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夜微明》千山别鹤

1、泥泞里 第一次抛弃

　　林星落在第三节课课间发现自己那本《红楼梦》不见了。

　　那是奶奶留给她的唯一的东西。十三岁那年，老师要求熟悉《红楼梦》，奶奶用捡废品攒下的钱买了这本书，红豆沙色的书皮，上面画着Q版的贾宝玉和林黛玉，扉页上用圆珠笔一笔一划写着她的名字。

　　奶奶不识字，是让巷口卖早点的刘叔帮忙写的，刘叔写字的时候奶奶一直在旁边念叨：“写大点，写清楚点，俺孙女将来要考大学的。”

　　后来奶奶走了。
　　父亲要把奶奶的东西都烧掉，林星落从火盆边抢回了这本书。封皮被火舌舔过一角，微微卷起，但她把它压平了，压在很多本书下面，像藏着一个秘密。

　　现在这个秘密不见了。

　　她蹲在座位旁边，把书包里所有的东西倒出来，一本一本翻，一本一本抖。语文书，化学书，作业本，笔袋。

　　没有。

　　她又摸了一遍书包夹层，手指碰到缝线处的橡皮屑，但没碰到那卷翘的封皮。

　　“林星落，你干嘛呢？”

　　她抬起头。周围几个同学都在看她，有人捂着嘴笑。她听见后排有人说：“找书呢，她那本破破烂烂的儿童读物。”

　　“几岁了还读儿童书籍？用不用我们帮你拼拼音啊。”

　　奶奶不识字，不知道红楼梦出了几个版本。

　　但对林星落来说，这是最好的一版。

　　顺着声音看过去。
　　周莹坐在斜后方的位置上，手里提着一个土红色的东西，两根手指捏着，像捏着什么脏东西。

　　“是不是这本啊？”周莹晃了晃，“你叫一声爹，我就还你。”

　　有人笑出声来。

　　林星落站着没动，她已经习惯了被欺负，从上小学开始，但那个时候她并没有被认为自己被欺负，只是觉得她们在跟自己闹着玩。

　　现在才知道，这种让人心里不舒服的闹着玩叫做欺负。

　　周莹催她：“叫啊。”

　　她觉得自己应该反抗一下，至少，让自己看起来没那么的好欺负。
　　林星落听见自己的声音，很轻：“还给我。”

　　“什么？听不见。”

　　“我说还给我。”

　　周莹站起来，走到她面前。周莹比她高半个头，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然后伸手，把书递到她面前。

　　林星落刚要接，那本字典从周莹手里滑落，掉在地上。

　　“哎呀。”周莹说，“手滑了。”

　　《红楼梦》掉在过道的地砖上，发出不大的一声闷响。林星落弯腰去捡，一只脚踩上来，踩在封皮上。

　　白色的鞋底，干干净净的。
　　鞋子的主人叫李雯，是周莹的好朋友。
　　李雯踩着书，低头看她，笑：“这破儿童读物你还捡啊？都烧焦了，该扔了。”

　　林星落蹲在地上，看着那只白色的鞋底踩在红色封皮上，封皮上落下灰扑扑的脚印，看见书的边角被踩得翘起来。

　　“捡啊。”李雯说。

　　林星落直起身。她没看李雯，也没看周莹，就那么站着，盯着那只脚底下的课本。

　　四周都是看笑话的，没有一个帮她的，哪怕说句话的人都没有。

　　她的心在她们嬉笑的目光中一点一点的下坠、破碎。

　　上课铃响了。

　　李雯把脚挪开，和周莹一起回了座位。

　　她们放过了她。

　　但她知道只是上课了，霸凌却远远没有结束。

　　林星落蹲下去，把字典捡起来，用袖子擦了擦封皮上的鞋印，然后回到自己的座位上，把字典放回书包最底层。

　　她全程没有说第二句话。

　　数学课，林星落盯着黑板，但什么也没听进去。她想起奶奶买书那天，奶奶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印花手绢，一层一层打开，里面是几张皱巴巴的零钱。卖书的人说十三块五，奶奶数了三遍，才把钱递过去，然后捧着那本书，像捧着什么宝贝。

