见一位眉目如画的男生站在讲台旁边,表情又淡又酷,穿着白T恤,校服松松垮垮系在腰上,黑色的工装裤,整个人看起来吊儿郎当的。
他站在那里,气质与周围格格不入,像淤泥里长出的君子兰。
林星落的手指在课本上按出了一个小小的凹痕。
是他。
早上从对门走出来的那个人。
昨天晚上给她糖的那个人。
就是这个人揍了老师吗?
他看起来确实挺凶的。
班主任指了指林星落旁边的空位:“你坐那儿吧。”
林星落愣住,心中腾升起恐惧,他会成为欺负她的一员吗?
她往旁边缩了缩,恨不得把板凳挪到过道里。
她害怕极了。
黎景辰应了一声,走下讲台,经过一排又一排的座位。
他的脚步声很轻,运动鞋踩在地板上,几乎没有声音。但林星落觉得那声音很大,大到整个教室都在震。
她低下头,不敢再有过多的动作。
他经过她座位的时候,她没有抬头。但她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她桌面上——很轻的,像一片叶子落下来,没有声音,但她知道它在那里。
“新同桌,以后多多指教。”
这是黎景辰说的第二句话。
不像在楼梯道里的那么冷硬,也不像自我介绍时的疏离,反而……反而多了一丝温柔在里面。
林星落觉得自己可能被欺负的脑子出问题了,平和的语气竟也能听出温柔来。
那明明是很客套很官方的话。
她点点头,没说话。
黎景辰笑了一下,一把扯过椅子,像个大爷似的一屁股坐在那里,翻开崭新的课本,在课本扉页写下自己的大名,字体飘逸潇洒,像极他本人的性格。
林星落有点羡慕,她的字方方正正,像困在方格子里的囚徒,无法越线,呆板又无趣。
“我很好看?”黎景辰放下笔问。
林星落尴尬笑笑,声音如蚊蝇:“没有……”
黎景辰单手托腮,他的眼睛很亮,泛着波澜,像春天的桃花被风吹落在水面上,荡开一圈一圈的涟漪。
他看着林星落,调侃道:“好看就多看,我不介意。”
林星落不知道说什么了,窘迫的红了脸。
陈屿抱着一摞卷子从前门进来时,一眼就扫到角落里的林星落。她红着脸,一副被人调戏的羞涩模样。
婊子。
嘭。
他将那一摞卷子摔在讲台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