　　“星落啊，”奶奶说，“咱家就你一个有出息的，你好好念书，将来考出去，离开这个地方，离你爸远远的。”

　　后来林星落真的想离开那个地方。
　　但奶奶先离开了。

　　父亲那天又喝多了。奶奶说他几句，他把酒瓶子摔在地上，大声跟奶奶吵了起来。奶奶血压高，三言两语的争吵下，奶奶倒在地上，再没有起来过。

　　林星落握着奶奶的手，那双手干枯得像冬天的树枝。
　　她说不出话，只是摇头。

　　奶奶说最放心不下的就是她，让她好好念书，不要听爸爸的话。女孩子读书是有用的。

　　奶奶走了。
　　她再次成了没人要的孩子。

　　发丧那天，父亲没去。他把自己关在家里喝酒，喝醉了就骂人，骂奶奶多管闲事，骂她死得好，省得拖累人。

　　林星落站在院子里，听见那些话，一个字一个字地听。她没哭。她不知道为什么哭不出来。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院子里的泥地，看蚂蚁排成一条线，努力爬过一个水洼。

　　后来她回到屋里，从火盆边抢出那本书，封皮已经烧着了一点，她用手去拍，掌心烫出一个泡。

　　那个泡早就好了。但红楼梦，现在被踩脏了。

　　下午第二节课后是大课间。林星落去厕所，在走廊上被拦住。

　　周莹和李雯站在她面前，身后还跟着两个男生，是班上的，一个叫张帆，一个叫王磊。

　　“林星落，”周莹说，“你那本书太破了，我们帮你换本新的呗。”

　　林星落没说话，想从旁边绕过去。张帆往旁边挪了一步，挡住她。

　　“别走啊，”张帆笑嘻嘻的，“听说你爹撞死了人，妈还跟人跑了？真的假的？”

　　“真的，”王磊接话，“我听我妈说，她妈跟人跑了，她爸是个酒鬼，撞了人，前几年刚从监狱里出来，她奶奶也死了。”

　　“哎呀，真可怜，”李雯说，“怪不得天天穿这么破的衣服。”

　　林星落低着头，看着自己脚上被刷的发白的球鞋。余光又看见四双脚，三双昂贵的运动鞋，一双精致的小皮鞋，在她面前围成一个半圆。

　　“你们想干嘛？”

　　这个声音从旁边传来。林星落抬头，看见一个人站在走廊边上，斜靠着墙。

　　陈屿。

　　同班的，但林星落从来没跟他说过话。他坐第一排，班级第一，年级第一，长得英气，又带点阴柔，头发再长一点，都会被当成女人的程度，有人言，他的妈妈一定是个大美人。
　　长得好看是好看，就是脾气有些古怪，总是一个人待着。有人说他爸妈在一场车祸中去世了，现在一个人生活，但也只是听说。

　　“关你什么事？”张帆说。

　　陈屿没理他，看着林星落：“你不是要去厕所吗？去吧。我在这儿，没人敢碰你。”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常，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林星落愣了一下，然后从他身边走过去：“谢谢你。”

　　真的没人拦她。

　　她走出去几步，听见身后张帆的声音：“陈屿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就是觉得你们有点太欺负人了。”

　　“你他妈……”

　　“张帆。”另一个声音，周莹的，“算了，别理他。”

　　走时，周莹扭头，深深看了陈屿一眼。

　　林星落没回头。
　　她走进厕所，把自己关进隔间，靠着门板，闭上眼睛。

　　她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
　　等出来的时候，走廊上已经没人了。她路过刚才那个位置，看见地上有个烟头，被踩扁了。

　　晚上放学，林星落走得很慢。她不着急回家。父亲这个点应该还在外面喝酒，回去早了也是一个人。

　　巷子口有个废品站，收废品的老头姓孙，跟奶奶认识。以前奶奶来卖废品，会带着她，孙爷爷有时会给颗糖吃。

　　现在奶奶不在了，林星落偶尔路过，孙爷爷还是会招呼她一声。今天孙爷爷不在，废品站的门半掩着，门口堆着些纸板箱。

　　林星落走过去，又退回来。

　　她看见纸板箱上放着一本书。旧书，封面磨损得厉害，但还能看出来是一本《红楼梦》。

　　她站在那里看了很久，然后弯腰把书拿起来。翻开扉页，上面写着名字，不是她的。

　　她把书放回去，继续往家走。

　　走到家门口，她听见里面的声音。电视开着，很大声，还有一个男人的声音，在跟着电视唱。父亲又喝酒了。喝醉了他就唱歌，唱那些老掉牙的歌，唱得五音不全，邻居都听得见。

　　林星落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推门进去。

　　父亲歪在椅子上，脸通红，眼睛半闭着，手里还捏着个酒瓶子。电视里在放戏曲节目，一个花脸在咿咿呀呀地唱。

　　“回来了？”父亲睁开眼看了她一下，“做饭去。”

　　林星落把书包放下，去厨房做饭。厨房里没什么菜，就几个土豆，还有一把蔫了的青菜。她洗了土豆，开始削皮。

　　外面传来酒瓶子掉在地上的声音，然后是父亲的骂声。不知道在骂什么，含含糊糊的。

　　林星落继续削土豆。刀子划过土豆皮，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她想起小时候，奶奶做饭，她在旁边看。奶奶会切一小块土豆给她，生的，脆脆的，有点甜。

　　奶奶说：“星落乖，将来长大了，奶奶给你做好吃的。”

　　后来她长大了，奶奶不在了。

　　晚饭做好，她端出去。父亲已经睡着了，歪在椅子上打呼噜。她把饭菜放在桌上，自己盛了一碗，坐在角落里吃。

　　土豆有点生，盐放少了。但没关系，反正父亲也不会吃。

　　吃完饭，她收拾碗筷，然后把父亲的酒瓶子捡起来，放在桌上。她看了看父亲，他还在睡，呼噜声震天响。

　　她回到自己房间，很小的一间，原来是放杂物的。她把门关上，从书包里拿出那本红楼梦。

　　封皮上的鞋印还在，她用袖子擦了擦，擦不掉。她把书翻到扉页，看见自己的名字，一笔一划，是刘叔写的。

　　“林星落。”

　　奶奶不识字，但她知道这是她的名字。她指着这三个字，一遍一遍地对林星落说：“这是你的名字，你叫林星落，你要记住，你不是没妈的孩子。”

　　是妈妈取的。

　　妈妈说，她的出现就像流星一样美好，给这个家带来欢乐，带来温暖。

　　可是，妈妈忘了，流星虽然美好，却是短暂的。就像她，只在出生的时候享受到了幸福。

　　林星落把书贴在脸上，闭上眼睛。

　　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醒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外面没有声音。她看了看窗外，月亮很亮，照在窗台上。

　　她想起白天的事。想起周莹，想起那本被踩脏的书，想起陈屿。

　　他为什么要帮她？

　　她和他没有任何关系。他们从来没说过话，她甚至不知道他住哪里，不知道他家里有什么人。但他站在走廊边上，说“你不是要去厕所吗？去吧”，就好像这是理所当然的事。

　　好像她值得被这样对待。

　　林星落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她想起今天在废品站看到的那本旧书，它被放在纸板箱上，不知道是谁丢掉的，不知道有没有人捡走。

　　她想起奶奶说，星落啊，你要好好念书。

　　她把书从枕头边拿过来，抱在怀里，抱得很紧。

　　窗外有风吹过，吹得窗框吱呀响。月亮还是那么亮，照着这个小小的房间，照着这个抱着红楼梦的女孩。

　　明天就是星期五了。

　　让人害怕，让人讨厌的星期五。

　　林星落眉头紧锁，陷入不安的睡梦之中。